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睡得并不安稳。
【还需要多久才能找齐碎片?】男人向没有面容的存在发问。
【不着急,“土方梨”的碎片太多了……每一个都是构成她人性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它们就在深海里,需要你耐心打捞……】
【如果你还想她回来的话……】
男人深呼吸,之前已经在未知神明这里得知自家女儿的实际年龄是自己一千多倍,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无法招架,无数次时空穿越堆叠起的时光长河厚重而辽远,他有点怕,不是因为阿梨的年纪,而是怕自己从现在一直捞,捞到老死都没把阿梨的碎片捞完。
突然觉得人类真的很渺小。
似乎明白男人的隐忧,成熟的旧时代主人温声安慰:【无需担心,大源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当你回来时,你依然能回到自己的时间。】
【好,那我走了。】得到确切的答复,男人没有一点犹豫,一个猛子扎进海里,让还想说些什么的世界主人抽了抽嘴角,如果祂有嘴角的话。
祂其实还想说,不用那么急的。
此次寻回危机万分,要是被她发现了,必然是要吃苦头的。
只望那孩子看在土方是她此世最在意之人的份上能留手一二。
就是不知土方十四郎看到曾经乖顺温和的女儿不曾示于人前狠戾无情的一面,这段父女关系,是否会产生隔阂。
世界的旧主星环萦绕,无声沉思。
……
这次被投放的的地方依然是乱世,天空之上阴云密布,黑沉的好似在酝酿一场倾盆大雨。
四周是炮火与纷争,无人机飞过的嗡鸣响彻云霄,掷下的子弹连绵不绝,地球人类与天人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光剑影间鲜血飞溅,刺目的刀刃倒映着持刀人狰狞的面容,激烈的情绪与肢体碰撞,仿佛在用最残酷的杀伐进行最原始的活祭。
周遭的混乱让土方十四郎这个异界来客迷茫的同时又惊诧不安。
来不及反应,异处的刀光向他劈来,还沉浸在混乱中来不及反应的土方只能被动承接。
但意外的,刀光掠他而去,穿过他的身体却没有对他造成损害。
这次是旁观者吗?
“十四!小心!”
熟悉的声音让土方十四郎忍不住侧目,是近藤勋在提醒他……不,是提醒这个世界的土方十四郎。
土方这才发现这个世界的自己就在他身后,那劈来的乱刀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却落在这个世界与敌人僵持的土方副长身上。
刀光无情,将他的脊背到腰侧划出一条极长的口子,烂衣皮肉下依稀可见白骨,下刀者似乎是报着必须杀死敌方智脑的决心,自毁式的单人突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凌空劈开一般!
亲眼目睹另一个自己挨刀的人明显不止土方一个人。
“副长——!”
“滚开——!”
有人立时向偷袭者挥刀,有人的拳头已经落在了偷袭者的脑袋上。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突如其来的少女暴呵伴随及时而到的拳头瞬间将那偷袭之人的脑袋深深砸进混着血与灰烬的肮脏焦土,巨力之下周围人甚至看见了那人的脑袋还没落地就已迸溅的脑浆。
背后灵土方双手抱住自己倒吸一大口气——
阿,阿梨……好猛(大拇指.JPG)
老父亲被女儿干脆利落的一击帅到了。
气势卓然的巫女突然出现,一袭与残酷战场格格不入的白衣红袴,腰间还佩着御币,衣袂翻飞间,仿佛随时能就着战鼓之声跳一曲神乐舞,淡色的发在呼风中猎猎,清浅的瞳闪烁着明亮的灼人星子,仿若从天而来不怒自威的神明,让生灵觉得这样的她不应站在血腥纷争的肮脏泥土上,应端于高台天阁的神龛之下。
可现下明眼人都能感受到,突然降世的神明在愤怒。
伴随着她到来的,是狂风。
在大多数士兵还没有察觉到这个异乡来客时,少女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把沾着泥土的残刀,在难以分清敌我的战场上迅速判断出己方士兵,以雷霆之势让敌人止步于此,将己方众人护在身后。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划分阵营的。
栗发巫女出刀极快,没有多余的动作,招招一击毙命。
大量浪人与天人冲杀过来,却依旧不敌,烽烟飘渺间杀伐已至,还能分出心神劈开偷袭自己的子弹,预判能力与战斗本能皆是武者追求的武道极致,叫人觉得她手中飘然凌厉的刀不是一把残刃,而是能叫所有武将都渴求的名刀。
看到真选组副长的重伤似乎激起了她的血性,双眼发红盈满怒火却没有癫狂之相,沉默而坚决的用实际行动证明她要将所有敌人捶出安全距离。
而在不知情的本地人则以为是神明显灵了,派来天将协助己方士兵。
可他们这边的人牺牲的已经超出了预估的范围,当前除了撤退别无选择。
异界而来的土方沉默的看着也是刚来但看不见自己的女儿因为“自己”开无双打群架(她一个人殴打一群人),冷静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从阿梨的招式里土方不仅看到了自己的绝学牙突,还有来源武洲乡下道场——现在已是真选组必练的天然理心流剑术,以及他曾在黑绳岛惊鸿一瞥——独属虚的古武术。
天然理心流——轻盈不失力量。
古武术——招式凌厉狠辣,身法鬼魅。
她有很好的将二家之术融会贯通。
意识到这一点的土方心里骄傲的同时又有点遗憾。
教导阿梨剑术基础的是自己,但将阿梨的武学基础夯实并提炼到如此等臻境的却另有他人。
但那样的人……
土方回忆红眸那无情残忍的模样。
一看就不是能对教导对象留情的人,也不知道阿梨得吃多少苦才有他现在看到的结果。
土方忍不住去比较,他会把阿梨教导到现在的这般优秀吗?
答案是不能。
土方能下狠心锻炼阿梨,阿梨也是一个肯努力吃苦的孩子,但自己终究是“人”,一切的教导与战术的出发点都基于“人”的观念,或许阿梨会成为人类中的佼佼者,但局限也很明显,也只是人类中的佼佼者罢了。
虚不一样,他战斗起来百无禁忌,加上阿尔塔纳的身份,岁月带给他广博的阅历,他的知识也许是最适合阿梨的。
土方现在已经能很好的站在阿梨与常人不同的角度上思考了。
他又看向受伤的自己,因为战场条件恶劣失血过多已然面色惨白,但仍咬着牙一声不吭,沙哑着声音跟身边人嘱咐让参与突袭行动的总悟撤回,拄着刀艰难的被近藤带着撤退。
伤口太大,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走不了多远就要没命。
土方精确的分析另一个自己的情况,发现自己的情绪超然的平静。
在远处稍喘口气,近藤勋抓紧时间点兵:“还有没一起撤离的番队吗?各番队报数!”
二番队队长接话:“回局长,二番队已归队,牺牲八人。一番队、七番队、八番队未归。”
接下来按顺序每一个队长报数,得到的结果让每一个真选组成员痛心。
战场减员过于巨大,于是像真选组这样的武装警察都被派往前线作战。
总悟所带领的一番队和七、八番队在正面战场与反抗组织联合作战,因正面战场离真选组所负责的区域太远,无法及时收到消息回撤,此时还在与敌方主力胶着。
看了看受伤互相包扎的组员们,又看向正在接受军医治疗已经意识模糊的土方十四郎,近藤勋下了一个决定。
真选组不能再失去更多人了。
“三番队队长在哪!”
“齐藤忠在!”
“立刻护送副长撤离!”
“是!”
“组内还有多少人可以行动?”
“回局长,还有四十八人。”
“没后代的留下,有后代的,有没有愿意随我支援一、七、八番队!”
“我愿意!”
“我也愿意!”
“虽然我没后代,但我也愿意!”
看到纷纷有组员站起来要随他一起去面对生死未知的前线,近藤勋心情复杂,努力克制着上涌的泪意。
他不想带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们去送死,他们有亲朋、有爱人孩子在等他们回去,可他们别无他法,如果守不住,那么死亡与屈辱就会轮到他们的在意之人。
他们只能全力一搏。
虽然有天降的外力为他们挡下了大部分伤害,但是可在更细节的地方,需要自己努力。
最后愿意一起的有六十人,但近藤没有允许这些人一起行动,接下来的撤离更需要他们。
“好,大家随我一起增员一番队!其他组长立刻带领组员撤离战场!”
“是!”众人一起回应。
真选组可以失去自己这个不够聪明的局长,却不能失去能带领真选组走下去的智脑和利刃。
近藤额头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流进了眼睛里,视野之间一片腥红,身体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可意识……兴奋无比。
扛着土方手臂的齐藤忠挥刀挡开并解决一个试图绕后的敌人,带着剩余的真选组边打边撤。
可是他们也并没有完全撤离,在敌人的视野盲区、真选组却能意会的位置回首遥望战场。
土方副长身上绑着新缠的绷带,身边是试图扶他的组员,被他轻缓的拒绝了。
他面色惨白的坐在石头后面,颤抖着手点了根烟抿着毫无血色的干裂唇瓣猛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放松稍微缓解了身上的剧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他颤抖着、忍耐着、等待着。
正如近藤会在基于保留真选组有生力量而选择危及自身的支援一样,土方也会基于真选组在不被敌人创伤的情况下等待有生力量的回归。
他们都无法放弃彼此。
正面战场,一个栗发的少年正拼命与敌人厮杀,可敌方数量太多,他和伤残的兵士出不去,只能和对方换血硬杀出一条血路牵制敌人让一番队的组员撤离,因为要护着其他人,他的刀比往日更疯狂。
可在精湛的技艺都无法让他和组员一起撤离,自己只能留在那牵制敌人不让对方有追击的行动。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从战争开始参战,到每日不停歇的辗转于各个战区支援。在保证组员们伤亡最小的基础,与敌人战斗早已让他精疲力尽,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提着,以及……不想敌人肮脏的脚践踏亲人曾生活过的地方。
挣扎着,守护着。
不止他,所有的组员都是这样。
所有的反抗派都是这样。
望着敌人源源不断的冲过来,总悟有很强烈的预感。
今天,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在远方的巫女注意着整个战场局势,在躲避流弹的同时放开精神蔓延天地。
她注意到天外还有异客监视这里,也注意到真选组异常的撤离。
怎么回来了?
阿梨不悦的皱眉,对近藤这如同送死的举动很不赞同,但念头一转。
近藤在生死大事上不是冒失的人,只能是这个战场上,还有他必须得回来的理由。
抬手间又将一个天人一分为二,阿梨在拼杀的同时分出精神细致的扫视战场,发现在离着一公里的正面战场上,被天人以包围之态困住的反抗军四万人马与十四艘己方航天军舰。
这4万人被天人以各种各样的武器分离开来,逐一剿灭,天上的十四艘军舰也吃力的拦截敌人的炮火。
反抗军太被动了。
她发现了地面战场上的总悟,也发现了他拼死试图护送出去的几十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又被另一波天人困住,陷入苦战。
阿梨不再将时间放在这里,快速向正面战场支援,一路飞奔一路杀,生生杀出了一条无人敢接近的血路。
“所有人!这边撤离!”她大喊着,风将她的声音带到反抗者的耳边,她则一刻不停的为那些被包围的人劈开出路。
坐镇指挥的桂小太郎很快注意到战场局势变化,立刻反应过来机不可失,迅速下达撤退命令。
天人看到这个破坏他们计划的意外来客也十分恼火,大量炮口对准她,无人机的暴雨式的火力倾斜似乎想将她杀灭在这。
可令人意外的是,白色的薄膜一样的屏障毫无征兆的出现,将所有的攻击手段拦截在外。
栗发的巫女抬着手,坚定的向前迈步,屏障就这样延伸着,随着她前进的每一步将炮火隔绝在外,将战场上的地球人护在身后。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一手维持着屏障让众人撤退一手持刀砍杀前仆后继的敌人不断的消耗着少女的体力,她渐感吃力,在与奈落院僧侣僵持时,从后方袭击的流弹精准的射中了她举着的右手与左膝,还有两弹落在了自发护持她左右的地球军人身上,很明显,原本的目标是她另外完好的手臂与脑袋。
两个受伤的军人被其他反抗派成员迅速运送到后方,有人立刻顶上他们原来的位置护住阿梨侧翼,原本也在撤离队伍里的总悟也上前,把自己当做拐杖架住要倒下的阿梨,抬手边将射往阿梨的子弹用刀挡开。
剧烈疼痛的右手和左膝与阿梨的大脑短暂失联,让她失去了这两个身体部分的控制,那由阿梨维持的屏障也闪烁着黯淡下去。
原本撤离的队伍再一次暴露在炮火里。
局势危矣。
“阿梨!总悟!”围观的土方忍不住惊叫,扑过去的身躯却什么也挡不住,枪炮穿过他透明的身体,直直的向他所在意之人身上无情砸去,没有人听见他来自时空之外的呼唤。
阿梨的身体没有像以往一样快速恢复,子弹在体内爆开留下的碎片卡在血肉里阻止愈合,从口中呕出的血里夹杂着内脏碎块与身上止不住的血染红了暗色焦土。
在战场,哪怕一丝迟滞都会被扭转战局,敌军立刻抓住少女的颓势,围杀之势具现,她也意识到了严重性,让身边的人都撤向后方,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完好的那只手放下刀,抬起来继续维持屏障。
她知道自己受在严重的伤都不会死,但没有第二条命的地球人不一样。
被她护着的地球人对这个天降救星心存感激,一个个都不愿意就这样抛下她离开,想带着她一起撤离。
可阿梨不觉得只靠屏障他们就能脱离天人的火力追击,反抗派的地球人缺的从来都不是敢于拼杀的勇士。
他们缺的是像天人那样能够辅助军事的杀伤力高的科技武器。
实力不够,光有刀在对方的火力倾泻下没有意义,能抵抗子弹的高尖武者终究只是少数人,**凡胎的寻常武者才是占军队的大部分,死亡只是时间的问题。
反抗派拥有的战舰只有那些,地球人还没有完成科技跃升,可敌人的手段却层出不穷,不是不想直接动用那些高杀伤武器,而是那样会损毁地球的资源。
等地球的反抗派死完了,那些“无主”的资源便会成为他们可以随手攫取的利益。
天人只是怕损害了他们自身的利益。
地球人此时最需要的,是能够将这个区域的所有天人留下,将那些在在天上对地球虎视眈眈的星舰一起拉下来的实力。
见他们不动,阿梨没有理这些热血上头地球人,无论老少,他们在她眼里只是孩子。
于是她将将目光投向他们的“家长”——桂小太郎。
“你该带他们走了,领袖。”
留下来,只会白白送命。
阿梨没有解释,但她相信对方会理解她的意思。
“愿君保重,我们会记住您,也会记住您为地球所做的一切。”摘下头盔,桂认真的向阿梨鞠躬,闭了闭眼起身,没有犹豫带领队伍离开。
周围的人纷纷摘盔致意,迅速跟着大部队撤离。
阿梨没有回头,她觉得留下没什么,但孩子们好像想的有些夸张了,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功夫去说些什么,于是她便也保持着沉默。
桂小太郎的心情也很复杂,没有人愿意留下救自己于水火的恩人独自逃走,可事实胜于雄辩,这个时候不撤,等女巫没办法在维持屏障的时候就没有机会撤了。
反抗派的人都跟着桂走了,总悟却还撑着阿梨不让她倒下。
“你也快些走吧,留在这会妨碍我待会要做的事情。”
“做什么?送死吗。”总悟不相信已经伤成这样的女孩还有能力活着走出战场,暗中偷袭的天人射击的角度很刁钻,就是奔着杀不了她就让她残的目的去的。
他试图带着她一起走,心中焦躁不已,已经有天人往这边来了,再不走这个少女的下场可想而知,而他现在一个人,没有办法拦住那些人。
阿梨呼了一口气,也不去解释,一把推开少年,三颗从侧方而来的□□瞬间洞穿她的身体,腥气的血雾在她身上炸开。
少年一瞬间不可置信的眼神阿梨没看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放松的笑了笑:“我们俩可不能都死在这儿了……你得回去,你得快点回去……”她的眼神向子弹的来处看去,“想要我们命的人……可不少啊。”
顶着破烂的身体跟没事人一样,阿梨命令风将想拉他一起走的总悟拽起送往后方,正好被赶过来的近藤小队接住。
都走了,她反而放心了许多。
天人前仆后继的向她杀来,脖颈与刀锋只在咫尺。
如此危机的关头,她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见撤离的人们已经离得很远了,才艰难的凌空画咒,咬破指尖,将一滴凝出的血珠弹入咒中。
“敕令——”
霎时,天地色变,空气一瞬间凝滞,仿佛大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少女打了个响指——
暴风应召,怒号而来——
骤然的狂风霎时将她身边的敌人扫开,战场陷入了混乱,飞沙走石间无人能分清眼前敌我,远程操控的无人机群纷纷坠落。飓风似神明之手将战场随性搅得一团糟,人们只能就近寻找掩体或直接趴伏在地,避免自己被大风卷走。
可这没有意义。
就在土方以为负伤的阿梨是要借风掩盖踪迹撤离时,暴风眼中的少女却不这么想。
她觉得,能不危岌地球人的方式只有两种:
把造成这一切的人赶走。
或者……将天上的偷窥者一起拉下来踩死——
土方便见到暴风的少女零帧起手,巨大的音爆以她为中心在战场骤起,未知的力量裹挟着她与体量巨大的实体残骸以及失去主人插在地上的残刃们以肉眼无法看到的速度划过地平线,在战场留下暗色残影。
人类的血肉之躯无法抵抗飞石刀剑构造的高速绞肉机,在土方的视野里,只是呼吸间,这片战区的几万生灵身体一分为二、头身分离,连敌方的战舰也没有避免毁灭的命运。
远方遥望这里的地球人看到那仿佛要将那整块战区都倾覆的乌云与风暴,心中胆寒的同时终于明白了巫女为什么要一个人留在那。
如天灾一般的力量,要是他们执意留下,只会掣肘她发挥实力。
土方:还是他保守了。
阿梨为了地球人,真的留手了好多啊。
刀剑争鸣与狂风呼啸之处——残躯遍野,血溅千里!
地球之外观测战场的天人们都不由愣神,这是……什么力量?
开了吗?
没关?那就是开了。
土方怔然良久,有些麻木的看着阿梨秒开仙人般的战斗方式,这迅速达成了她的目的,却也……
残忍至极——
在战场上有很多天人雇佣兵、奈落院武僧,以及占敌军大部分的地球武士。
虽有天人参战,但最多的还是地球人在互相残杀。
一眼可见这次战争是类似第一次攘夷战争式的本土掌权者依天人愿望打压本族人,同时巩固统治。
但此时的战场,不论天人还是地球人,大家的残肢断臂都平等的堆叠在一起。
无论高低贵贱,无论种族性别,所有人未干的血流淌在一起,汇聚成同一条罪恶的红河。
天地间硝烟弥漫,一切都在喧嚣,可作为这场战争的主人公——人类,却安静的不像话。
她没有怜悯。
他亦是。
这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那个站在战场中央,垂眸不语的少女的呼吸。
这里的每一寸土都真实至极,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清晰可见。
土方开始怀疑,此次不是作为亲历者而是旁观者视角的自己看见的真的只是阿梨的记忆吗?
所有的细节都太清晰了,尤其是关于阿梨的战争方式。
可能阿梨本人都不一定记得清自己在战场上用过什么招式、杀了什么人,而这里却清晰的刻印了所有。
与其说这里是阿梨的记忆,不如说这是深海的集群对这次战争的记忆。
——是这次所有战争的亲历者与见证者的记忆。
他感受到了,人们对她的恐惧与……**。
当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从无由来处传来一股吸力,一缕青烟经过,却割伤了他透明的躯体,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疤痕。
怎么回事?
找不到原因,索性便不在意了,只是继续关注着阿梨的动向。
土方不知道,这是阿梨第一次被投放异世界后没有桎梏的战斗,没有策略与谋算,一切皆是力大砖飞的本能。
她的方式残酷,科学与火力在她面前只是玩具,她是每一个掌权者渴望得到的刀,是每一个想扩张版图的君王渴望的“征伐利器”。
土方沉默的旁观着阿梨的,评判着阿梨的能力,却也明白,这还不是她的全部。
头皮发麻。
说他被吓到了吗?也不是。
他只是在想,需要经历怎样的战斗才能锻炼出这样的杀伐无情。
但……
谁家理智人在自己重伤了制造的机会不是为了撤离,是为了顶着重伤再去杀俩个啊?
这种没把敌人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的打法……好吧虚和阿梨确实不是普通人……
但这样的战斗方式也不对吧!这和自毁有什么区别?!
要是在别的地方,阿梨又能撑多久?
阿梨的战斗方式像极了那个男人,迅捷、高效,没有感情,无论对自己还是敌人。
可恶的虚,你把我家阿梨教成什么癫子了啊!
土方看破防了。
不是自家孩子不心疼是吧!
自己带阿梨这么多年都把孩子养的好好的,该死的虚一来就把阿梨往歧路上拉。
都怪自己没及时发现阿梨的异常,现在孩子都这样了……
他真没招了。
都是他的错。
之前见到虚的时候就应该梆梆给他两拳,至于他会不会囊死自己……没事,阿梨会保他的。
虚一定没有教过可以留一部俘虏当嫖资,战后还能拿俘虏白嫖天人的钱,现在俘虏们都公平的躺在同一滩不明物里,真正意义上成不可利用的废物了。
风停了……
暗色焦土上,只有一个人站着,无声的向天外宣告谁是胜者。
土方想继续看下去,可那股没来由的吸力越来越强。
无人机重新在天空聚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意靠近,高清摄像头此刻都对准了那唯一站着的人。
土方的视线也自始至终定格在那个在战场上独立的身影,直到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拉扯着他在记忆的乱流里穿梭,那似青烟一样的物质越来越多,在湍流里不断划伤他的躯体。
可每一缕穿过他身体的青烟都留下了一段记忆。
一闪而过的画面在告诉他后面的故事:
因为强大的力量被人畏惧的少女在众说纷纭中加入了反抗军。
她去伤兵营看望了许多人,为他们包扎治疗,她知道许多人忌惮她,没有因为自己的力量表现的高高在上或插手军政要务,只是配合着地球人的计划而行动。
伤患太多了,人手严重不足,在没有仗打的时候,她像许多医疗兵一样累晕在伤患身前,竭尽所能的为地球人做些什么。
“真优秀啊,巫女小姐。”
他听到那个世界的土方十四郎这样和为他治疗的少女说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治疗了,每每看到自己的伤口在少女的手中复原,土方都不由得感慨这股力量的神奇。
“小事而已,不必挂怀。”有些憔悴的巫女强打精神,检查土方的情况。
“在你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我们普通人眼中,已经是如神迹一般的存在了。”
“土方先生夸张了。”
“你这么优秀,你的家人也一定很为你骄傲吧。”
闻言,少女动作的手停下,因为长期休息不足带而爬上血丝与疲惫的眼睛诧异的看向土方,眸中亮起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光芒,愣了许久。
忽的,她展颜一笑,耀眼明媚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是的,我的家人很为我骄傲。”
对,我很为她骄傲,局外的土方腹诽。
说完,少女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默默看着的土方嘴角也不自觉勾起,心中想着算那个世界的自己还有眼光。
但他更想摸一摸在独在异世风女儿的脑袋。
湍流从未停止,他的躯体已经被划成破棉絮一样残破,可他的意识却又十分清晰,清楚的感受着那寒冷刺骨的痛苦。
土方想,他大概是被海水带到了危险的禁区了吧。
明明快被记忆的洪流溶解,他的心情却意外的恬淡安然。
能看到那么多与阿梨想关的事,他很开心。
土方一转眼,便望见山巅之上,身着重铠的巫女披着真选组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圈的肩章碎片串成的项链。
手中挽着长弓对准天穹,不断将灼目的青芒射向太空,箭无虚发,每支光矢的终点都代表着一位外神的破灭。
土方认得披在阿梨身上的制服肩章上的编号。
是自己的编号。
真选组的制服只会一对一出现在组员的身上,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世界的自己的结局。
土方十四郎死了——
他的一切被误入此地的阿梨所继承。
那挂在脖子上的一串串胸牌不多不少,正是所有真选组成员的数量。
土方此时的心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坦然。
真选组遗留的一切都被阿梨继承。
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去铭记这个世界原本与她毫无瓜葛的人,却也因为他们的离开,终于得以完全舒展拳脚。
邪灵哀哭,万灵不生。
战争已无可避免,天外之物以天地为熔炉,欲将众生炼化为最丰盛的祭品。
本界生灵已牺牲了太多,不能再让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都在做最后的挣扎。
万灵的女主人却已经无法顾及大地上的孩子们,继承了权柄与真选组遗物的女子背着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弓,游走在宇宙的的每一处。
新枝初诞,巡狩寰宇,没有退后的余地。
土方在湍流里看到了他们的结局——
外神死伤大半,有小部分逃逸出去,新任主枝因为重伤没能将所有敌人留下来,宇宙坍缩了一半有余,生灵涂炭。
宇宙陷入了沉睡。
阿梨陷入了沉睡。
直到她再次醒来,旅程将会继续延伸。
湍流让土方看到了很多阿梨不曾示人的东西,可也不是全部。
于是土方坚持着,想要看完所有能平凑的碎片。
他看到阿梨在不一样的世界里重复接替主枝权柄的重任,在与外神的战争里一遍遍看着在意的人们死去,在意的生灵死去,然后,自己也死去了。
有时候她守卫成功了,有时候她失败了。
当一个世界的阿梨死去,另一个世界的阿梨就会苏醒。
她就像一个被派放到体外的免疫细胞,在细菌丛生的陌生之地孤军奋战。
【我为什么会来这?】
一遍遍的经历绝望的过程,痛苦着、疲惫着,始终不敢让自己投入厌倦与虚无。吗,直到赢下这场从一开始就被注定好的结局。
【我为什么要担起这不断压垮我的责任?】
她在泥泞的沼中爬起,又跌下。
不能输,不能输!输了他们会死!
冷漠的神明们注视着她的挣扎。
少女的眼神冰寒而凄厉,主枝的本能与自身的执念在融合。
我的家人百年之后会死,他们会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但我绝不允许以这种被践踏的姿态离开。
我的孩子们需要活下去……我的宇宙需要养料……
牠们必须死!
【我是谁?】
他听到了稚嫩天真的孩童用憧憬的目光注视少女:“大姐姐,你是救世主吗?就像神话里解救人于苦难的神明?”
他看到阿梨的目光怅然若失。
“不,我不是。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是。
“但我只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
什么都怕,怕失去家人,怕失去归处,怕疼,怕吃苦。
什么都想留下,却又什么都留不住。
他听到虚在喋喋不休:
“你是我的半身,我们本就该合二为一,我们诞生同一支龙脉,我们才是世间最亲密的彼此……
“人类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人类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听到雌雄莫辨的声音一遍遍的警告阿梨:
“……你是这个平行世界最后的保障……你是我世界之外的化身……你的本质是牺牲……”
【我的家在哪?】
土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第一任主枝会不自量力的在自己主场之外作战。
看着自己所爱的一切被摧毁成面目全非的样子,比死亡还要痛苦。
想到自己的世界差点步这些世界的后尘,想到还在的地球与真选组,他的心又放下几分。
【我是人,是主枝,是消耗品,也是……土方梨。】
没有生命能成为她的后背,所以她只有一个人,也只能一个人。
没有人能与她沟通,所以她只能一遍遍舔舐失败的创伤,总结忽视的地方然后思考如何让下一次更好。
所有的作为,都是为了在坏结局上不断的争取更好的结局。
时光在流淌……
土方一直注视着孤独的她。
一位绝望的君王——
【我想……】
她在风中思考。
【我想做什么?】
她从寰宇的群星中站起来。
【啊,啊……我明白了——】
她开始奔跑,银河记录她的足迹。
【我想回家——!】
她再一次扑入了时空——
…………
湍流终于停下了,土方有预感,自己的目的地到了。
当脚落到实处,破棉絮一样土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过了许久,他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在一望无际的纯白空间。
【小小的人啊……】
他茫然的走着,脑子因为记忆过载钝痛不已。
【可以告诉我吗?】
土方茫然诧异于这里的环境,却觉得不能止步于此,他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
他不怕自己会错过,因为在海里,阿梨永远会回应他。
【什么才是“人”呢?】
土方一言不发,右腿残缺,他没走几步就会摔倒,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他并不觉得这个过程痛苦。
如果是为接孩子回家,这都没什么。
【团圆,又是何种滋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土方终于看到远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是阿梨!
狂喜的他不自觉加快速度,中途不断的摔倒,狼狈的连滚带爬。
靠近才看见,阿梨闭着眼睛,身上是细碎的裂纹,一道极长极深的裂口贯穿了那蜷缩着的小小躯体,胸腹那空空如也,只能看见断裂的肋骨与晶莹的脊柱。
“阿梨……”
爬不起来的土方忍不住吐槽:“怎么和我一样破破烂烂的……”
土方趴在阿梨身边,想要伸手却动作迟钝,许久才艰难的摸上她栗色的脑袋,有些心疼的揉了揉。
他算是明白了那些妇女为什么一看到自己家孩子就心肝宝贝的喊了。
以前听见了觉得肉麻,现在只觉……
人之常情——
他环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握住她的手,努力忽视怀中宛如尸体的温度,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好奇怪啊……明明不是□□,为何还能感受到温暖与喜悦?
在湍流里穿梭,仿若他也随着阿梨一起经历了漫漫悠久的时光,那积累了千世百代的记忆,也随着他的手与温度,传递给它们真正的主人。
他累了。
土方十四郎和土方梨,陷入了冗长的沉眠。
这里万籁俱寂——
这局是外神战争模拟器。
对,我们阿梨在不同时空里打模拟器打了万年,解锁了各种结局,因为总是解锁be结局,她破防了,但能保土方不死的结局是困难max的he,所以回来后打的很不当人(指不把自己当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2章 第 2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