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正中,子时已至。
居住区灯火尽灭,万籁俱寂,偶有家户中传出呼噜声。
梅兰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盏漆黑的灯,怪异古怪,紧接着左右张望一番,又提着灯绕着房屋走了一圈。
垂眸见手中灯没有亮,方才悄然回屋,反手关上门。
屋内一盏豆烛被关门掀起的风狠狠曳动摇晃,梅兰映照在墙壁上拉长的影子跟着晃动。她将造型诡异的灯放在桌上,跟着抚裙落座,目光扫向对面坐着的几位男子。
其中一人便是那日慷慨激昂发言的汉子。
众人皆呼吸微屏,眼中正色,映着明光跳跃。
“如何?”有人压低声音问。
梅兰双手放在膝上端坐,摇摇头,“应魔灯没有反应,很安全,可以开始了。”
对面男子齐齐点头,互相对视一眼,而后有人问,“确定那位……是魔?会不会搞错了什么?那位瞧着儒雅温润,实在是让人难以将他与魔联想到一起,更何况,回丰城重建就是他提出的,目前确实建设的很好。”
“绝不会有错,我亲眼所见他消失在死巷内,而且……”梅兰手抚上眼前应魔灯,漆黑的骨爪包裹着琉璃似的内壁,里面没有灯芯灯油,只有一团黑色的粉末,“我靠近过邢家,应魔灯起了反应。”
她冷笑一声,“重建回丰城,安知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圈养‘食材’?”
“诸位,”梅兰眼底明烛跳跃,灼灼精然,“回丰城如今许进不许出,我等已是砧板之肉,为今之计,只有让城中所有百姓看清真相,集所有人之力来对抗魔头,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梅姑娘可有计划?”
“我已打听到,半月之后乃是商会开彩……回丰城许久未曾这般热闹了,届时一城之人都会聚集在一处,那日,我会当着众人的面,撕开他的人皮面具……”
一番话落罢,对面几人皆从怀中摸出尊神木塑,闭目紧贴胸口,肃穆又虔诚,“尊神保佑。”
*
丁陶的瓷器店才开张。铺子虽小,但购置时也险些倾尽所有家财。回丰城没有宵禁一说,家中还有三口人一条狗要养,所以已是月上正中之时,丁陶才将将准备关门打烊。
街道上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有不少跟丁陶一样努力生活的人还在坚守,周围还绕着几个不大的孩童。
天气虽渐渐回暖,但夜里还是冷的,呵气成霜。
元净秋沿着街道大小不一的灯笼走来。
“包子,还热乎的包子,姑娘饿不饿?来一个?”
“冰糖葫芦……”
“口脂,胭脂水粉,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
……
“我不饿……抱歉家里的钱要省着些花,不能买这个。”
旁侧问一句,元净秋老实回答一句,答完也就到了瓷器铺前。
丁陶正在往回收桌椅板凳,元净秋上前搭手帮忙。
她天生力气大,丁陶干起来吃力的事,于她而言不过随手便可搞定。
丁陶坐在台阶上,抹了把头上汗丝看她,“今日去哪儿逛了,可还开心?”
元净秋摇头。
“不开心?”
“没逛,去找魔了。”
“……不是,你来真的啊?”
“嗯,”元净秋看着天上明月,好似黑布漏下一缕光,“为我冥冥之中的使命也好,为守护我们的城也好,我都得找到那头魔。”
她两眼清冷坚定,丁陶只看了一眼便将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余光瞥见街头还有卖饴糖的小贩没走。
“阿秋,生活这么苦,想不想吃点甜?”
元净秋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丁陶牵着手起身朝卖饴糖的小贩奔去。
看着丁陶掏出几枚铜板递给小贩,小贩喜滋滋的用油纸打包饴糖,元净秋轻拽她衣袖,“我们家的钱不多,还是别乱花的好。”
看丁陶全然没有收回铜钱的意思,她又补了句,“我不饿……”
“傻阿秋,”丁陶接过两包饴糖,一包分给元净秋,“有时候没钱更要去潇洒一番,这样才有信心好好等待明天,喏,这是你的份,今日你做的瓷器也卖得很好。”
元净秋看着丁陶递来的饴糖,淡褐色的油纸包裹着,上面留出个缺口,能看到里头白白的碎块。
她伸出手接过,学着丁陶的样子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甜的味道自舌尖化开。
“甜吗?”丁陶问。
元净秋点头,“很甜。”
她素来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好似舌头的感知是钝的。
但今日这甜好似激发出了她的味蕾,在舌尖反复回味。
“今日圆满收工,我们回家吧。”
“嗯。”
丁陶走在前面,元净秋落在她身后两步。正要回头唤她跟上,就听得元净秋声音从后方传来。
“生活有点苦,来吃点甜。”
“来吃点甜……”
她倏然回头,见元净秋欠身给几个孩童分着饴糖,拿了糖的小孩绕着她周身单脚跳着,口中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旁侧小贩有孩童的爹娘在,见状急忙包了包子小吃给元净秋送来。
欢声笑语,人心温暖。
丁陶蹙起的眉尖舒展,换上熨帖的笑意。
月光照着蜿蜒小路,小路上两个女子牵着手往家去。
小路尽头木屋亮着烛光,一道身影立在门前,橘色的光映出她略微佝偻的身形,瞧见二女,焦急的面庞化开笑意。门前趴着的大黄牛支起脑袋,尾巴摇的飞快,倒腾着短腿飞快朝二人奔来。
“大黄牛,今日看家可尽职尽责?”
丁陶发问,大黄牛却不搭理她,扭着肥臀径直朝元净秋奔去,舌头舔过宽宽的鼻子,一副谄媚模样,甚至抬起两条前腿想搭上元净秋的裙摆,但奈何腿短,只能搭在她绣花鞋上。
元净秋垂眸看它一眼,它当下收回想搭在她鞋上的想法,脑袋伏在短腿上,虔诚跪拜,尾巴还不忘继续摇。
“丁陶,我有个地方想去,”元净秋说,“一刻钟就回来,你先回家吧。”
丁陶大致猜的出来她要去哪儿,从屋内取了灯笼点上烛火递给她,“带上大黄牛一块去,我等你一刻钟。”
元净秋应了声,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灯笼,“我一定准时。”
她提着灯笼,柔和橘光笼罩着不盈一握的腰肢,一步一步朝着远处踱去,似萤火虫缓慢飞远。
月色柔和,清清冷冷。
邢灼风孤身立在邢府门前,衣袖被风吹得轻晃。他望着被黑暗笼罩的回丰城,半垂眼帘,眼底幽深,如夜里的城一样静谧。
脚步声从远处靠近,他眼皮轻跳,循声望去。
台阶下,莹莹橘色暖光笼着道倩影正朝这头儿踱来。
霞色衣裙随着步伐轻晃,不疾不徐踏上台阶。
螓首轻抬,橘色的光便染上她眉眼。
似未料到要寻的人就在门前,稍微一愣,便提着灯笼朝他靠近。
邢灼风侧身站着,只回头看她,银光照着他半边面庞,半边蒙在阴影中,神色难辨。
“邢公子,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邢灼风看她,“嗯,有些事需要思量,睡不着。”
他又问:“你呢?可也是睡不着。”
“今日忙碌一天,眼下已然乏了,”元净秋摇头,“歇息之前,想来见见邢公子。”
邢灼风黑眸隐有光华流动,脚下微动,正面向元净秋。月光正照俊美无俦的面容,光风霁月。
“见我做什么?”
元净秋从袖中摸出油纸包,递到邢灼风面前,“生活有点苦,想让你吃点甜。”
邢灼风伸手接过油纸包,里面躺着白白的饴糖。
“近日实在忙碌,白日要帮丁陶看铺子……”
嗯,他知道,他看到她拿着帕子仔细擦拭着每一只瓷瓶。
“还去了周围寻魔……”
嗯,她还碰到了邢家的镖师,让叮嘱他们多加小心。
“夜里丁陶说瓷器卖的不错,给我买了饴糖,我尝了,很甜,这些是给邢公子留的,想让公子也尝尝。”
他看到了,饴糖分给了些孩童,那些孩童绕着她唱着童谣,一派天真、温暖、和谐。
是他久未看到过的景象。当时觉心口热热的,冷意在被一点点驱逐。
一包饴糖不多,给那些孩童分了挺多,留给他的分量也不少。
那便是她只吃了一块。
并且没有分给魏时魏见。
她惦念着他。
邢灼风握着油纸包的五指逐渐收拢,漆目锁着她眉眼,“不是说从今往后不再来邢府了吗?”
元净秋乌眸抬起,有些疑惑,“我只是不来邢府学习,并没有说不再见邢公子你。”
她说:“是我白日表述问题吗?”
“没有,”邢灼风掌心很热,油纸包里的饴糖被融化了些,“是我想得更甚了些。”
“那便好。”
夜里冷风渐渐起,拂动元净秋裙摆与灯笼。
“我得回去了,答应丁陶只出来一刻钟,不能食言,今日早歇,明日还得接着寻魔,守护我们的城……”
她提着灯笼转身,暖光被身形遮掩,明亮勾勒出婀娜身形的边缘,渐行渐远。
邢灼风目送那点光芒远去,口中喃喃低念,“我们的城……”
他记得她原先说过这话。
不是随口一说,她上了心的。
快来吃点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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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