蜕夏 第7章 心蓝

这些年讲究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高一的课表上出现体育、音乐以及课外活动的身影，而后校方又被通知，要急加一个入学军训。

时间紧迫，学校临时订了一批军训服要过来，各个班级着急忙慌地选完班干部，蔚心蓝和司翊带着十班的几个男生搬完书本搬衣服，按数量，按尺码有条不紊地发放到每个同学手里。

不出任何意外蔚心蓝当选十班班长的职位。

大家刚来，对彼此也不够熟悉，愿意竞选班长的人在讲台站成一排，每个人第一眼都往蔚心蓝身上落。

她的面孔很乖巧，圆眼睛巴掌脸，但身上真有股子管理者的气质，同学原话说，“这一看，至少有过十年班长经验。”大家都笑，等蔚心蓝真的开始介绍自己，众人又不得不对她钦佩。

蔚心蓝上过演讲课，与镜子对谈过一整个夏天，这样简单的竞选宣言手到擒来。

而其余几位呢，除了司翊之外，基本都讲得磕磕碰碰，或者有不好意思的，讲一半捂着脸下去，和玩儿似的。

蔚心蓝珠玉在前，讲到第六人的时候，课堂纪律就散了，同学们各说各的都懒得听。

成绩好的没她从容，爱出风头的没她沉稳，沉稳从容的没她成绩好，蔚心蓝选票一马当先，肖老师乐见其成，顺利地将班长的重任交给她，并让司翊做副辅。

有人碎嘴巴说蔚心蓝是关系户么，更多人根本是毫不在乎，人家做事勤恳呢，隔壁班闹哄哄吵着这里拿错了、那里漏发了，其班长嗓音浑厚吼得人耳朵发懵。

咱十班呢，班长细声细语，东西齐齐整整，什么差错都没出，就把大家提前放归寝室了。

蔚心蓝与几个女生一起回到尚且安静的宿舍楼。

往床上一瘫，她顿时就理解为什么陈介然点头哈腰打完电话就想着抽烟——烦，十班男生太多了，她在里面半个小时简直像进入猩猩乐园。

到底有什么话不能靠近了说，非要天南地北扯了嗓子喊叫，真是吵死了。

这样的日子至少还有三年呢，蔚心蓝长长叹了一口气，余光不经过掠过一团影，想起什么，她倏然坐起身，看见了桌面上摆着的东西。

干燥的雨伞装在红色塑料袋里边，不知道孤零零在这儿等了她多久。

大概是早上送来的吧，比如纪明禾出门往教室或者食堂去的时候，先询问过302的室友，于是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地盘。蔚心蓝百无聊赖地想，纪明禾真细心啊，还拿塑料袋给她装好了才送来。

她把伞移开。

塑料袋是干净的，一点异味都没有，她把它折成正方块，顺手放进抽屉。

按照开学惯例，先给手上的课本包一下书皮。

为了顺利融入集体生活，妈妈为她的四个室友准备了小礼物——笔记本、签字笔以及一罐价值不菲的面膏，上次陈介然过来的时候就送给她们了，室友们都很喜欢。

而今天呢，蔚心蓝沿袭妈妈为她塑造的贴心好室友人设，将分成四等分的包书皮放在桌子上，准备等她们回来瓜分。

多出来的话，还能往301送给自己班的几个女生。

纪明禾呢，她有没有包书皮的习惯？

各个班级陆续都回到宿舍楼，喧嚣的人声渐近，蔚心蓝听见了几个室友的笑语。

那是一种熟悉的、带点儿轻蔑的，专属于不懂事孩子的天然恶意。

蔚心蓝收紧神色。

“真的？”

“对啊，就早上来我们寝室那女的。”

“拽的嘞，”有人咳了一声，冷着嗓音生硬学样，“‘喂，某某某的位置是哪个’，天呐，她是皇帝吗，一点礼貌都没有。”

众人都笑。

“她找蔚心蓝干什么呀？”有人疑惑。

“你说呢，肯定是听说蔚心蓝送我们玉兰油，所以蹭好感来了呗。”对谈中有304的学生，所以她们停在302门口聊天，字字句句清晰地传进蔚心蓝的耳朵。

“这也蹭？”有人说，“其实就是小瓶装，用得着向人开口讨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纪明禾连洗头膏都要用分装瓶带过来，就这么一点，”她大概比了个手势，“估计也就能用个一两次的量吧。”

“洗头膏是什么奢侈品吗？”她们哈哈大笑，“她来学校旅游的是不是？”

“她连军训服都没要呢，你猜怎么的，她自己有这种衣服！”

“初中用过的吧，她还留着啊！”

玩笑中带有邪恶的揣测，“那你们的东西放放好哦，到时候找不见了，搞得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最重要的保护洗头膏啊！”

“咚”一声闷响，所有人的笑都噎回嗓子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的。

有人往302看，蔚心蓝捏拳站在桌前，脚下躺着个平角凳，想来就是声音的来源。

“欸。”室友惊讶，“蔚心蓝，你这么快回来呀?”

桌子右上方摆着已经包好的教科书，一捆亮着闪粉的哑光包书纸以及烫金星星等好几款胶带，她们“哇”声走进来，“好漂亮的纸啊，你在哪里买的？！”

她们昨天都去过外面的文具店，趁着开学，各类文具都涨价了，包书纸供不应求，挑选过一轮下来，没找到满意的。

“这个胶带也好特别。”反正在江城是绝对找不着这种胶带。

镭射PET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光泽，蔚心蓝展露笑容，温声说，“上次我妈妈去北京出差，特意带回来一些。”

只是自己包书的话，完全用不了这么多的纸吧。

她们都望过来，等蔚心蓝下一句话。

可蔚心蓝压根不提这一茬了，她把凳子扶好，安安静静地坐下，翻书。

“这些纸……”有人想去拿，“可不可以……”

嗯，刚才是她说这点东西没必要向别人讨的，蔚心蓝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立刻把纸捧起来，冲她歉然地笑，“挡着你的光了吧。”

她打开抽屉，将所有纸张毫不留情地揉了进去。

女生们眉头比包书纸还皱，蔚心蓝却像没事人似的，书本盖了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仍然对她们笑着，“昨天你们吃食堂了吗，一食堂好吃还是二食堂好吃？”

看似镇定，实则心跳加速到极限，蔚心蓝耳根不自在地红起来——从小表演与人为善，她没有与谁起过正面冲突，即使是对那些在背后说她坏话的人，她也没有区别对待。

妈妈常说，待人温和不是软弱，是格局，愿意让步不是吃亏，是修养。

但她仍然软弱，看不上妈妈笼络室友的手段却还是照着做。

很怕室友的孤立吧。

害怕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害怕一个人去教室上课，害怕夜谈时插不进她们的话题。

但蔚心蓝自问，像这样的话题——因为同学的经济状况不好，就随意取笑，并揣测别人会偷东西的话题，真的值得她放下自我去附和吗？

又或者因为这件事和纪明禾有关，才让她如此愤怒？

不，她应该愤怒，斗志昂扬，血液因为备战而沸腾，她应该骄傲自己品德高尚，为正义征战四方。

可预想中的争吵却并未到来，这群孩子不过十四五岁，板着黑脸反而令她们心生胆怯，或许私下不屑，但表面暂时平和。

“二食堂还可以，”一人笑答，“昨天我在那吃肉末茄子盖浇饭，感觉比外面馆子还好吃。”

刚刚就是她在说纪明禾的坏话。

蔚心蓝觉得自己好像对变坏上瘾，她笑一声，乘胜追击，“谢谢，可惜，我不吃茄子。”

原来当众驳人面子是这样爽快的感觉，她看见对面人一瞬深沉的脸色，细密的愉悦感迅速压过恐惧，它像氧气倏尔灌入水体，代表生机的泡泡不断地猛烈地鼓动，一串赶一串地涌上来。

言语直白引发的惊叹或讽笑已不重要。

她的背脊挺直，像旗开得胜的士兵。

“去吃饭了。”在所有人都用铝制或者不锈钢饭盒的年代，她已经拥有一只MUJI极简灰的玻璃饭盒。或者高硼酸玻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制品，但蔚心蓝明白，材质是其次，多数人最看重的是白色盖子上印着的那个LOGO。

她是“关系户”，与其他任何人都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承认自己与众不同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蔚心蓝努力稳住自己发软的腿，缓缓起身。

走两步，又回头，感受着那始终不曾冷却的心跳与血液，她从容躬身，手搁在抽屉上的挂锁，“咔哒”一声，牢牢地扣上了。

“见谅。”她捉住钥匙，对她们摆摆手。

一个人吃饭又怎么了，蔚心蓝微微昂首，真恨透了眼睛里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涩意。

我可以，她不断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腮帮子鼓了又放，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急。

像是凯旋，又像是避战，眼前越来越模糊，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到地上。

“……慢点。”路过的女生顺手扶了她一把，蔚心蓝站稳了，低低说了句“谢谢”，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奔。

“……”纪明禾皱着眉，这人有这么饿呢？一脸是泪，拿个饭盒就冲出去，这才11点啊，食堂没开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