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 第59章 心蓝

一切恢复如初。

看李衍景没皮没脸总往九班跑的样子，就知道纪明禾前几天肯定是说好话哄他了。

真不明白这样的关系维系着有什么意思。

是，他有张好脸，成绩也不错，但脾气太糟，占有欲超强，纪明禾和其他男生吃个饭又怎么了？

摆两三天臭脸——这还不是男朋友呢，到时候真谈上了不把人锁起来啊。

上次还有一回，他们推单车从车棚出来遇见九班计算机课代表，人就和纪明禾打了个招呼，纪明禾回句“嗨”，漏听李衍景一句废话。

结果怎么的，一个大男人，眼圈红透了，还让纪明禾发誓说和人家只是普通同学。

至于么？

蔚心蓝愤愤不平。

但转念想想吧，就也还好，既然身边放着这样一枚时不时就炸两声的地雷，纪明禾的情绪依旧很稳定。

他们聚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学习，纪明禾说李衍景很可爱李衍景让她心情好和李衍景在一起不挨饿。

嗯，她长那样一张高级的脸，挑选男朋友就这样朴实无华。

起码要三观相符，灵魂共鸣——

纪明禾笑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往前面走，“和男生能共鸣个什么，我和你共鸣就好了。”

蔚心蓝能怎么劝，她脑子都乱糟糟的。

这是一个最冷的冬天，但手里的温暖如此真实。

纪明禾在联赛中与其他三十名参赛者获得省一等奖，之后的国决铩羽，拿到10分投档加分。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学校发下志愿收集表，让大家周末回去和家长商议这件大事。

拿到表格的大家互相议论参考，蔚心蓝少不了被问到。

“南城大学吧。”这是本省唯一一座211院校，而且近两年妈妈有在做往那边调任的准备。

考南城大学，选法学、审计学或者汉语言文学等方便考公选岗的专业，大三开始做准备，毕业进税务局或者自来水厂。

“哇。”同学艳羡不已，“不愧是班长，对未来计划得那么周全，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学什么呢，每天就想着提高几分提高几分，到现在临时抱佛脚。”

刘梦琪也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专业，“上周的择校规划宣讲会我整个就是在梦游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儿东西都没听到。蔚心蓝——”

她趴在桌子上哀嚎，“现在学什么专业吃香啊，就是那种能够轻松毕业，一出校门收两百个offer，每年赚个百八十万，唯一的缺点就是办公室没有男的，工作到三十五岁退休也只能孤独地在帝国大厦楼顶喝红酒——”

什么乱七八糟的，蔚心蓝笑得不行，“回去和你爸妈商量啊，你自己能做决定么？”

刘梦琪撇嘴，她爸妈都是不识字的文盲，生下孩子就继续南下打工去了。

她被奶奶照顾到义务教务读完，成绩恰好还不错。老师建议继续读，家里也就同意了。

工地没事的时候爸妈在街边支烧烤摊，赚的钱一分不花都寄回来，给奶奶盖房子，给弟弟买玩具，给她买漫画书，还听信不少洗脑包，弄一大堆没用的三无保健品给她补脑子。

“他们什么都不懂，哪里能指望得上啊。”

刘梦琪说起这个事情就忍不住抱怨，“我早都说了，不要什么保健品，吃点鱼油得了，还不停买买买买些没用的，统共就那么点钱都花我这，我爸这人，6002年了还在穿军大衣。”

“每年回来过年像搞谍战，好像我还是小孩不知道他们初六就要赶火车，也就能哄哄刘强强了。”

按说她才羡慕蔚心蓝，妈妈是法官，爸爸是瀚江日报的主编——江城市中心广场上的题字就是他爸爸写的。

可能爷爷也是体制内吧，一家高级知识分子。

还有，送她来报道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小叔叔！

谁家叔叔能有这种气质，长得也好看，把这一群高中男生秒到外太空去。

“……”蔚心蓝撑着脑袋，“我还羡慕你呢。”

“羡慕我！”刘梦琪大笑，“你羡慕我什么呀！”

“羡慕你爸妈给你买漫画书呗。”

“哎呀哎呀，”其实刘梦琪是得意的，“有什么好羡慕的啊，又不是没借你看……对了，我已经决定好了，等考完了去三味书屋买套《一吻定情》来收藏。”

她想起什么，忽然虔诚地合十双手，闭眼念念有词，“直树直树，你一定保佑我考好啊！”

“……”第一次见有人不拜孔子拜鬼子的，蔚心蓝好心提醒，“入江直树不懂中文的。”

刘梦琪还没说完呢，啐她一口，“我还要彩版的《幽游白书》，还有《不思议游戏》，鬼宿的大海报我直接贴门上……”

“驱邪啊？”有男生路过，随口说笑。

“你滚呐！”刘梦琪气得想打人，一转念，又回到之前的话题，“你真要去南城大学嘛！！要不我们一起吧，我和你考一个大——”

“不要。”蔚心蓝立即打断了她。

画面一下静了，刘梦琪本来只是开玩笑，其实只要分数够，哪个学校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当然，能和好友去一个学校是最棒的。

没想到蔚心蓝反应会这么大。

她很快扭头，“啊”一声，“不，我是开玩笑的……我应该不会留在本省，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我要去——”

“看看”两个字发不出来，酸涩感挤压在鼻腔，她一下哽咽住了。

“我要去厕所。”她改口，捂着眼睛，飞快地起身。

“刘梦琪！”蔚心蓝要跟上去，可那女孩越走越快，她内心愧疚，就不顾什么，在走廊里跑起来。

“等我一下。”她把她拽停在原地。

刘梦琪气死了，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下掉眼泪，但蔚心蓝的拒绝实在太伤人，她满脸都是水，指责道，“我们同学三年，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是不是只有纪明禾那样的名人才能做她的朋友？！

“对不起，刚才我有点吓到了！”蔚心蓝解释，但话一说出来，怎么越描越黑。

刘梦琪恨声说，“我和你去一个学校就把你吓死了？！”

蔚心蓝笑出声，拿纸巾给她，“不是，真的不是，你听我说！”

还好大家不搞“我不听”“我不听”那一套，刘梦琪接了纸巾，扭掉一大段伤心的鼻涕，两只眼睛抬高，做出“我倒听听你要放什么屁”的样子。

“高考志愿这么重要的事，我不想你太草率，而且，”蔚心蓝顿了下，“我的志向不是南城大学。”

“不是南城大学？”刘梦琪惊奇，“但你刚才和谢国英说……”

“家里面想要我去这个学校，但我不会去，”她思考很久是否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人，“等周一交上来的志愿收集表我也会按照家里的意思填，那如果你考南城，那我们就不可能在一个学校了。”

哦，是这个“吓一跳”，刘梦琪一下懂了，破涕为笑，“你要自由飞翔啊？”

什么啊，蔚心蓝挠头，用她刚才的话回答，“嗯，我也想出去看看。”

她并不需要多么广阔的天地去遨游，也或许某一天，她会后悔没有听取先辈建议直白干脆地走向面前这条康庄大道。

但至少此刻，她为自己掌舵。

自大吧，任性吧，她年轻得要命，她有资格犯错，她接受惩罚。

“去哪里啊！”刘梦琪咬低声音。

冬树褪去繁叶，暗色枝桠纵横交错，寒风拂来细碎的雨滴，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一丝光亮也没有。

但她无畏明天。

任风朝哪个方向去，她找她的自己船。

#

六月十号，江城所有考生在学校领取《报考指南》和志愿填报网账密。

提前本科的填报共有六天的考虑时间，但蔚家用不着犹豫。

当夜服务器稳定后，柳钰按照单子上的网址登陆，蔚心蓝全程只在旁边站着。

填报，确认，提交，很简单的操作。

看得出女儿对这个结果并不情愿，但柳钰每晚回来都会重新登陆检查，不怕她有后招。

六月十六，志愿网站锁定已填报项目，没有人能再做更改。

进展顺利，家庭氛围也恢复到从前水平，柳钰放宽心，谈了几句，不经意似的，问，“你那个同学呢，她选了哪个学校？成绩不错，应该要出省吧？”

蔚心蓝确定她是故意这样问的。

多年以来朝夕为伴，她能读懂柳钰每一个微表情——带着恶意的，想要让人受伤的，卧薪尝胆之后得见大仇已报的快慰，对她像对待挣扎后俯首认罪的嫌疑犯。

“哪个同学？”蔚心蓝问。

她的心思在柳钰面前像是白纸一张，想以退为进？明面上疏远纪明禾，暗地里很想和她去一个学校吧，偷偷在浏览器搜索北京出游攻略，收集景点邮票给人家当生日礼物，手写信的印记不慎残留在草稿纸上。

蛰伏着，忍耐着，希冀大人疏忽大意。

她早就看穿她了。

被坏朋友蚕食了理智，以为凭借自己能够闯出一番天地。殊不知每个人自出生起就注定了未来会是怎么样的人，保证孩子不会走偏，才是负责任的家长应该做的事。

罢了，九月份调任南城，她会在蔚心蓝的校区附近住下——如果可以，住进女儿的寝室是最好——绝不会再让任何想要带歪蔚心蓝的人靠近。

不为难她了，柳钰大发慈悲，改口问，“就你们班那个副班长，好像叫，司翊？”

几次班会家长会，她对这个男孩有点印象。

首要是长相方面眉清目秀，他又经常和蔚心蓝联合办事。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接触久了，就怕产生什么别的心思。

还好，跟着观察了一段时间，司翊为人很正派，蔚心蓝对他也没有特殊的地方。

司翊？估分的时候在教室遇见过，他来问她的分数，蔚心蓝出于友好也问了他的。

但她没兴趣问他准备考哪里。

蔚心蓝摇头，“我不知道。”

就知道她除了那个纪明禾谁也不在乎，柳钰索然，随口说了句，“他也是这两天吧，问问老师就应该知道了。”

蔚心蓝的手心全是汗，“哦，我想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司翊可能是去上海吧，他小姨在那做海鲜生意，准备之后去那边发展，有亲人在，也好照应他。他的分数……第一志愿肯定填同济了。”

用不着蔚心蓝解释，柳钰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陌生男孩的志愿打电话去问老师。

欲盖弥彰说这一大堆话，目的呢？为了阻止她联系肖老师？

难道女儿还藏了什么秘密？

蔚心蓝的汗腺几乎都要失灵了，心砰砰直跳，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浇湿了。

还好刚才因为空调太冷，她在短袖外面罩着件薄衫，否则必定被瞧出端倪。

她赶忙说，“妈妈，这个暑假我想先把驾照学了。之后进了大学，可能要多多地做实践活动，怕找不到假期了。”

学驾照？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别的学生考完试像发了疯，又是要电脑手机，又是要去国外旅行的。

咱心蓝不同，先想着学东西，连以后的实践活动的时间也安排好。

“好不好啊，妈妈？”蔚心蓝放软语调，撒娇似的挽住妈妈的手。

是很久没有见过她这么乖的模样，柳钰欣慰点头，也笑，“当然好了，自己去卡里取钱用，还够吗？”

蔚心蓝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都存在一张专属银行卡里，由她自己保管，算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

之前买学习机、手机之类的取用了部分，除此之外，没有私自支出过。

“应该够的吧，”蔚心蓝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又亲亲热热地说几句也就罢了，柳钰起身，再背对时，两个人的笑容瞬间都消失了。

蔚心蓝脚步匆忙，很快回到卧室，再往存放秋冬衣物的柜子里钻。

整理好的行李箱藏在这，但她应该等不到更合适的时机了。

手握在提把，蔚心蓝振臂发力，毫无犹豫把它拽倒了地毯上。

她盘坐在地，先设置好给妈妈的定时短信，而后指尖扣住手机侧边轻巧掰开后盖，熟练地将匿名卡安装上去，拨通存在卡中的唯一一个号码。

“喂？”电话很快接通，女孩清泠泠的声音淌进电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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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是的肖主任，打扰你了。”柳钰寒暄了几句，很快进入正题，“今天十六号嘛，网站上锁定志愿了，我记得之前咱们是已经取消纸质申请了是不是，有点不确定。”

肖老师笑道，“是，取消有两年了，现在科技发达，和咱们那时候不能同年而语了，直接在网上报志愿，不用再送纸质的给学校。”

“这样？”那柳钰想不出蔚心蓝还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

“对，纸质版总是填错嘛，也麻烦，改一两道笔画就得重写。”

肖老师看了下屏幕，“哗”了声，说道，“咱们心蓝志向大嘛，要考北京的学校啊？诶，咱们之前不是说要报南城大学吗，这三档都报的北京啊……”

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直冻得天灵发凉，柳钰截断对面人的话头，“肖主任，你确定没看错，蔚心蓝三档志愿都填了北京学校？”

“是啊。”肖老师仍然在状态外，考后的忙碌让他精神不济，微微眯了眼睛，一遍看一遍读，“北航、中传、北建，都是名校啊，她的分数应该稳上了，没问题的……”

“哐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地上，又像一记重锤落在胸口，柳钰急促地呼吸，没有管尚未切断的通话，抢步疾行窗前。

夏日晚风吹过浓绿的树影，女孩拉着手提箱疾步穿行在斑驳的暮色中，她是这样匆忙，匆忙到近似于逃亡。

心蓝：【妈妈，不必担心我。到了北京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藏起的翅膀长成鹰翼般坚硬，她展开自己，想象出一种绝美的、唯美的，想走就走的奔赴。

揣带着希冀，也揣带着愧怍，比起自己的情绪，她好像习惯性地更在意妈妈的眼泪。

然而不是的，妈妈在第一时间联系银行。

在蔚心蓝沉寂着的，未使用的电话主卡中没有妈妈的眼泪，冰冷的信息暂时阻挡在短信机房服务器中，等她开机使用的时候，第一时间递出冰冷的刀子。

中国银行：【尊敬的vip客户，您尾号1030的账户触发风控交易，为保障资金安全，现已冻结该卡支付、转账、取现功能，请您携带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往开户网点核验身份……】

蔚心蓝，为任性付出足以致死的伤心的代价吧，就在此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