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耳朵的那个周二夜晚,心绪大乱、彻夜难眠的从来不止顾深一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失控沉沦、深陷暧昧、被那一场近距离贴近搅得方寸大乱的,只有年纪更小、心思更直白纯粹的顾深。所有人都默认沈屿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恪守分寸,永远站在规矩和理智的制高点,冷静自持,滴水不漏。
可只有沈屿自己清楚,那天晚上从顾深家书房走出来之后,他平静了二十年的世界,彻底乱了。
乱得无声无息,乱得无人察觉,乱得只在他一个人的骨血里掀起滔天海啸,外表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温和、波澜不惊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深夜独处的自己。
夜色深沉,城市彻底坠入静谧,万家灯火逐一熄灭,整座城市陷入沉沉的安眠。沈屿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房间关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地遮住所有天光,密闭的黑暗将他完完全全包裹其中,密不透风。
卧室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行走的声响,滴答、滴答,刻板、规律、一成不变,像极了他从前一成不变、循规蹈矩的人生。
他仰面平躺,四肢轻轻舒展,脊背贴着微凉平整的床垫,没有半点蜷缩,姿态端正规矩,一如他从小到大的模样。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薄薄的棉质睡衣下,是胸腔平稳起伏的弧度。
心脏跳动的频率很稳,不快、不躁、不乱,是最正常不过的生理节奏。
单看表象,谁都不会看出半点异常。
可沈屿太了解自己了。
他太清楚,平稳的心跳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是他拼命压制、强行□□之后的结果。他的理智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道防线,逼着身体维持常态,逼着情绪保持冷静,可皮肉之下、心底深处,早已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闭上眼的瞬间,傍晚书房里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画面、触感、温度与气息,尽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傍晚的画面。
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温柔缱绻,轻轻笼罩在狭小的书房里,温柔得让人松弛,也温柔得让人沉沦。顾深乖乖侧坐在他身侧,主动微微偏头,毫无防备地将最脆弱、最私密的耳廓暴露在他眼前。少年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细碎柔软的黑发贴在颈侧,温顺又安静,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桀骜、张扬、叛逆,只剩下全然的乖巧与信任。
他记得自己当时微微俯身靠近的角度,记得指尖抵在顾深额侧时,那片皮肤滚烫细腻的温度,记得掌心轻轻稳住少年头颅时,对方全然顺从、毫不抗拒的姿态。
更记得那些落在他皮肤上的呼吸。
顾深的呼吸很浅、很软、很热,一下、又一下,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内侧、他的指节、他贴近的脖颈皮肤。细碎温热的气流反复摩挲着他的肌肤,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一遍遍地擦过他最敏感的神经,轻轻撩拨,无声蛊惑。
距离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融,近到体温相缠,近到所有人与人之间该有的分寸、界限、疏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当时的他尚且能靠着多年的自持与冷静,稳住动作,稳住神色,稳住语气,假装只是在做一件普通至极、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脱离那个氛围、独处深夜之后,所有的伪装层层剥落,所有的克制尽数碎裂,只剩下心底最真实、最荒唐、最让他羞耻的悸动。
黑暗里,沈屿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顺着平整的腰线,一点点缓缓向下。
指尖刚刚触碰到睡裤边缘的布料,微凉的触感传来,他整个人骤然一僵,像是骤然被冷水泼醒,又像是触碰到了禁忌滚烫的明火。
猛地、狼狈地收回手。
动作急促、僵硬、慌乱,手臂死死收回到腹前,指尖紧紧攥起,掌心微微发潮,满是虚汗。
黑暗之中,他死死闭着眼,下颌线绷得笔直,牙关紧紧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借着轻微的痛感强行拉回自己游离失控的思绪。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斥责自己,带着浓重的羞耻、厌恶与自我警示。
不可以。
沈屿,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清醒一点。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一遍遍自我拉扯。
他有女朋友。
林栀,温柔、安静、懂事、得体,是所有人眼里和他最般配的人。他们相识许久,相处安稳,关系稳定,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是世俗眼里最正确、最规矩、最无可挑剔的恋爱关系。他从未对这段关系有过半分不满,从未有过逾矩的念头,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暧昧。
顾深是什么?
顾深是他的学生,是比他年纪小的学弟,是他拿钱辅导功课的家教对象,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男生。
是同性。
是从一开始就隔着世俗、规矩、伦理、分寸的人,是绝对不该动心、不该遐想、不该滋生半分旖旎心思的人。
更何况,从前的顾深,分明处处跟他较劲、处处不服他、处处想看他出丑失态。那句轻飘飘却锋利至极的“我就想看你恶心”,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字字清晰,句句锋利。
他明明是被针对、被挑衅、被刻意为难的那一个。
可他现在,居然对着顾深,对着一个男生,对着一个想看他狼狈难堪的少年,滋生出了这种肮脏、龌龊、越界、见不得光的念想。
太荒唐了。
太卑劣了。
太不正常了。
心底的理智疯狂叫嚣,疯狂压制,一遍遍告诉他停下、止损、断念。
可情绪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越是压制,越是抗拒,越是自我斥责,脑海里顾深温顺依赖、毫无防备的模样,就越是清晰、越是鲜活、越是蛊惑人心。
那一晚,沈屿彻底失眠。
睁着眼是黑暗,闭着眼是顾深。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直到天际微微泛白,熬到天光破晓,他才勉强在极致的疲惫里浅浅阖眼,短暂休憩了片刻。短短几小时的浅眠,混沌杂乱,无半分安稳。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亮,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卧室,落在床沿,明亮刺眼。
沈屿早早起床洗漱,收拾整齐,一如往常背着书包去学校,神色清淡,眉眼温和,和平日里那个自律优秀、冷静从容的年级第一别无二致。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彻夜未眠,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心底翻天覆地的挣扎,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平静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狼狈不堪、自我厌弃的隐秘心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彻底不对劲了。
上午是枯燥繁重的概率论专业课,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学生,鸦雀无声,只有讲台上老师清晰沉稳的讲课声,伴随着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沙沙声响,有条不紊地推进课程。
这是沈屿最擅长、最稳得住的学科。
从前无论课堂多枯燥、知识点多繁杂,他永远是全程专注、全程投入,笔尖不停记录重难点,思路紧跟老师节奏,甚至时常提前推导完所有公式,从容淡定,从无分神。
专注、自律、清醒、克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标签。
可今天,他彻底破功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轻轻抵在桌面,钢笔安静地搁在笔记本上方,笔尖悬空,久久没有落下一笔。他的目光空洞涣散,全然没有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反倒穿过透明的玻璃窗,直直望向楼下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入秋时节,梧桐叶泛黄,秋风掠过树梢,满树叶片哗哗摇晃,层层叠叠,起起落落,单调又重复,毫无看点。
可他就这么看着,看着树影晃动,看着风吹落叶,看着空无一物的窗外,整整失神了十几分钟。
脑子里彻底没有公式,没有推导,没有变量,没有考点。
满满当当,全是顾深。
是顾深微微泛红的耳尖,是顾深紧绷僵硬的肩背,是顾深闭着眼隐忍不发的模样,是顾深呼吸滚烫、浑身僵硬却乖乖任由他触碰的顺从。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一遍遍搅动他本就混乱的心绪。
“沈屿!”
讲台上老师忽然拔高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地响彻整间阶梯教室。
一声落下,周遭瞬间寂静无声。
邻座的同学反应最快,慌忙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眼神带着明显的诧异与担忧。
沈屿浑身微僵,骤然从混沌的失神里惊醒。
他猛地抬眼,眼底残留着未散的茫然、慌乱与失神,几秒钟之后,才慢慢聚焦视线,看向黑板上老师指着的题型。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诧异、惊奇、难以置信。
全系最自律、最专注、从不开小差、从不走神的沈屿,居然在专业课上放空失神,连老师点名都毫无察觉。这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老师看着他,微微蹙眉,却也没有苛责,只是淡淡开口:“这道变式题,你来写一下解题步骤。”
沈屿垂眸扫了一眼题干。
很简单。
常规题型,基础变式,烂熟于心,哪怕不用思考,抬手就能写出完整步骤。
他明明会,明明熟练,明明掌握得炉火纯青。
可刚刚那十几分钟的失神是真的,心绪大乱是真的,被顾深扰乱心神、彻底失控也是真的。
他轻轻起身,一步步走上讲台,指尖握着白色粉笔,指尖微微发虚,心底残留着未散的慌乱。落笔的瞬间,他甚至有一秒钟的恍惚,险些写错最基础的公式系数。
快速写完步骤,转身走下讲台,重新坐回座位,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才缓缓响起,轻轻的,细碎的,带着探究。
旁边同学压低声音轻声问他:“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昨晚熬夜学习了?脸色看着特别差,整个人状态不对。”
沈屿垂眸合上笔记本,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
只是心绪乱了。
只是心里藏了一个不能说的人。
只是他的人生,第一次彻底失控。
整整一节课,他再也不敢抬头,再也不敢望向窗外,死死盯着纸面密密麻麻的公式,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逼着自己回归正轨,逼着自己把所有杂念全部压回心底深处。
可没用。
理智可以强迫行为,却控制不了心跳,压制不了念想。
只要稍微松懈一秒,顾深的模样就会瞬间抢占所有思绪,肆意蔓延,无孔不入。
一上午的课程,他全程紧绷、全程克制、全程内耗,身心俱疲,比熬一整夜还要疲惫。
中午下课,人流汹涌,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喧闹热闹,充满鲜活的少年气。
林栀准时出现在教学楼楼下,手里拎着两份温热的便当,是她特意提前排队买来的午饭。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眉眼温柔,气质恬静,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等着他,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偏爱。
看见沈屿走来,她立刻扬起浅淡的笑意,自然地将其中一份便当递给他:“走吧,去长廊坐会儿,今天太阳舒服。”
两人并肩走在秋日的阳光里,树影婆娑,光影斑驳,画面温柔又般配,是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校园情侣模样。
可只有沈屿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偏了。
长廊的木质座椅微凉,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温柔治愈,却暖不透他心底沉沉的滞涩与慌乱。
两人并排坐下,拆开便当盒,饭菜热气袅袅,香气清淡诱人。
林栀安静低头吃饭,姿态优雅从容,而沈屿握着筷子,久久没有动作。
他指尖夹着一粒雪白的米饭,悬在半空,停滞了好几秒、十几秒,依旧迟迟没有送入口中。眼神空洞,面色淡然,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麻木、呆滞、失神。
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眼前的饭菜再香,阳光再暖,身边的人再温柔,都填不满他心底那片混乱空洞的角落。
林栀终于察觉到他极致的反常。
她放下筷子,侧过头,静静打量沉默失神的少年。眼前的人还是那张清俊干净的脸,还是那副温和礼貌的模样,可眼底的温柔淡了,笑意没了,连平日里看向她的专注,都彻底消失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安:“你最近怎么了?一直怪怪的。”
沈屿指尖微动,收回游离的思绪,淡淡应声:“没怎么。”
“没怎么为什么天天走神?没怎么为什么不怎么理我?”林栀的声音轻了些许,带着女孩细腻敏感的委屈,“沈屿,你这一周都很不对劲。消息回得很慢,约你出去你也推脱,见面也不爱说话,整个人冷冰冰的。”
沈屿沉默。
他无从辩驳。
因为林栀说的,全是真的。
他不是忙,不是累,不是学业繁重。
他只是心里装了别的人,装了不该装的念想,他的心乱了,他不敢靠近自己的女朋友,不敢面对这份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正确感情。
他怕自己眼底的心虚会暴露一切,怕自己的疏离会伤害对方,更怕自己继续靠近,会更加愧疚、更加煎熬。
“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林栀见他不说话,主动替他找了台阶,温柔迁就。
沈屿喉间微紧,只能顺着台阶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可能是吧。”
可这份敷衍的借口,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林栀安静看了他几秒,眼底的温柔慢慢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委屈与不安,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软:“沈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沈屿的心上。
沉甸甸的,酸涩的,愧疚的,无处安放。
他抬眼看向眼前温柔纯粹的女孩,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忐忑,看着她长久以来的陪伴与温柔,心底瞬间涌上浓重的负罪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穿过长廊、吹乱额前碎发,久到林栀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他只能无力地吐出一句:“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林栀追问,带着最后的期盼,“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等你调整,我可以陪你。”
“我不知道。”
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无法控制、违背常理的心动该如何收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头,怎么止损,怎么回归原本安稳正确的生活。
他陷在自己织的牢笼里,进退两难,无人可解,无人可诉。
林栀看着他眼底浓重的迷茫与挣扎,终于不再追问。
她看懂了,他心里藏了事,藏得很深,藏得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
她看懂了,他在说谎,他在逃避,他在自我拉扯。
这顿饭吃得无比安静,无比压抑。温柔的阳光、温柔的陪伴、温柔的饭菜,衬得沈屿的狼狈与越界,愈发龌龊不堪。
周三傍晚,秋风微凉,暮色沉沉。
又是固定的家教时间。
沈屿准时来到顾深家,别墅大门敞开,管家礼貌迎接,他熟门熟路走上二楼,推开书房门。
暖黄灯光一如既往温柔洒落,顾深安静坐在书桌前,手肘撑着桌面,早早等候着他,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门口,带着藏不住的期待与光亮。
只是一眼,沈屿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再次翻涌而起。
心底的本能在叫嚣:远离、回避、保持距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刻意、刻意地往最远的位置挪。
原本紧挨着的座位,被他硬生生拉出大半截空旷距离。两张椅子隔着宽大的桌面边缘,肩背彻底错开,再也没有半点贴近的可能,呼吸不再交融,体温不再相缠,所有暧昧滋生的条件,被他亲手尽数斩断。
动作刻意、僵硬、直白,一眼就能看穿。
顾深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浓浓的失落漫上眉眼,少年微微蹙眉,看着他刻意疏离的动作,低声发问,语气带着委屈、不解与执拗:“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沈屿低头拿出试卷,指尖平稳整理纸页,语气淡漠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用最客套最官方的理由掩饰自己的慌乱:“坐远一点视野开阔,看题目更清楚。”
这个理由苍白又虚假。
顾深太敏锐了,他轻易就能捕捉到所有的不对劲。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不肯罢休的试探,“以前你都坐我旁边,从来不会刻意拉开距离。”
沈屿指尖微顿,依旧不肯抬头,语气平淡疏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简单冰冷的一句话,划开泾渭分明的界限。
顾深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眼底的委屈愈发浓重,直白戳破他所有的伪装:“你是不是在躲我?”
空气骤然凝滞。
沈屿心口猛地一紧,心底慌乱四起,指尖微微发潮。
他沉默两秒,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吐出两个字:“没有。”
否认得干脆利落,却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接下来整整两个小时的家教,沈屿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试卷上、锁定在自己握笔的指尖上、锁定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死死避开顾深的视线,避开少年滚烫执拗、紧紧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可视线可以躲避,感知骗不了人。
他从头到尾,都清晰地知道,顾深在看他。
那道目光太沉、太烫、太执拗,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贪恋、委屈、疑惑与在意,沉甸甸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覆在他的肩头,牢牢困住他,让他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灼热的视线穿透空气,落在他的头顶、侧脸、指尖、脊背,无处不在,细密缠绕。
沈屿的手心持续出汗,冰凉的笔杆被潮气浸润,握在手里滑腻不稳。
他语速飞快,删减所有闲聊、所有停顿、所有温柔的语气,只机械性地讲题、划重点、讲步骤,冷漠、克制、疏离,全程零交流、零互动、零温度。
他只想快点结束,快点逃离这个让他心绪大乱、理智崩塌的空间。
终于熬到家教结束,沈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收拾好东西,匆匆道别,快步走出别墅,坐上返程的公交车。
晚高峰的公交车拥挤嘈杂,人声鼎沸,车身颠簸摇晃,窗外霓虹飞速倒退,城市夜色层层铺开。
沈屿靠在车窗边,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眼底一片疲惫荒芜。
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屏幕上静静躺着顾深刚刚在家教结束后,连发的三条消息。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没有不满,只有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开心的温柔试探。
【今天你话好少。】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到家记得跟我说一声。】
三句话,温顺、柔软、懂事。
沈屿盯着屏幕,心底酸涩混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指尖落在输入框,下意识敲出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到了。
字迹清晰,光标闪烁。
指尖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只要轻轻一点,就是回应,就是软化,就是默许彼此可以继续温柔靠近,就是给这份越界的关系留有余地。
他不敢。
心底的理智疯狂拉扯他,告诉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应、不能纵容。
僵持几秒,他指尖微微用力,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删掉了屏幕上的字。
输入框重回空白。
他沉默片刻,心底软意作祟,又忍不住打出一个极简的字:嗯。
依旧简单,依旧温和,依旧可以安抚少年的不安。
可指尖停在发送键上方,最终还是再次放弃。
删掉,清空,归零。
反复拉扯,反复纠结,反复内耗。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
锁屏,将手机塞进裤兜,仰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任由车身颠簸,任由窗外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街灯一盏一盏向后倒退,明亮又短暂,像他短暂清醒、转瞬崩塌的理智。
回到家中,洗漱完毕,躺回床上。
又是新一轮无尽的失眠。
他把手机彻底关机,倒扣在枕头旁边,试图彻底隔绝所有念想,隔绝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人。
可越是隔绝,越是惦记。
短短几分钟,他就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开机、解锁、点开对话框、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再退出、锁屏、放下。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病态又执拗。
他彻底闭上双眼,试图逼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顾深的模样。
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更加直白,更加蛊惑人心。
是之前某次家教间隙,书房安静无声,少年忽然抬眼望向他,眼神直白、执拗、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我想让你只看着我。”
彼时的他,只当是少年幼稚的较劲,只当是叛逆期的不服输,只当是玩笑。
可此刻深夜回想,他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那句话里所有滚烫的、不加掩饰的真心与贪恋。
不是玩笑。
不是较劲。
是真心。
心底的悸动再次轰然炸开,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带着深夜独有的躁动与失控。
刚触碰到衣料,沈屿瞬间惊醒,猛地收回,死死将双手压在枕头底下,用力按住,不准自己乱动半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刻脑海里描摹的、贪恋的、念想的、沉沦的,从头到尾,只有顾深一个人。
是男生顾深。
是他的学生顾深。
是本该和他毫无私情、只有雇佣关系的顾深。
他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羞耻感、负罪感、自我厌恶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将他牢牢困住。
他猛地侧过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密闭的布料死死捂住口鼻,闷住了他所有无声的挣扎、自责与呜咽。
心底一遍遍地无声骂自己,骂自己荒唐、龌龊、不知分寸、不守底线。
所有的声音都闷在枕头里,嗡嗡作响,低沉压抑,只有漆黑的深夜和狼狈的自己知晓。
一夜无眠,一夜拉扯,一夜自我凌迟。
周五清晨,天光透亮。
沈母早起准备早餐,走出厨房看见从卧室出来的沈屿,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浓重乌青的黑眼圈。
青黑浓重,暗沉憔悴,遮不住的疲惫,藏不住的失眠。
沈母心头一紧,走上前轻轻看着他,语气满是心疼与担忧:“你是不是连续好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重得吓人。”
沈屿抬手揉了揉眼底,声音带着长久失眠的沙哑干涩,语气平淡敷衍:“没事,最近作业多,睡得晚。”
“作业再多也不能熬夜熬成这样。”沈母轻轻叹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温柔叮嘱,“别把自己逼太紧,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别太累了。”
“我知道。”沈屿低头应声,语气安静平淡。
沈母望着他沉默寡言、日渐清冷落寞的背影,心底藏着浓浓的担忧与不解。
她看着儿子长大,从小温顺、开朗、爱笑、贴心,从前放学回家总会叽叽喳喳跟她分享学校的趣事,眉眼弯弯,温柔阳光。
可最近一段时间,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越来越疏离。
笑容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心事越来越重。
整日整日地安静发呆,整日整日地独处沉默,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她不知道孩子心里藏着怎样的煎熬与挣扎,不知道那个向来顺遂无忧的儿子,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心事重重。
她无从窥探,无从帮忙,只能暗自忧心,束手无策。
清晨的秋风格外寒凉,吹在皮肤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沈屿独自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街道空旷,行人稀少,落叶铺满整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缩了缩脖颈,收紧身上单薄的外套,任由寒凉的秋风扑面吹来,试图用外界的冷意,吹散心底滚烫荒唐的悸动,压下所有越界的私心。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催眠、自我说服、自我规劝,像念经一样,反复循环,试图用道理压制情感,用理智打败心动。
他告诉自己。
你有女朋友,你有安稳的感情,你有正确的人生轨迹,你不能对不起林栀。
你和顾深都是男生,性别横亘在前,天生不可能,注定没结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做家教只是为了赚钱补贴生活费,仅此而已,只是单纯的雇佣师生关系,不该掺杂半分私情。
顾深从前处处针对你、挑衅你、为难你,他对你只有较劲没有喜欢,你不要自作多情。
别忘了他说过想看你恶心、想看你狼狈,他对你从来没有善意。
你不可能喜欢他。
你绝对不能喜欢他。
一句句、一遍遍、无数次循环往复。
道理字字清晰,句句正确,无可辩驳,无懈可击。
可他的心跳从来不听道理。
胸腔里那颗心脏,固执、滚烫、诚实,每一次想起顾深温顺依赖的模样,每一次想起那晚贴近的温度,每一次想起少年执拗滚烫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重重撞击肋骨,滚烫滚烫,生生告诉他——
你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你自己。
你动心了。
你彻底乱了。
你放不下了。
整整一周,沈屿都活在这样无尽的拉扯、内耗、挣扎、自我厌恶里。
理智与情感日夜交战,正确与私心日夜撕扯,清醒与沉沦日夜对抗。
他活得无比疲惫,无比煎熬,日夜难安,寝食难宁。
终于熬到周六,固定的家教日。
清晨醒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密布,整片天空暗沉压抑,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随时都会倾盆落雨。
一如他此刻混沌压抑、濒临崩溃的心境。
沈屿坐在书桌前,沉默僵持了很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去了。
不能再和顾深独处一室。
不能再靠近那片温柔又危险的氛围。
不能再给彼此任何滋生暧昧、沉沦越界的机会。
他太了解自己了。
再靠近一次,再贴近一次,再经历一次那样的近距离相处,他坚守了二十年的底线、分寸、理智、原则,一定会彻底崩塌,彻底溃不成军。
他会犯错。
他会越界。
他会做出让自己终身后悔的事。
逃避,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赎,唯一能守住分寸的方式。
指尖落在微信界面,停顿良久,终究打出一行冰冷疏离、毫无温度的文字,发送给顾深。
【这周家里有事,今晚的家教不去了。】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对面几乎是秒回。
速度快得惊人,藏着少年整整一周的等候、期盼与忐忑。
【什么事?很着急吗?能不能改天?】
沈屿看着屏幕上急切的文字,心底微涩,却依旧狠下心敷衍回复:【家里私事,不方便细说。】
少年的追问紧随而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下周呢?下周你还来吗?】
沈屿望着窗外灰蒙蒙、不见天光的天空,心底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下周敢不敢,不知道下周能不能守住分寸,不知道自己还要逃多久、躲多久、熬多久。
最终,他打出一句模棱两可、留尽退路、也藏尽逃避的答复。
【下周再说。】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彻底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望着暗沉空旷的天际。
秋风从窗户灌入,寒凉刺骨,吹得他眼底发涩,心底发沉。
他不知道这场漫长又痛苦的自我拉扯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要逃避多久、克制多久、煎熬多久。
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收回那颗偏偏越界、偏偏躁动、偏偏贪恋顾深的心。
他只知道,他必须逃。
不得不逃。
哪怕这份逃避伤人伤己,哪怕这份逃避让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哪怕这份逃避让自己日夜煎熬、日夜失眠、彻底崩溃。
他也只能逃。
在这场无人知晓、单方面沦陷、彻底错位的心动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后退,拼命克制,拼命止损,拼尽全力,护住最后一丝清醒和分寸。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滚烫执拗的念想,却在寂静微凉的秋风里,愈发根深蒂固,肆意疯长,再也压不住、戒不掉、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