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江城?
轻飘飘一句“我会留在江城”就能糊弄过去吗,脚长在自己身上,蔚心蓝能走能跑,口头上承诺好,妈妈就真的会相信?
她甚至连“我们”这个词都吝啬施舍。
怕只怕简单前提是诱饵,着急忙慌咬上去,后续必定陷入捆绑手脚,甚至打断筋骨的陷阱。
“你不是想做新闻吗?”柳钰说,“江城电视台并不比别的地方差,拍拍文旅短片,报道一下本地民生,这片土地山水养育了你,你该为它做点实事啊。在外地又有什么好呢,争破头拿一个助理的头衔,不一定什么时候出头。”
蔚心蓝迟疑了下,觉得有什么不对,又一时便辨不明白,可能此刻她为妈妈竟然同意让她继续做新闻而感到特别惊讶。
她以为妈妈想让她放弃读研回来考编,按照从前的规划那样,把她从所谓的弯路掰回原地,送进自来水厂。
柳钰笑得温和,“很惊讶吗,你在新闻学花费的心血妈妈都知道,还有半年就毕业,忍心让你半途而废么?”
是吗。蔚心蓝有些不信,但也忍不住接着往下想。
暂时留下吗?她还没有决定实习单位,这半年就留在江城历练也行。反正先让妈妈接受手术,等明年六月毕业,健康情况稳定一点,再说其他。
可惜纪明禾不可能留在江城。落后的小城没有智科专业对口的公司,她在这儿毫无用武之地。
而且她现在和陈介然在谈,若非迫不得已,陈介然他——
糟了,陈介然!蔚心蓝连忙查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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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消息?”
短信提醒频频响起,总算打断蔚满的长篇宏论。
陈介然低了下脑袋,读完信息又很快按灭手机,“没谁。”
心蓝通风报信,但报得有点儿晚。他一出门就被蔚满逮住,连拉带拽弄到这间空置的会议室。
旧事重提,让他计划着赶紧回江城。
“没谁是谁?”蔚满不接受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试探似的,“对象?”
“不是。”陈介然摇头,想起纪明禾的吐槽,低头抿了个笑,说,“退休闲着了么,没事儿和吴叔他们钓鱼去,找点兴趣爱好,别总揪着我。”
蔚满觉得他是在外面学野了,半点不知尊重,“钓鱼?你吴叔两个孙子都能帮着提渔具了,我一个孤家寡人去凑什么热闹,惹人笑话。”
陈介然似乎惊讶,“钓鱼带孙子去,那鱼还能上钩么?”
蔚满发怒,“这是重点?都快三十了,正常人到了你这个年纪就该是考虑考虑成家的事,这些年在外边奔波,真没想哪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别了吧。”陈介然皱眉,实在想不出一打开房门,纪明禾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大厅用围杆划出的游乐区里边小婴儿嗷嗷待哺的场景。
在他那边过周末的时候,他们喜欢一起安安静静地睡懒觉,醒了躺在床上议论午饭去哪一家饭店,或者干脆就在家里等外送。
下午他看书或者工作,纪明禾做作业。
罩一件oversize的t恤,白皙的长腿上搁笔记本,她戴着金丝眼镜凝神看着屏幕,键盘声清脆。
晚上天气凉爽会一起散步,她要从宠物公园那边走,给不认识的狗买肉干零食,摸一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然后用纸巾捂着鼻子,悄悄打十来个喷嚏。
一切都刚刚好,不需要任何人的打扰。
“我现在就很好。”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只有纪明禾,才能让如同浮萍的他能够安心而长久地停留在同一片水域,不必随风而去。
“你当然逍遥,”蔚满冷笑,“家里的事你一点不管,看看你大哥,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弄出这样的事,口口声声离婚离婚。也不用脑子想想,柳钰那性子能容忍?官司一打,全江城的人都知道他那点破事了。我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搁。”
瞅着他的脸搁在脑袋前正合适,陈介然摊手,“这我有什么办法?”
“你知道那个孩子的事?”
“哪个孩子?”陈介然说,“你说蔚觉儒?”
倒奇了,“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大哥。”
蔚满说,“问他?他不知道多得意,真有本事,养在外面这十几二十年,半点风声都不露。”
陈介然所知不多,是昨儿个才拜托某人查了下,弄到这个孩子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他也奇怪,“前些年躲着过来,怎么这个关头说要离婚?”
说起这个,实在难以启齿。但儿子也不是外人,蔚满冷声说,“你以为柳钰这样的身世怎么进咱们家的门?你大哥当时有对象,又和柳钰不清不楚,柳钰说有孩子了,如果不结婚,你大哥工作、咱们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哦,”陈介然由衷佩服,“所以,柳钰当时并没有怀孕?”
“结婚没多久就说生化了。”
米已成粥,没人多想,这不近时给外边的人抓到证据,柳钰当时是拿了别人的诊断结果。
由始自终的一场骗局。
“你怎么看?”
陈介然说:“大哥不乱来,这事儿也成不了。”
“闭嘴。”蔚满哪里是问这个,“他现在铁了心要马上离婚,可是一分钟都等不了。事儿闹大了,要柳钰真死在了手术台上,谁不怀疑咱们杀人灭口?人言可畏。”
陈介然挠头,“……应该不会,心脏搭桥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如果她拖着咱们呢,”蔚满说,“我看她就有这个么意思,一直不置可否,昨儿她的态度你也瞧着了,可以说是漠不关心。”
陈介然:“柳主任很虚弱,她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不会让蔚觉儒和咱们家来往的,”蔚满想想,“但你大哥老来倔强,这事儿没有解法。”
陈介然做无能为力状。
“你是一点也不急,真要是你肯争气,早早养出个孙儿来,我也不用这样犹豫,你哥敢把人带回来,我有底气赶他们出去。”
按这意思,是真想认了?
“我怎么想认,”就柳钰而今在江城的影响力,蔚家认下蔚觉儒的名声不好听,且蔚满对这个孙儿并不看好——蔚觉儒宽脸窄眉,长得半点不像蔚家人,且从小学习不好,现如今也不过是个大专生,又染红色头发,看着不成大器。
再和陈介然一比,没眼看。
但毕竟他们家现在就这么一个孙子,要是陈介然无所出,他不得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么。
话题又转到陈介然身上,“你呢,外边玩够能不能收心了,准备这辈子都不结婚?”
陈介然捏捏眉心,又看了一次手机——快要十一点了,没有纪明禾的消息,不知道她是不是没有睡醒。
“总看手机做什么?你在等电话?”蔚满终于想到关键问题,“昨儿在哪休息,都喊保洁去打扫正丙路的房子,你人影又找不到。”他了然似的,“还玩声东击西?”
不然呢。不给出他会回家的信号,昨儿在医院没这么轻易脱身。
当然现在脱身也不简单。
陈介然叹了又叹,“爸,我确实没有结婚的打算。”
“那就向你哥学学。”
陈介然以为自己神经错乱,否则为什么字字清晰在耳,却如同蝉声辨不清意义。
“你想所谓自由,可以。”蔚满已经退让,“至少先结婚,找个差不多的女人先把孩子生了,你在外面想怎么玩怎么玩,没人管得着你。”
“……”陈介然骤然发笑,想说什么,手撑在额上摇头,又克制住,牙齿咬住唇,改口,“我绝不会这样做。”
“负起你的责任。”
“责任?”方才那一番话语中,哪个字不与“责任”二字相悖?“害苦一个不知真相的女人就是我的责任?”
“害?”蔚满说,“你还是太年轻,人生就这么一回事。两个条件相等的人结婚,孕育后代,等有了孩子,重心从彼此移开,男人有事业,女人顾家庭,这样的一辈子才算完整。”
“荒谬。”陈介然不再想听下去,倏尔站起身,“大哥那边的事我管不了,你对我的所谓期望也绝不会如愿,无论找多少荒谬绝伦的理由,多冠冕堂皇,我都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步入婚姻。”
他不想与父亲谈论婚姻观。
这座城市关于婚姻与养育的旧观念腐烂且卑鄙到了极点,上一辈所有人的手里多多少少沾着亲缘的鲜血,石头垒起没有出口的高塔,婴声彻夜。
而今的一辈在二十岁稀里糊涂地走入婚姻,稀里糊涂地生下孩子,他们去外地打工,一个接一个的孩子丢给长辈,留守在泥土与落后筑起的矮墙。
“你绝不会如愿。”
熟悉而陌生的躁郁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陈介然在口袋里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没有香烟。
纪明禾鼻敏感,他已经很久不再抽烟。
“你就当我求你。”蔚满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总是高高在上,他总是傲慢。
少年时期待长大,期待与父亲平等的一天。
但永远不会。
父亲高仰头颅,或如此刻,双膝抵地。
“你就当爸求你。”他跪在他的面前。
陈介然心脏猛地收紧,几乎狼狈地转身,嘴唇颤着,快速地推门,一遍遍拨打纪明禾的手机。
一直没有人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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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心&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