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 第17章 火

那天晚上他本来没打算做什么。

他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天黑，然后站起来，往桥洞那边走。路过一条街的时候，他听到前面有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拉扯。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

街角，路灯底下，一个男人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女孩在往后挣，说“你放开我”。男人没放。他说“你听我说完”。女孩说“我不想听”。男人把她往旁边巷子里拽。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

那个男人的背影很大。肩膀宽。声音很大，吼她。“你他妈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

女孩在哭。

他站在街对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开始麻。

他认识这个画面。厨房里，父亲推母亲。走廊上，那些男生按着他。办公室里，父亲拽着他的领子。公园里，警车来了，他站在那，红□□打在他脸上。

他应该走。

他跟自己说，走吧。跟你没关系。你管不了。你连自己都管不了。

然后他动了。

他穿过马路，走过去。脚步很快。走到那个男人背后的时候，他没喊。没说话。他伸手抓住那个男人的后领，用力往后一扯。

那个男人没防备，踉跄了一下。松开了女孩的胳膊。他转过身来，脸涨红了。“你他妈谁啊？”

女孩愣在那里，哭都没停。他站在那个男人和女孩之间。

“你走。”他跟女孩说。

女孩没动。

“走！”他吼了一声。声音很大。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女孩转身跑了。跑得很快。鞋跟敲在地上，越来越远。

那个男人看着他。“你找死是吧？”

他没回答。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麻到了手腕。

那个男人一拳砸过来。他偏了一下，但还是打在了肩膀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那个男人又上来，抓住他的外套领子，把他往巷子里拽。

他被拽进去了。巷子很黑。

那个男人把他按在墙上。后背撞到砖墙，闷响。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瞬。那个男人的拳头落下来。第一下打在眉骨上。第二下打在嘴角。他尝到血腥味。

他想还手。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但那个男人比他壮。比他有劲。拳头从挡着的胳膊缝里落下来。打在他胸口、肋骨、肚子。他弯下腰。膝盖软了。

然后他被按在地上了。巷子里的地是水泥的。很硬。昨晚下过雨，还有一点湿。他的脸贴在水泥地上。半边脸是凉的。那个男人的鞋踩在他背上。很用力。他喘不上气。

“管闲事。”那个男人说。又踩了一脚。

他趴在地上。水泥地的味道。有点腥。有点凉。

那个男人蹲下来，抓着他的头发，把他脑袋往上提了一下。“你牛逼是吧？你牛逼？”

他睁着眼睛。看到巷子口的灯。看到那个男人的脸。看到黑暗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一角。

然后那个男人松开他。站起来。踢了他一脚。踢在腰上。走了。

他趴在那里。听着脚步声出了巷子，越来越远。

他趴了很久。然后慢慢动了动。胳膊撑了一下地面。疼。肋骨那里疼。他撑着坐起来。靠着墙。巷子里很黑。他抬手摸了一下眉骨，摸到湿的。血。

他靠在墙上，喘气。呼吸有点急。缓了一会儿，呼吸才慢下来。

他坐在那里。巷子里的水泥地很凉。他的后背贴着砖墙。他想起那个厨房。父亲把他推到一边。他坐在地上。父亲继续打母亲。他想起那条走廊。那些男生按着他。头撞到课桌角。他想起办公室。父亲拽着他的领子，骂他畜生。

他想起那个女孩。她跑了。他喊了一声“走”，她就跑了。跑得很快。

他坐在巷子里，嘴角有血。眉骨有血。肋骨疼。腰疼。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磨破了一块。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巷子口有光。路灯的光。照进来一小块。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一小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