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 第34章 心&禾

蔚心蓝很少不计较后果地去做一件事，特别是这件事在俗世意义上这样离经叛道。炽盛的血液在奔跑中冷却，恐惧和后怕紧随其后。

她们要去哪里？

何处能够暂时收容她的流离，一刻也好，不至于心跳还未停歇便向他们低头认错。

回寝室是自投罗网，而岛屿四面环水，要离开只有一条路能够硬闯。

她“哦”一声，把刚才肖老师开的请假条拿出来给纪明禾看。

天无绝人之路，她们拿着这张纸，伪装成生病的学生以及好心送同学回家的班干部，堂而皇之地从七中大门口出去。

提心吊胆走完桥面，她们面对喧闹的、整齐的车流。

“去我家。”纪明禾招手拦对面的出租车，等车子调头，快要开到她们面前的时候，才淡淡问了蔚心蓝一句，“带钱了么？”

来时匆忙，而后混战，蔚心蓝脑子有点钝，闻言里里外外摸摸口袋，而后急忙忙地，“没、没带，你呢？”

“我也没。”

“那……”车子越来越近了，蔚心蓝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臂，试图把人往后面拖。

“坐霸王车。”

“什么？！”蔚心蓝眼睛瞪得溜溜圆。

纪明禾眼尾轻轻弯一下，右边肩膀斜低下来，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剥了，“到了我再上楼拿钱。”她把脱下的上衣递过去，“拿这个垫一下再坐。”

蔚心蓝不想照做，但她几乎全身都湿透了，不这样的话，待会儿就不止付车费那么轻易。

“冷么？”去掉外套，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纯白色针织衫，看着薄薄的。

纪明禾说“不冷”，自己先钻进去，尽量减少蔚心蓝和车体的接触。

现在想想还真是巧合，上一回两人同车是纪明禾被打湿，这次则相反。

司机看她们是两个学生，其中一个脸色煞白像是病着，也没多说什么，到了地点耐心在楼下等了会儿。

纪明禾付了七块钱，然后去便利店买东西——下来之前把蔚心蓝推进浴室去，还缺一条新毛巾给她用。

到家时大厅的电话在响，陈介然略带无奈的声音出现在电波中。

“明禾？”

“昂。”

蔚心蓝忽然失联，蔚家上下已经乱成一团，柳钰回到高一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让校方调监控。监控要等时间，老师先为她查明了此刻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只有高一六班和高二九班、十二班，但这几个班的学生的入学照片中却没有谁的外貌能与刚才那个高个子女生吻合。

“柳主任想起当时是我送心蓝报道，”并且送了302的几人见面礼物，陈介然说，“打电话过来问302的学生之中，是否有高个子女生。”

高个子女生，又能让蔚心蓝跟着她胡跑，不做第二人想了吧，“心蓝和你在一起？”

“对。”纪明禾望一眼搁在浴室外边的毛巾，承认。

“我听说，你扭了柳主任的手？”陈介然话语中带着极淡的笑，“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你给她调手表？”

“当然是！”她理直气壮。

电话那边的陈介然像是乐坏了，鼻息促狭地哼哧，笑个不停。

纪明禾不觉得好笑，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毫无意义，但那位阿姨如此乐衷于逼迫别人调整手表，那么让她亲自尝尝被逼迫的滋味又怎么样？

想便做了。

“你会让她妈妈过来么？”

陈介然说“不会”，“彼此都先冷静冷静吧，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给柳主任报个平安。”免得到时候场面不好收拾。

“我问蔚心蓝。”纪明禾说。

浴室的水声停住，蔚心蓝隔了门沉默，最终给出肯定答案。

“先不要想太多。”陈介然让纪明禾转达，“我好好和柳主任说一下。”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好办法，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电话那边忽然开始有回音，她耳朵一动，听见箱轮滚在地上的声音。

“你回来了？”之前一个星期，陈介然因为去南城出差而缺席她的私人课堂。

“刚回来，”陈介然把行李箱放倒，撕开拉链，盖子轻轻搭在一边，笑道，“属狐狸的，耳朵这么尖？”

纪明禾才没心情开玩笑，站起来，去阳台看洗衣机的剩余清洗时间，“我们的校服脏了，下午还上课。”

明白她的意思了，陈介然“嗯”一声，“待会儿一起拿下来烘。”

过了会儿两个女孩端着脸盆到五楼，陈介然还在收拾行李。抽空开了门，蔚心蓝站在那，目光黑沉沉的。

陈介然退后一步，侧身让纪明禾先端着盆去洗衣房，两只手做投降状，“蔚家人做事惹你发恼，不能迁怒我吧，”他申明，“我不姓蔚。”

蔚心蓝瞪了眼，表示和他没话讲，气冲冲地走过去，还是没忍住撞了他一下，才跑去洗衣房找纪明禾。

纪明禾却不用她帮忙，操作烘干机十分熟练，“上次用过，纪明潇把床单弄湿了，好几天没晒干，是来这儿烘的。”

“……”陈介然洁癖这么严重，肯让人来他的烘干机烘尿湿的床单？！蔚心蓝一下烦恼也忘却了，警惕雷达高高竖起，迈了步子又回到大厅。

“……”这要杀人的目光又是怎么回事，陈介然抱着一堆资料，顿在卧室门口。

他以为蔚心蓝想知道他与柳钰的聊天细节，“刚才的通话我录音了，你想听的话我给你拿？”

这个立场表达得足够鲜明了吧，但女孩儿眉头依旧拧着，陈介然完全想不明白了，疑惑地挑眉，“怎么了？”

蔚心蓝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达，陈介然三番帮助她，她不愿把他想成那样不堪的人。

但他却屡次为纪明禾破例——蔚心蓝很明白，陈介然远没有他表面看起来这样无害且温和，如非心甘情愿，他才不会让别人进入这块领地。

话题无法在此刻继续，纪明禾拿着空盆从洗衣房出来，茫茫地看着他们俩，“我先上去了，你们聊？”

没必要这么见外吧，蔚心蓝想是和她一起上去，还是留下来听柳钰的录音，陈介然先喊住她。

他把资料随手放在边柜，回到行李箱旁，翻了两下，取了一个小袋子出来，“答应潇潇的伴手礼，你一起拿回去。”

自从上次陈介然婉拒当潇潇的爸爸，后者一直对他存在莫名其妙的敌意，有时候见着了故意不打招呼，鼻子哼哼，趾高气昂地路过，纪淑芳要停下来打招呼，潇潇还拽她，让人哭笑不得。

“你自己给她。”纪明禾觉得自己给的话，高低被潇潇翻白眼——这孩子不知在哪儿学的，最近听得什么不高兴的，眼皮就是往天翻，看了讨打。

“好。”陈介然收回手，想把纪明禾的那份先取出来，目光不经意往她指尖掠过，微微顿住动作——上次送她和潇潇去医院的时候，纪明禾的手上长了冻疮，但此刻已然恢复。

淡淡的草木香气萦绕指间，她用的护手霜和他购入的是同款。

一道堪比X光的炽热目光从他们两个之间扫过，陈介然瞥见蔚心蓝脑袋上三丈高的怒火，暗自笑笑，把盒子放回袋中，作罢。

本意是想给蔚心蓝听一下电话录音，哪晓得手机刚递过去便气势汹汹地振动起来。屏幕上闪动的名字猝不及防撞进眼中，蔚心蓝一颤，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来接。”陈介然说。

手机被拿走，她才找回自己加重数倍的心跳声。

纪明禾拐个弯又从门口回来，安慰似的在她肩上拍了两下，两人重新坐下。

陈介然接通电话，而后很快皱眉，飞快扫了两个孩子一眼，歪头把手机夹在肩侧，低语，“稍等，我看一下。”

他走到岛台，单手翻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熟悉的蓝白界面出现，蔚心蓝心里“咯噔”一下，带动纪明禾也一同站起身。

有人在七中贴吧发出孙松拉扯蔚心蓝的照片，像素模糊，但角度卡得十分暧昧——孙松什么人，平日谁和他扯上关系，必定要被大伙儿嘲笑的。

评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纪明禾及时拉开蔚心蓝，低声说，“你不看。”

明明只是几行字而已，却好像顷刻能将人拖入舆论的深渊，所有人都成为审判者，目光严苛地考核她是否能够成为完美受害人。

陈介然迅速盖上笔记本，脚步匆忙往卧室去。

别的什么顾不上了，纪明禾把蔚心蓝安顿在沙发，跟了几步，要问陈介然借手机——李衍景认识七中贴吧其中一个管理员，她要给他发消息，让删除这个帖子。

她上前去，然后顿在卧室门口。

陈介然家的两个卧室是打通的，当中摆着一台较为巨大的台式电脑，两张显示屏撑在高高的支架，他的手指从键盘轻轻抚过，绿光唤醒，屏幕蹦出幻彩似的图画。

手机被搁置在一边无人理会，他推远了桌上一张黑色的数位板，来不及坐凳，躬背靠在桌边。

敲击声蔓延，屏幕转入一行行极速滚动的代码，陈介然在搜索栏提交了几个试探性的SQL语句——果然，管理者疏忽大意，从来不觉得任何人会侵入这个地方，未设置任何过滤词，恶意SQL语句被轻易拼接至数据库中。

屏幕闪了一行MD5破解成功，他绕过身份验证，调出帖子ID，直接执行删除操作。

刷新界面，贴吧相关帖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神经松懈的同时，看见主题管理中还有个数据较高的、但被前台删除过的帖子——“1.7的JMH……”

陈介然微微挑眉，顺手调出数据库面板，再次执行SQL。

回车，再切返回。

“Empty set”

帖子从列表彻底消失。

还待松一口气，外面忽听到蔚心蓝一声惊呼。大门被狠狠拍上，整栋楼都像在震动。

“怎么了？”他略一顿，“纪明禾呢？”

蔚心蓝双眼噙着泪，“纪明禾说发帖人能这时候发帖，手机一定在身边，六班第三节是体育课，和我有过节的人也在六班，所以她认为……嫌疑人或许就在他们之中。”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通过ip找人还不简单么？纪明禾要摆一副打砸抢的样子冲到人家教室里去啊？

陈介然捏住眉心，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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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心&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