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多年,每每做梦梦到这一天我都会哭着醒过来,就如现在,“醒了?”褪去稚气转而带上低沉的嗓音依旧让我立刻可以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我条件反射地坐起了身,眼睛有些痛,大概是哭太久肿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下来,嫩黄的墙面变得格外温暖,一抬头就是那张太久不见的脸。
看到他,就想到梦,就想到那年自己是那个骗人的人。
张口闭口不下十次,还是说出了这句,“对不起,小鱼。”。
是了,明明该是两人重逢开心的时刻可到头来我还是这样的扫兴。
“来,为我张嘴吃一口饭好吗?阿禧。”虞衡宁总是这样,不爱发脾气,就爱哭,现在也是一副我不吃,眼睛里那颗泪珠就要落下的样子。
“叮…”
瓷勺碰撞发出的声音在我吻上他眼尾那颗泪痣时配合得恰到好处,为我们彼此都补齐了那一刻心跳的漏拍。
“你自己说乌龟走得慢,可是你依旧让我追赶了这么多年,果然是个骗子。”虞衡宁把碗放下,将我彻底圈进了他的怀里,嘴里的话是责怪是委屈是懊悔,可再开口依旧是不舍,“差的那一年,如今五年也已经够还了,你真的要去执行那个任务吗?”
我停顿着,感受着这过分温暖的怀抱,还是冷言道,“我必须亲手把杀害我父亲的那个畜生绳之以法。”
不知这句话掀起了怎样的风浪,此刻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虞衡宁的声音再出现,“好,我陪你。”
陪我?
我推开了他,不自觉地往后退。
“虞衡宁!你应该过好你的生活不该再和我沾边的,不该来的,不该来的…和我有关的人一直都没有好事不是吗!”我手脚发软到无法在控制自己,痛苦的回忆冲破了虚假的温暖,侵袭了全身。
父母早亡。
师父师姐师兄葬身火海。
周璃先一步去往 L 国执行卧底任务,如今线报传回,她被迫怀上了那个恶魔的孩子。
而她的未婚夫容钦在今年的一场缉毒任务中身中数枪牺牲。
我一个都没办法保护。
想到这些痛苦,我退缩到床角蜷起身,试图将自己陷到无人境地,空洞洞眼睛无法聚焦,头疼迫使着我一个劲的往墙上撞。
“阿禧,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感受到身后包裹而来的热量,意识逐渐回笼。
“这一切和你都没有关系,不是你造成的,你说让我离开你,我怎么可能做到。我回 L 国的这些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看见月亮就想到我们坐在墙头看月亮,两个人的抱头痛哭……我好想你,求求你看看我好吗?”
虞衡宁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十五岁那年。
韩蹇从 L 国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辞去了警察这份工作,转身去做了生意。
一年之后赚的盆满钵满,不由分说的要把我从安福寺带出来。
师父自是不肯。
不肯和他签署抚养权转移协议,那一天我躲在虞衡宁的身后听着屋内一向和顺的师父与韩蹇交流。
“韩蹇,我靠着童父的救助才得以长大,我虽选择出世,可我与平洋本就是手足,是小禧的伯伯,你何必多余在我和小禧之间横插一脚,她不该再受世俗所伤了,在寺里的这些年她好不容易养好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带走她!”
“你要是不签没关系,你说你要是也死了,我家阿禧会不会很难过啊。”韩蹇的声音冷漠的像一直吐着信子的毒舌。
我再听不下去冲进屋子,一把推开了韩蹇。
“韩叔叔,我不走,师父师姐师兄对我很好,您走吧,我们就不送您了。”
我带着师父准备往里间走,韩蹇的一句话把我死死定在原地。
“阿禧,叔叔这有一封爸爸让我带给你的信,对不起,是叔叔回来的太晚了,你看完这封信再决定要不要和叔叔走好吗?”韩蹇敛起寒意,努力展出自己的笑,却也显得格外虚情假意。
韩蹇走出门前,狠狠回头看了一眼师父,那一眼如蛇蝎盯上了人跳动的血脉。
屋子静得可怕。
再开口时师父早已恢复了以往的语气。
“小禧,你和小宁先走吧,师父要休息了。”
虞衡宁带着我到了棠池,那边的海棠花开的正盛。
我拆开了那封信,是爸爸的字。
「愿家人顺遂安平,国家海晏河清。」
「金平洋」
时间过的太快了,以至于父母的样貌我都无法细致的回忆起,可是成长的抽筋剥骨从未把痛苦带走。
我意识到恐怕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温室之中,父亲的遗愿至少得为他实现一条。
那一天我辞别师父师姐师兄,唯有那位少年我无法和他说。
因为我失约了。
我知道他在哪里。
来到了荷花苑的那出矮墙旁,墙上单薄的背影,他一定在偷哭,我顺着小梯爬上去,靠在虞衡宁身上。
“小鱼,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要去当警察,你说的很对,我需要找到活下去的根,从前我以为待在你和师父身边就是,可是我发现这不够。”我感受到虞衡宁越哭越大声却也无能为力,“爸爸以前说我很调皮,可是他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陪我,他这个小气鬼也不肯多给我和妈妈留几个字。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亲自去问问他。”
旁边的人不停的抽泣,引得海棠花掉在头上又落到了肩头。
“乌龟......金禧你......就是一只乌龟,现在你要回到龟壳了......那我怎么办?”虞衡宁根本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那时的我学着偶像剧,觉得拥抱可以解决一切。
可是效果好像不太好,原本在我肩膀上的头不知怎么的就滑到了颈窝,那个男孩的泪水流到了我的心里。
湿热黏腻。
触感过于真实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又是一场旧梦。
“木头别舔我了!”
虞衡宁养的狗一直舔着我的脸,随意地呼开了它,看着它跑了出去,我正要下床。
“哒哒哒”它叼着手机跑到了我面前。
五个未接电话。
“钱妈(局长大人)”
我见到名字立刻回拨了过去。
“我的小祖宗啊,快来开会,十分钟必须到。”
“收到。”还没说出,对方就挂了电话。
父母留在这个世上唯一还带有他们痕迹的物件就是这间房子,从寺里回来我就一直独自住在这。
其实虞衡宁两个月前就回国了只是他一直说无家可归,我也只能收留他和他的狗在此暂住。
“木头,你爸呢?”
我换上了警服,边洗漱边往木头的狗碗里放了点小零食。
刚洗漱完,木头又叼着一张纸站在门口。
“我走了,木头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坏狗就该跟着坏乌龟好了。”
虞衡宁你……
“木头咱不理他,我现在要出门了你在家乖乖的,回来我就给你奖励,你以后没有爸了,他才是讨人厌的东西!”
“报告。”
“进。”
得了答复,我推门进了这熟悉的办公室。
钱英给我泡了一杯米糊,努努下巴示意我去位置上坐着。
一杯温热的米糊入胃顿时人都舒畅了。
“小禧,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空荡的屋内这句话有千斤重。
我本该在一年前就和周璃一起前去执行卧底任务,却被韩蹇拖住不得不留下来。
想起韩蹇,寒意又一次占据了我的全身,就在头脑即将不受控制时钱英的一句话击碎了这一切。
“这次你是以中东石油富商家族黑恶产业链的掌权人林虞的未婚妻这个身份与其前往 L 国购买黑武器以此来接近岑猛等人。”钱英看着眼前和自己战友长得那样像的脸庞,心里很不是滋味。
“中东富商?林虞?钱妈这次居然还有国际刑警一起协作吗?”我有些意外,国际刑警是极难调用的存在。
钱英翻开文件,又合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用力按着我的肩膀,“没错,他会在 L 国等你,小禧你记住,不论何时自己都要保持高度的清醒与冷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我迅速地起身,抚平衣服,肃然敬礼。
“是!领导放心,金禧保证完成任务,定会救出我方同志,将她平安带回。”
我熟悉钱英此时的神情。
那年父亲难得带着我和母亲去桐莲广场看烟花。
母亲就是这般神态,我趴在父亲肩头迷糊将睡时看在眼中的这个神情,竟成了十多年记得最深刻最无法忘记的。
第二天我在醒来我再也没见过父亲,想来也真的无法言说。
如果他们都陪在我身边可能如今的我也不一定坚强,我还是坚强的好。
接收完所有注意事项我就回了家。
木头没有第一时间扒着门等我,虞衡宁仍旧不在。
一下子回到两个月前。
“这俩冷漠的混蛋!下次再见到他们看我不把他俩给一锅炖了!”
我掀开盖在餐桌上的罩子。
草莓蛋糕上的奶油被泪水翻起波浪。
红烧大虾,清蒸鲈鱼,清炒芦笋,西瓜菠萝水果盘。
虞衡宁,对不起。
终究是我把你推远了,这样也好,你可以去过更好的人生了。
可,你为什么都不等我和你说再见再走呢?
一个人的时候。
眼泪拌饭我吃过很多次。
好吃。
眼泪拌蛋糕是第一次。
一点都不好吃。
可是明明蛋糕比饭更甜。
我就说,我这样的人比较适合孤身一人,只有这样子才能不挑食,什么都会变好吃,什么都可以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