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呦——”
望青山上,白胡子老道一下一下捋着胡子,对着手机那头的苏愈叹气:“明明风水都算好了,虽然不是善终,但也不应该不得安息啊,这怎么就化作孤魂了呢?”
苏愈的脸色叫一个冷若冰霜,他将绕在自己身边聒噪个不停的小鬼火按到地上,拧着眉毛将简与琛的遗照扶好,接着对手机输出:“打扰您了,沈道长。难得您老这么晚还能醒着,您应该知道,我们家都是望青山的常客,我先生在和我结婚之前也给您老人家捐了不少香火钱……”
“所以我请问,你给我丈夫办得超度法会,是不是办成招魂仪式了?”
苏愈将手机摄像头倒转,蓝色的小鬼火冒着莹莹火光,出现在镜头中,和白胡子老道大眼瞪小眼。
“造孽啊——”沈道长倒吸一口凉气:“祖师在上,这是,这是魂魄中逸散出来的七情火呀!想来简施主是有心愿未了,才久久不肯离去呀!”
苏愈拧着眉毛:“心愿未了?”
沈道长连连点头:“七情火连接人魂,本应在超度简施主时就随着他魂魄归去。但……凡事皆有例外,只有及其强烈的情绪才会导致七情火带着魂魄逸散出来。”
他脸上神色逐渐严肃:“据古籍记载,这种情况极其少见。只有大执念才会导致这种结果。七天之内,如果无法将他的七情火尽数找寻,怕是简施主要不得安息,化作一方祸害啊!”
苏愈盯着在自己脚底下蹦跶着的那一团蓝色小火苗,心想这一点小东西还能成什么祸害,他不过就是一团鬼火而已。
“施主不要不把这当回事!”沈道长一捋胡须,好像会读心术一样,一眼就看出苏愈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当回事的事实:“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苏施主切莫不当回事,要眼下简施主看上去无害,但七情火如果不能及时收回,魂魄便难以凝聚。就算简施主是天大的善人,再过七日,魂魄也会变成无主的幽灵。”
“届时简施主估计也会不得超生啊!”
白胡子老道看上去认真极了,字字句句说起来有鼻子有眼。苏愈还真被他唬住了,甚至抛弃自己信奉多年的科学真理。他对着手机屏幕沉默片刻,忽然觉得可能真的有因果报应,简与琛就是他的一报。
“那我应该做些什么?”苏愈无奈地看向脚边的鬼火,伸手示意他跳上来。小鬼火的温度不高,暖暖的不像火,像简与琛的体温。
“其实很简单,这小东西之间会相互感应。”沈道长道:“只要你实现它的心愿,将他带到望青山,老道自然有办法让简施主魂魄归位,入道轮回。”
“有时间期限吗?”苏愈发挥他一向雷厉风行的风格:“最快的解决速度要几天?”
“七情火在人间存续的时间只有七天,如果简施主能快点实现他的心愿,只需再给我三天。”
“那好,”苏愈淡淡扫过冒着幽光的小鬼火一眼,“这七天,想办法帮我集齐七情火。到时候要是还解决不了……”
“苏总您放心,”白胡子老道十分上道,对着手机屏幕比了个“OK”的手势:“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后,苏愈独自一人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或者说是一人一鬼。
小鬼火从他脚边飘起来,重新蹲回他的肩头,它颇为熟捻地蹭了蹭苏愈的侧脸,暖烘烘的像只小狗的温度,苏愈没有躲开。
“简与琛。”他开口,嗓音中带着淡淡的疲惫。
“你的心愿是什么?”
小鬼火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想让你好好吃饭。”
“别装可爱,”苏愈眉头微微皱紧,“再说了,就这还用得着你简总亲自惦记,惦记到快要魂飞魄散了。”
“这很重要!”小鬼火激动地窜起三尺高,他蹦跶着窜到苏愈面前,苦大仇深道,“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好像刚从井里爬出来一样,说不准等下都有恐怖片儿导演来找你出演蒙冤的饿死鬼了!你今天吃了吗?中午吃了吗?晚上吃了吗?”
鬼火没有表情,只能靠语气的起伏来判断情绪,简与琛一句话抑扬顿挫荡气回肠,苏愈听完直接沉默了。
他心虚。
他确实没怎么吃东西,葬礼从早到晚,他一直维持着未亡人的体面,应对着各方来客,午餐席间他也没有胃口,只喝了两杯咖啡,双倍浓缩,无糖无奶。此刻被小鬼火这么一吼,他的五脏庙里才后知后觉地泛上一阵酸意。
“……这不重要。”苏愈避重就轻道,“沈道长说了,要集齐七情火。你身上现在只有这一团,剩下的六团散落在各处,得靠你感应才能找到。”
小鬼火忽然蔫了下去,“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简总可聚不成一团火了……”
简与琛:“……”
“开个玩笑,”苏愈扳回一局,笑眯眯地戳了戳小鬼火,心情好了一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满脑子都是你……”小鬼火羞赧道,“看来我生前还是很爱你的,自己的愿望全都抛到脑后了。”
“先回家吧,”苏愈无奈地推开凑得越来越近的简与琛,无奈道,“回家总能找到点线索。”
凌晨天将明未明时,苏愈打开两人的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鞋柜上并排摆着的两双拖鞋。一双是他,一双是简与琛的
小鬼火从他肩头飘下来,在玄关转了一圈,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怎么了?”苏愈问。
“没什么。”简与琛小声说,“我现在才发现,我比你脚大很多哎。”
苏愈没有接话。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上搭着简与琛常盖的那条毯子,茶几上摆着简与琛买的那个丑兮兮的陶瓷杯,电视柜上放着他俩个的合影。
那是婚礼时拍的。简与琛搂着他的腰,笑得眼睛弯弯的,而他偏过头去,表情淡淡地看向镜头外。摄影师喊了好几声“新郎看镜头”,他都没转过来。最后还是简与琛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才微微侧了脸,被快门捕捉到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简与琛经常逗笑他,当年他凑到他耳边,只轻轻说了一句——
“摄影师的眉毛像两条毛毛虫。”
小鬼火幽幽地飘过来,轻飘飘的开口,“你还记得吗?”
“这你记得倒是清楚,”苏愈瞥了他一眼,“你的心愿呢?”
本以为简与琛又会糊弄过去,却见那团火忽闪忽闪地转了两圈,然后大叫:“卧室!”
“嗯?”
“卧室有东西叫我!”
苏愈脚步一顿,随即转身走向二楼的主卧。卧室的门虚掩着,苏愈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
床头柜上还放着简与琛没带走的平板电脑,充电线还插着,苏愈走过去拔掉,正要回头训人,却发现小鬼火正呆呆地落在床头柜旁边。
“这里。”简与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就在这里面。”
苏愈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抽屉。第二层抽屉,普普通通的木质拉手,看上去和家里其他抽屉没什么两样。
“你确定?”苏愈皱眉,他平时不会动简与琛的东西,自然也没打开过他这边的床头柜,“我开了。”
小鬼火扑腾两下,毫不心虚。
苏愈伸出手,却没有立刻拉开。
“简与琛。”
“嗯?”
“我有点累。”
简与琛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就被苏愈团了两把抓上了床。
“今天太晚了。”他站起身把灯关上,借着简与琛微弱的火光上了床,在被子下面闷声说道,“明天再说。”
小鬼火急了:“可是你拉开看一眼就行……”
“明天。”苏总说一不二,欺负小鬼火没力气,转身就睡在了简与琛那侧床上。
小鬼火在他枕边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像一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芒。它没有再说话,但苏愈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就像这七年来每一个日夜,不过今晚,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