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 第3章 第三章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有点暗，蔚心蓝拉开窗帘，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叠叠，如山峦般的，把日光遮蔽完了。

黑色小汽车停在院子外，前灯亮着，底下一排矮灌绿得幽冷。

高个子男人姿态散漫倚住另一侧的车门站立，他很年轻，穿裁剪考究的西装，长腿笔直，身形挺拔。门下一点澄光落在乌黑的短发，陈介然低了下头，指间忽然亮起一簇红猩。

蔚心蓝从窗旁离开，先给手表拧发条，弄好之后再按住旋纽，面无表情把时间往前调快五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她在心里暗数十秒。

等到“一”时，门把手从外面被按下，下一刻白炽灯倏然迸亮。世界突然被按下快进键。柳钰脚步匆忙地进来，“毛巾给你放盆里了，梳完头发快去洗脸刷牙，你介然叔叔要到了。”

蔚心蓝本在梳妆凳上坐着，倏然又起身，“妈妈，小叔叔好像已经到了，我看有辆车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他。”

柳钰猝不及防，说声“是吗”，越过女儿径直走到窗前。

果然是的，“这么快。”她嘀咕着。

蔚心蓝默了一瞬，目光慢慢下垂。

“那我们抓紧点。”柳钰把蔚心蓝往梳妆凳按下，“背挺直，”她拍了下她，“坐有坐相。”

“好的，妈妈。”蔚心蓝舒展肩膀，任由柳钰把她柔软蓬松的长发全部捞进手中，匆匆梳开。

紧绷感从头皮一层层递进，女孩光洁的额头与五官坦荡地露出来，蔚心蓝看着柳钰把橡皮筋绕了三圈，镜子里自己的眼角微微绷高。

她的头发是自然卷，扎成一鬃矮马尾真像炸开的狗尾巴草，前边的额发也是散的，妈妈咬开两个黑色的一字夹，一左一右给它紧紧固定住。

发夹子贴着头发用力推，冰凉凉的，像在往脑子里按钉。

“你爸爸报社有事，今天得麻烦介然叔叔送你去报道，别坐后排、别打瞌睡，上车下车都要说谢谢叔叔，事件、因由、称呼，礼貌用语一个不许落，不要让他觉得咱们没家教，知不知道？”

蔚心蓝说“知道了”，下一秒，垂在一边的左手被妈妈握住，送到她眼前。

机械表上的秒针稳重地跳跃着，柳钰点头，面露赞许，“这样就对了，快这五分钟，咱们心蓝永远走在别人前边。”

“到了车上立刻让你叔叔给调BBC频道，”柳钰又想起别的事，“牛奶该热好了……”

收拾好到了门口，陈介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柳钰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微笑上前，“柳主任，给我吧。”

柳钰说“不用”，一边让蔚心蓝喊人，一边把行李袋往身后藏，“不重的、不重的，就一些生活用品能有多重，介然你去开一下后备箱。”

陈介然客气着，两边推拒几下，东西还是被他提在手里，刚抬脚，柳钰后边又提了三、四个袋子出来，连脸盆洗脚桶都带上了。

柳钰看见他停住，赶紧挥手示意他不用过来，“拿得下。”

陈介然看蔚心蓝一眼，失笑，“待会我能进得了女生宿舍吗？”

蔚心蓝看也不想看他，总之妈妈在背后的，她低声一板一眼地答，“应该可以，第一天都会有家长送的。”

“麻烦你了介然，不耽搁事儿吧？”

柳钰自己临时有个很重要的早会，蔚海那边报社又出了点差错，送女儿去学校报道的事只能交给住隔壁栋的陈介然。

说起蔚家这个陈介然，也是本难念的经。老爷子晚节不保不知从哪弄个孩子，比蔚心蓝他爸爸足足小了二十二岁，几年前做了鉴定带回来，还跟着他妈妈那边姓。

陈介然微笑，“不会。”

上了车，蔚心蓝还没开口，陈介然已经在调广播，问她，“Breakfast or World News？”

“随便。”蔚心蓝把弄表带，不知道是不是系得太紧，金属块压在脉搏有些发沉。

江城车不多，但这会正赶上几个学校开学报名，三轮、摩托在滨江路上到处窜，到了七中附近，堵得有点不好开。

陈介然看副驾驶那边的后车镜，余光一顿，“手表小了？”

蔚心蓝把手从腕间拿开，不答反问，“你今天不去单位么？”

看这路况还得耽搁一会，陈介然收了目光，一手架在方向盘上，“送完你再去。”

“迟到会不会不太好？”

陈介然无所谓地笑笑，“那怎么办，把你扔这儿？”

余光看着女孩儿一口气提着的，他顿顿又说，“这两天大厅还有个学生志愿者在，做做导税么，不难。我晚去一会儿不妨碍。”

蔚心蓝“嗯”一声，思绪跟着广播里的英文一起飘，“单位的工作是不是很轻松？”

载着学生的人力轮一辆辆从右边超过去，陈介然看得哑然，也没明白蔚心蓝的意思，“嗯”声疑惑，“什么？”

“我妈妈说让我大三就看岗位、备考，毕业直接去自来水厂或者是税务。”蔚心蓝顿语，飞快地补充，“就和你一样。”

柳钰常常说做事要有规划，她不仅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整整齐齐，也把蔚心蓝之后要走的路一并制定完毕，蔚心蓝生下来就有根绳在前面牵着，引着她一步步按着计划走。

“这不才高一么，急什么。”陈介然笑了，随口说，“你对高中住校生活没有期待？比如说和室友打好关系，多交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

好友？

他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就是……那个李娜静？住西苑吧，之前你俩玩挺好，五年级还交换过钢笔的，她考哪儿了？”

李娜静？蔚心蓝笑笑，“她初中读永叔路那边，妈不让我和她一起玩了。”

永叔路？陈介然思索，“三中？那也不差。”

“但不是重初。”蔚心蓝低头看表，好一会儿，嗓音哑哑地压出一句，“我妈老喊错人家名字。”

女孩叫李娜静，可妈妈总把人家喊成“李静娜”，后来没来往，又偶尔提起时，便以“那个三中的”或“那谁家里离婚的”做代称。

“哦……”蔚家家庭教育方式一脉相承，陈介然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怎么不懂。

车子缓慢前进，厚重的云团从高坡压进视野，陈介然佯咳了声，岔开话题，“待会儿大概有场暴雨。”

蔚心蓝眺向窗外，鸡同鸭讲地答，“人真多。”

七中是江城重点高中，从来面向全市招生，今天来报道的不乏区县的学生，一眼过去，好几辆摩托车是隔壁县的牌照。

摩托车排气管“突突突”不间断地冒黑气。写着“尿素”或“心连心”的蛇皮袋压在车后座，首尾重重垂向两边。

三轮车上装了四五个人，男女老少齐全的一家子，人人雀跃地四处张望，嘴里喋喋不休，一句赶一句的话往外涌。

人行道上有学生不知为什么和父母吵起来，面红耳赤地落泪，不理呼喊，拎着书包就埋头走。

更多学子怀揣梦想，意气风发地走向未来。

蔚心蓝突然坐直。

“怎么了？”陈介然顺着她的目光过去，灰压压的人影间，菊花花坛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地过去。

“没。”蔚心蓝否认完，又改口，“看着同学了。”

“你们班的？”

“不是。”

“嗯？”

“隔壁班的。”蔚心蓝顿了下，“她一个人，还拎着被子。”

陈介然放慢车速，瞥了眼窗外，“等等她？”

蔚心蓝还犹豫，后车的喇叭声倏然如防空警报一般嚣喊，她听了心里发怵，忙摇头，“算了，她都不认识我。”

陈介然沉默，随后极其平淡地“哦”了一声。

蔚心蓝浑身毛发却都竖起来似的，“是女生！！”

陈介然暗暗发笑，“看来是个很特别的女生。”

特别么，是很特别，隔壁的纪明禾成绩不错，数学经常得满分，是运动会八百米和跳高比赛常驻冠军，皮肤白，长得也漂亮；

她的黑色山地车很酷，骑车的时候披着头发戴鸭舌帽，每天放学风一样从校门口掠过去；

她把男生不知所云的情书当面撕碎扔进垃圾桶，同时也心安理得收下他们送来的零食、小说和海报；

她敢靠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休息，打开的英文书盖住整张脸，发出一点轻微的呼吸声。

陈介然笃定地猜测，“想和她做朋友？”

二中没有人不知道纪明禾的大名，没有人不想和纪明禾做朋友。

可她不搭理男生，也不搭理女生，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陈介然运筹帷幄的语气真让人厌恶，蔚心蓝终于失去耐心，侧过脑袋，微微一笑，“小叔叔，有别人坐过你的车么？怎么感觉车里有烟味。”

陈介然神情略顿，随后唇角扬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偏头也看她，眸光清澈而明亮，“心蓝呢，每天翻来覆去地校准手表，累不累？”

天空不紧不慢滚过一丝沉闷的轰鸣，蔚心蓝背脊一凉，下意识按住发红的手腕。

心然与陈是亲叔侄，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为啥心蓝带妈妈去窗户旁边，好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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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