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是顺着一条旧新闻找到的。
网吧里,他搜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加了他老家的县名。翻了十几页,在一个本地论坛的存档里看到一条帖子。标题是“某中学发生学生斗殴,一学生受伤”。发帖时间是十几年前。帖子很短,没说名字,只说“几名高中男生在走廊发生肢体冲突,一名学生头部受伤,已送医”。底下有人回:“听说是先动手的那个被打了。”
他把帖子看完,记了中学的名字,然后顺着名字找了那所学校的贴吧。贴吧早就荒了,最新帖子是几年前。他往前翻,翻到更早的。有人在里面提过一句“当年走廊那事”。没有细节,只有一句话:“那个先动手的,后来好像退学了。”
先动手的。
鸦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掉网页,付了钱,出了网吧。
外面在下雨。他站在网吧门口的雨棚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踩灭,扫进垃圾桶。然后他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
“××中学。走廊。群殴。一个头部受伤。先动手的那个退学了。”
写完之后,他站在雨棚下,看着雨。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阿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没回。
他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中学的?”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雨小了一点。他走进雨里。
他要去那所学校看看。
学校在城郊,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学校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横幅。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电视。
他没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教学楼。三层,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走廊是开放式的,每一层都有栏杆。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一楼走廊的某一段。那里有一排储物柜,靠墙摆着。旁边是教室门,关着。
走廊。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条走廊。水泥地面。栏杆。储物柜。他想象十几年前,几个男生在这里,把一个男生按在地上。头撞到课桌角。身体撞到椅子腿。被拖到走廊上。脸贴着水泥地。拳头的落点:额头、眼眶、胳膊、腿、腰腹。鞋踩上来。
他想象那个先动手的男生。
那个男生冲上来,打了其中一个。可能是带头的,可能只是附和的那个。他打的是所有那些人。是教室里所有谈论女生身体的人。是父亲。是那个厨房。是那个他打不过的、高大健壮的男人。
然后他被围住了。被按在地上。头撞到课桌角。
鸦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条走廊。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感觉。他是来看的。他是来记录的。但那一刻,他身体里某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是紧。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他化形很早,早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没有上过学。但他记得那种感觉:站在一群人中间,知道自己不该说话,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掏出本子。翻开。写:
“××中学。走廊。一楼。储物柜旁边。地面是水泥的。栏杆是铁的还是铝的,看不清。如果那个男生被按在这里,头撞到的是储物柜的角,不是课桌角。课桌在教室里。他被拖出来的时候撞到的。”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先动手。他被打了。他退学了。”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回去的公交上,他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路往后退。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阿蜕。
“是。他高中在××中学。退学了。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我查到了。”
她回得很快:“你查这些干什么?”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那条走廊。水泥地面。储物柜。他被拖出来的时候,头撞到的是储物柜的角。”
她那边停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去了?”
“去了。”
“你看到什么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打了:
“我看到那条走廊了。没有人。但我知道他在那里被按过。”
她没回。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你为什么要去看?”
他看着屏幕。车窗外的风灌进来。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
“因为我在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窗上,闭上眼睛。车在往前开。外面的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