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十四郎坐在沙发对面,坐姿正式,脸颊消瘦,黑眼圈深陷在眼窝里,看得出来最近忙得艰苦。
“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中午的时候佐佐木已经来过一次了。”
桂捧起秘书接的热茶,慢慢的抿一口。
土方开门见山:“土方梨多久没有联系你了?”
桂捧茶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的将杯子放下,没有隐瞒:“黑洞事件四天后就没有过了。”
“我可以知道她最后传递给总理府的信息吗?”
桂小太郎放下杯子,注视着对面的男人,眼里是审视。
而土方十四郎回馈他的目光亦是如此。
他们都在判断,对方知道多少。
许久,桂只是问道:“这茶的原产地已经没有了,土方副长不打算尝尝最后一批的滋味吗?也许往后,都不会再尝到相同的滋味了。”
是在让自己适可而止吗?
土方细细品着桂小太郎的话,对方不想说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茶道,我并无涉猎,”土方不接他的茬,认真的看着桂的目光:“我只想知道我女儿最后的消息。还请总理先生不吝告知。”
“唉,”桂也叹气,心里斟酌着。
真选组这两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得明晰。
对新东京政府的贡献无可挑剔,不管脏活累活,都是第一个冲在最前面,关于改革也是积极配合。
作为旧武士阶级的代表团体,有他们武家掌握最大话语权团体的鼎力支持,桂在收拢原江户部分旧贵族势力和他们手里的权利与产业都很顺利。
土方十四郎等代表平民武士领头人更是出了不少力。
他们的理想与他的理想或许略有不同,但殊途同归,都只是希望这个破烂的国家能好一点。
唯一一次出格便是半年前的特级案件——阿尔塔纳代理人绑架案,破格出动了军方武器。
但也说不上是出格,阿尔塔纳搭理人地球就两个,是地球珍贵的濒危生命+珍贵研究对象,甚至为了保护他们总理府有专门的观察组(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所以从某种角度说,出动军方武器很合理。
真选组上层真的很关爱他们的孩子,他们并没有让这位“公主”成为真选组的继承人,而是决定让她脱离,去过安稳自由的生活,但也没有因此就松懈对她的教育,反而更为严格。
就像……生怕孩子在外面受苦似的。
哪怕土方梨不是真选组的继承人,但依然是能左右真选组未来方向的人,真选组一直也知道这点,出于各种原因,“公主”一直是都是放在真选组的“视野范围”内的。
但土方梨唯一一次“叛逆”就叛了个大的———阿尔塔纳代理人绑架案。
真选组不知内情,团体从上到下都以为,他们的“公主”在为总理办事,以至于只要是他的命令,支持程度强烈到让桂时常产生“我要是个昏君他们是不是也无脑点头?”的想法。
幸好自己是个英明的领导人——
可是一味的隐瞒只会寒了得力下属的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桂真的很无奈:“事实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但事到如今……”他望向落地窗外远处的外神们,声音夹杂着对未来的担忧。
“不是土方梨在为我办事,而是整个总理府以我为领导,听从她的想法,为她打配合。”
看到土方错愕的表情,他有些好笑,可更多的是忧虑。
“觉得很荒谬对吧?”
“可事实就是如此。”
“土方梨发动围剿超位生命战争的时候,总理府没有能力与超位生命对抗,过去地球是如此,现在全宇宙文明也是如此,所以总理府真正的目的不是对抗,而是协调。
“让更多人,在这场波及所有人的战争里,活下来。”
“但我们的维度太低了,就像面对海的蚂蚁,无法撼动海,却能轻易的被海浪拍死。”
“这样说很悲观,但我们无法反驳。”
“所以目前唯一能弑神的土方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可土方梨与我们断联了。”
土方怔然良久,后面的,桂小太郎不说,他也知道了。
逆反局面的关键人物不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所有人才会那么被动。
“所以,如今我们能做什么呢?”
如果一开始土方觉得必须找到阿梨才能救初雪的话,那现在,无论是地球的未来还是初雪的未来,都必须找到阿梨了。
“所有的办法都用过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说到这,桂有些颓然,目光留在黑剑所指之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天,就要破了。”
室内陷入绝望的安静——
“或许……我有办法让她回应我们呢?”
土方一只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攥住那个御守,眼底迷茫与偏执交杂。
“?!”桂诧异的望过去,看到了土方眼底的情绪,可依然忍不住丧气,同时,又努力为自己鼓起希望。
他握住土方的手:“副长如果真的有办法,总理府必全然配合!”
“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桂毫不犹豫,只要能让地球向好发展,让他这个领导人和土方结婚都没问题——!
“第一,如果我失败了,请务必找到初雪和松阳,他们手上有任意门钥匙,那个小世界可能会是人类唯一的净土。”
第一个条件不过分,也在桂的后备计划中,战争开始时他就已经开始找了,只是到现在三个人都没找到。
“第二,如果我成功了,我要求给真选组现役所有人一次免死的机会。
“以及,在那个位置,”他指向高耸入云的终端塔:“在那里重建黄龙大社,为我的女儿立塑像,刻碑文写传记。”
第二个条件包含两个条件了,没有公义,全是私心。
“好,我答应你,”桂没有迟疑。
土方的第二个条件,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遗书。
与她交流,竟然要土方十四郎付出生命吗?
桂小太郎觉得不可思议,可又意外的,这样很合理。
如果真成了,答应他也无妨,只是想保下真选组的命,以及土方走后,让这个世界不要忘记土方梨。
到这个时候了,还在为自己的孩子与身边的人争取点东西,桂也不知道是该感动土方的无私,还是敬佩他愿意为了所有人去死的决心。
土方没有为自己提些什么在桂的意料之中。
聪明人之间不必多说。
总理府默认了他的计划。
医院的ICU始终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如今的医院人满为患,外面的走廊时常就会传出人们失去家人后凄厉的哭声,以及受伤之人没病床可睡,只能躺在走廊上痛苦呻/吟。
人类的悲欢离合,在医院里随处可见。
这里是灾难的延伸,没有被一次性打击带走生命反而成了最大的苦痛,余生都将在生命的余痛里苟延残喘。
三叶做不了什么,她只能在苦难里努力为昏迷的弟弟撑起庇护所。
医院里不止在痛苦里挣扎的人,也有被时刻家人都会离开自己的痛苦折磨疯的,去剥夺他人活下来权利的人,每天都有人被人恶意拔管,哪怕有保安巡逻,真选组每天也会派人来探视,三叶也不敢离开总悟分毫,生怕自己一个转眼,弟弟就被人恶意拔了管,就像隔壁病房的病人一样无声无息的死去。
医生和护士已经在总理府的命令下紧急加派了很多,但疯子是不会和人讲道理的。
外面的吵闹不停,握着弟弟的手,三叶很是紧张,医生说总悟已经脱离危险了,她仍旧期待看到总悟张开眼睛,对她呼唤姐姐。
可心里没来由的发慌。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存在要失去了……
三叶担忧着,获得察觉手中的手有了动静。
总悟!
她惊喜的看过去,就看到病床上的少年眼珠子不停的在眼皮下颤动,好像努力的想要睁开眼前的黑暗。
“总悟,总悟!
“不要着急,姐姐在身边,姐姐就在你的身边——慢慢来。”
终于,在她的一声声呼唤里,他睁开了眼睛。
终端塔——
塔顶的风呼啸着,这里已经是东京最高的地方了,可是,土方依然只能仰视外神的躯体。
他如今站着的位置,甚至不到外神的膝盖。
不知道什么原因,直视外神没有使他陷入疯狂。
今日,巡逻的工作依旧。
对组内其他人而言,他们的副长只是忙里偷闲,又一个人抽烟排解寂寥了。
土方已经连夜把组内接下来一个月怎么安排的计划做好了,工工整整的放在近藤的办公桌上,这被他安排好的一个月,还有近藤和伊东撑着,应该足够真选组走出他离开带来的影响。
当然,也有可能用不上,因为他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低头,人类创造的世界是那么渺小,好像只要轻轻踏一脚,就能踩碎那些高楼大厦。
外神低头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此时的感觉一样?
人类只是渺小,脆弱,不堪一击的生灵。
土方这样想着,又想到小初雪。
他应该就在这下面,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他也确定,他就在下面。
快了,初雪……
我会来救你的。
土方十四郎这样想着,手里紧握御守,站在边缘的脚向眼前的虚空踏去,如献祭一样——
远处的巨人们举着黑色的剑,再一次劈向墨蓝的天空,没有外神注意到,这个曾经凝视祂们的小小人类,赌上一切的纵身一跃——
“副长?”
山崎放下望远镜,又似不相信般端起望远镜再次看向终端塔。
站在塔顶的男人不是他们的副长还能是谁?
“局长不好了!副长跳楼了!”
于此同时,壁垒承接所有外神的全力一击后再也无法兜住那片深蓝,滔天的海水倾泄世间,仿佛圣经里将一切洗涤干净的大洪水。
海水经过的大地被腐蚀般融化,所有的生命都无法在其中生存。
它是生命的洪流,是生命最原始的形态,无情的冲刷世间,没有人能幸免。
外神沐浴着海水,感受到力量逐渐充盈,发出愉悦的喟叹。
僵持这么久,终于成功了。
黑剑再次被举起,祂们要将这天捅破,让更多的海水出来,这里将是祂们的新世——
领头的外神有些狂妄的想。
主枝又如何,还不是让祂成功了?
“这是我们的创世纪——”
桂凝重的望着沐浴着海水狂喜的外神,知道土方是失败了。
他没能唤醒土方梨。
当务之急是所有人撤出地球。
但桂小太郎还想再等等。
万一呢?
他知道这样的侥幸不应该是一个领导人该有的,但,土方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海水是祂们的甘霖,却是人类的毒药,桂看见了,海水遍经之地,一切都融化了。
他注目着天被捅破的地方,许多星球都注目着这灾难的**。
也注意到,那已经不再流出海水了。
“发生什么了?”
有人在疑惑,没有人给予他们答案。
在海水之后是倾泻而出的天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它。
风停了——
世界也安静了,仿佛在为某个伟大存在止息——
军方监视着卫星图像,有人放大画面,看到一直延伸到地面的光带里有一个白色的小人在向终端塔坠落。
那身形,就像……
一个人类!
当白光降临地面时,所有外神都将自己的攻击砸向了终端塔,其中有一个把攻击扔偏了,迎来了其他外神不满的瞪视。
不能让她降临!
必须阻止她!
各色光芒炸开。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终端塔周围从跨江大桥起点到终端塔为半径,形成了一个球体的绝对边界,内部的一切事物外界都无法影响。
同时,外神久违的感受到了来自世界排斥。
世界之主的降临,再无法阻止——
驻扎太空的联合军看到比超位生命还要庞大的白色巨灵,从终端塔地底缓缓升起。
她蜷缩着,自地面缓慢的站起,巨大身体超越了大气层,膝盖往上完全暴露在真空,突破人类的认知,完全不受真空影响,如不可撼动的神圣高塔。
与之一起出现的黑色锁链,一直向虚空延伸,身上的破碎与鲜红痕迹让她看起来像个被吊起的罪人。
可面对超位生命,仿佛她才是一个审判者,俯视着矮小的罪恶。
负罪者审判罪恶——
所有围观的生命不约而同的想。
看着那巨大的身影,不理智者对其的渴望充满了大脑,机警者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独立地球之上的白色巨灵。
哪怕遍体鳞伤,她的身姿也让人感到臣服,那是生命本能的驱使。
母亲!母亲!母亲!
身体的深处有声音再叫嚣。
归于她,一切都归于她——
“我们”属于她——
所有生命都属于她——
向母亲靠近!那会得到无上的欢愉——
白色的巨灵沉默的伫立着,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叫人觉得,那就是“美”之概念的极致。
没有生灵再会比她神圣。
星辰是她力量的延伸。
寰宇只是取悦她的苗圃。
一切都没有意义,她即是唯一的真知——
这一分钟,因为至高的降临而亘久。
她伸手,堵住倾泻的海水,黑剑因她而破碎。
“报告!认知错乱!军队哗变了!”
“三区失去控制,请求剥夺权限!”
“八区歼星炮正在蓄力,请求停止攻击!请求停止攻击!”
“六区失去控制……”
各星统治者已经意识到,她的降临没有带来和平,却带来了比外神还要恐怖的精神污染。
已经疯了的一桥喜喜从疗养院出来,对着白色巨灵双手朝圣般向上举,脸上是狂热,是兴奋:“我没有说错!那不是我的臆想!”
“唯一的主宰!”
没有选择撤离的摩缘教全体忠实信徒跪在高台,向巨灵朝拜,默背第三卷经文。
“我主永恒,我主的光耀与吾等同在。”
“我主恩泽众生,我主恩泽永在,我主与白花将让吾等见证超脱。”
众生各异——
土方十四郎居然成功了!
桂有些失态的扒上玻璃,他也有些抑制不住自己体内不知从何而来的躁动,眼球一动不动的锁定寰宇唯一的双界共主。
脑子里呓语不断,可是他仍在努力的思考——
地面上是不顾海水也要向终端塔朝圣的人类,他们或许从前身份各异,但现在,他们有了同一个身份——
伟大之主的仆从。
桂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想要的转机并不如自己想象那般是人类的希望。
相反,她是比外神还要令人畏惧的存在,只是降临便带来了比外神还要恐怖的污染热潮。
或许那不该叫污染,与外神带来的思维错乱与疯狂不同,人们向她靠近是来自本能的呼唤,他们在本能渴望她。
就像水之于鱼孑,土之于草木,天空之于飞鸟的意义。
来自本能的召唤简直比精神污染还难以掌控——
除非她愿意,否则此题无解。
桂及时封锁了边界,但来自血脉的叫嚣让他痛苦,身上所有的细胞都在渴望“母亲”。
明明是至高与永恒,她散发的光芒圣洁美好,只是一眼都能感受到温柔。
怎么会如此……
叫人畏惧。
就在理智崩溃的边缘,他看到坂田银时带着他的万事屋成员把一个个试图靠近边界的疯狂的人们打晕,看到勉强保持理智的人们将那些癫狂之人控制住。
桂突然想到那两个巫女说的东西。
——命运之子。
在外神与主宰的双重压力下依然能保持清醒。
巨灵终于有了动作。
白色的长发间星河流淌,铺在背后,她睁开了灰白的眼睛,无喜无悲注视苍生,没有颜色的瞳孔里布满神性的阴翳。
人性之光不复——
时间仿若在这瞬间静止。
或者说,时间并没有静止,被静止的只有他们。
军队安静下来,动乱戛然而止。
所有人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他们大多的目光都静止在她的身上。
一切方便之门为她大开,至高的绝对实力让她只是一个念想,所有指向她的黑剑寸寸崩断,外神只能在无法抵抗中被她指尖的黑洞压缩凝实,成为一个个小小的光球。
与祂们进入此宇宙时的恒星大小不同,如今只能被黑洞压缩再压缩,最后捻成光尘,化为此界的养料消失在寰宇。
只有一个外神是例外。
不受她的影响,他在膨胀,渐渐突破大气层,最后与她同高。
两位质量相当的巨灵在人类的见证里互相对视,祂们唯一的不同在于,他看起来比她完整些,没那么“碎”。
第三位伟大存在撕开裂缝,在人类被抑制的疯狂目光中从虚空踏入太空,脚下遍经之地,生机再次焕发。
祂们静静地立在各自的位置。
八百个质量无法估测的黑洞靠近太阳系,保持着相对不会互相影响的位置,它们的边缘被扭曲的光弧是那么完美,密密麻麻的包围着祂们,亦是无声的威胁。
只等最初的巨灵控制,便会撕扯他乡的主宰,将其湮灭。
真空里没有空气,可被强制静止的人类却感受到了震动。
祂们在交流——
感受着星舰的震动,有人突然这么想。
忽然,第二位出现的白色巨灵化成了光球飞快的离开了她的视野,消失在宇宙里,只在太空里留下一枚光茧。
第三位巨灵确认第二位巨灵消失后,也消失了。
太阳系只剩下最初的那位破碎巨灵。
她抬起自己一直收着的手,展开拳头,手心上躺着两枚安静的光茧。
她将异界主宰留下的光茧也收进掌心。
自此,就没有被落下的人了。
她垂着眸,眼底有色彩涌现又迅速褪去。
太空里的人能清楚的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三枚极小的光茧,又看着她收拢掌心。
她好像在哀伤——
望着光茧,他们只有艳羡。
他们也想成为被她护在手心的孩子。
巨灵向下,坐在地球之上,以双手为中心,她缓缓蜷缩起自己身体,可她的长发有无限般,一直在延伸。
白色的发丝包裹了地球,没有停止,直到包裹住太阳系,最后一圈用因果的金线收尾。
确认蔓延到了所有需要的地方,巨灵握着手心的光茧,将自己所有的一切。
崩碎——
【宇宙闪烁——
是瞬间,是恒古——
辉夜的余晖庇护晚睡的孩子,因为一天不好的经历而在黑暗里破碎的孩子,终将在母亲最后的温柔里得以修复。
因果在旧日主宰的逝去而得以闭环。
不会再有平行世界的孩子承受外来的侵略而失去家园。
所有的苦难将在此终止——】
……
鲸落,往往是更多的生命得到给养。
月辉恒久,生命的潮汐不绝。
它们为逝去的旧日展现了惊人的承受力。
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就如辉夜给予所有人的美梦那样。
留下的,是幸福,温暖———
从地底升起那段可以参考EVA的那段大凌波丽
主线完结啦! (其实我构思了很多个结尾,一直在纠结,现在你们看到的反而是我不曾构思过的)(结果又是一时兴起占据了大脑吗? )
不过主线终于完结了!芜湖芜湖!(兴奋到猴叫—— )
我解放啦,终于能回归舒适区写日常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3章 第 20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