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 第9章 第 9 章

叶墨没说话，只是向叶凉走几步，拿出衣服口袋里随身携带的药想给她吃。

叶凉死活不张口，贴着墙想往外走，一刻也不想停留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叶墨怕她发病了难受，连忙拉住她，“不准走，把药吃了。”

被叶墨抓住的地方开始条件反射般的发烫，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叶凉脑海里简直把叶墨千刀万剐，腿一软就要坐在地上。

“放、开、我……”

叶凉觉得自己强压下的情绪导致眼前都开始模糊不清了，眼神也渐渐的开始涣散，但依旧想从叶墨手中挣脱出来。

“叶墨……你每年都试，有意思吗？！你干脆杀了我算了，留具尸体给你摸个够！”

叶凉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说话也开始不经大脑，从一开始针锋相对的骂骂咧咧变成了细细碎碎数落着叶墨的不是。

“叶墨，你赶紧滚……否则我们同归于尽好了……”

“方如墨……你滚蛋……你滚啊……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阿墨……你什么时候回来……阿墨……”

听到那句带着细微哭腔的阿墨时，叶墨抱着叶凉的手紧了紧，叶凉渐渐失去意识，怀里安静下来，可叶墨脸上没有半点高兴。

他宁愿看到叶凉天天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候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也不想她安安静静了无生气的躺在那，就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真想……把你给藏起来……”

叶墨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哦，那个时候，自己叫方如墨。

儿时的方如墨就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情感淡漠，不爱与人交往，即使是生下自己的母亲方澜，方如墨也没觉得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孤独、沉默、隐匿，是方如墨生活的全部。

无法周围的世界发生共鸣，没有情感的波动，在正常的人群里，像个怪物。

后来方如墨看了书才知道，医学上称之为：分裂型人格障碍。

直到作为叶家的私生子叶墨，遇到叶凉，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叶墨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不单单是淡漠，自己还会有别的情感，这种情感由叶凉而起，自己第一次在平淡无奇的生命里体会到了别的感情，不死不休。

知道叶凉的存在，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方澜经常会在自己面前念叨父亲的事，自然也会提到叶凉。

但严格来说，第一次见到叶凉，是9年前的今天，那是一个非常平淡无奇的工作日。

那个时候，七岁才刚上二年级的叶凉，放学时在操场边的长凳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空旷的操场上一盏灯都没有，才七岁的小女孩一睁眼周围一片黑蒙蒙，吓得整个人都傻了，连哭都不敢放声大哭。

方如墨那个时候四年级，每晚都会留在音乐教室练习小提琴练习到很晚，学校对这个年纪轻轻天赋异禀奖项不断的学生很宽容，音乐教室的钥匙配给他一份，随他用。

方如墨练完琴提着琴盒穿过操场准备回家时，就听到操场边的草丛里有低低地哭泣声。

年少时的方如墨并不害怕，甚至觉得那哭泣声打扰到了自己的安静，于是走进了那片草丛，看到蜷成一团儿正在抹眼泪的叶凉。

方如墨皱了皱眉，“放学时间过后不许在校内逗留，你不知道吗？”

叶凉感觉到黑漆漆的环境中有人到来，第一反应是高兴，但对方冷冰冰的质问传来到让小叶凉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下子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方如墨：“……”

年纪小的叶凉感觉到羞耻的一瞬间就开口反驳，“你！嗝！你……不也在校内逗留……”

方如墨直起身，黑暗中，只有学校相邻街道另一边的路灯散发出阵阵幽光，叶凉坐在地上，拼命揉了揉眼睛，勉强抬头模模糊糊的看到方如墨面无表情，甚至可以称之为冰冷的脸。

好像是个……很好看的哥哥。

这是叶凉的第一印象，至于第二印象，就是冰冷的不近人情。

因为方如墨直起身之后，什么也没说，扭头就准备走。

“哎！等一等！”叶凉拼命想拉住方如墨，但少年走的太快，叶凉坐在地上坐的腿都麻了，只能在混乱中抱住方如墨的腿死活不松手。

方如墨：“……”

扭头看着死死坠在自己腿上的女孩，万年冰山的方如墨脸更黑了，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放手。”

叶凉拼命摇头，“我不放！”

“我再说一遍，放、手！”方如墨拼尽全力才忍住一脚把像秤砣一样拽着自己不松手的女孩踹开，觉得拼尽毕生的忍耐也就这样了。

“不放！”

女孩回答的依旧清脆响亮，方如墨觉得，究竟为什么会有人抓着别人不放还这么理所当然的？

方如墨强压情绪，狠狠的开口，“要怎么样你才放手。”

“你带我出去！出去之后我肯定不缠着你！”

叶凉信誓旦旦的保证，甚至举起了小手在耳边做出发誓的手势，就是不知道这么黑方如墨有没有看见了。

方如墨咬咬牙，“我没说不让你跟着我。”

在方如墨看来，路这么宽，谁走或者走哪都是别人的自由，即使是跟着自己也无所谓，都与自己无关。

“那……那你等我一会儿行吗？”

叶凉小心翼翼的想看一眼方如墨的脸色，但因为坐在地上光线又暗，根本看不清，不过叶凉猜一定和夜色差不多黑吧……

年纪尚小的方如墨第一次体会到了女人这种生物的无理取闹，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要在这干什么？喂蚊子吗？”

“我……”叶凉委屈巴巴的抓紧了方如墨的裤腿，“我腿麻了，站不起来……”

“等你腿不麻了再走。”

叶凉本以为这话的意思是方如墨打算等自己了，于是手稍稍的松开了些，可方如墨居然抬脚就往前走。

“！！！”叶凉眼疾手快死命的抓住方如墨，“你不是说等我吗？！”

“你自己不会走吗？！”

叶凉委屈的都要哭了，“我……我夜盲……”

方如墨：“……”

终于，方如墨像是认命了一样，把小提琴盒放下，开始坐下和叶凉一起等。

叶凉像是怕方如墨反悔一样的，改为抓着方如墨的袖口不松手。

方如墨很少和人接触，更别提有人敢这么无理取闹拽着自己不放了，方如墨大概是用尽了耐心，略有些自暴自弃的任叶凉抓着，就当是自己倒霉。

叶凉吸了吸鼻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方如墨闲聊，“……你为什么也在学校呆到这么晚还不走啊？”

“……练琴。”

方如墨本来练琴根本不需要练到这么晚，但回去面对的是妈妈带着不满一岁弟弟，小孩子的哭闹声很吵，方如墨不想呆在家里。

叶凉轻轻的叹了口气，“……放学我不想回家，想在这坐一会再回去的，可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一睁眼，天都黑了。”

方如墨这才意识到，叶凉这么晚了一个人呆在这，居然没有人来找她，任凭她一个人在这睡到天黑。

冷漠如方如墨，即使心里有了想法也没问出口，但女孩好像习惯了，并不在意，反而还笑了笑，“你练的是什么琴？”

“……钢琴。”

方如墨并不想跟叶凉过多的谈及自己的私人生活，这让一向以自己为中心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方如墨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被侵犯**的感受。

而且……根据眼前这个女孩无理取闹的程度来看，如果说小提琴她怕是会现场要求自己来一段儿。

“我也会一点钢琴……不过我三分钟热度，随便学了几节课就没学了，还有小提琴、大提琴、竖琴、手风琴……都会一点儿……”

叶凉接连报了七八个西洋乐器的名字，听的方如墨眉角直跳，这是有多三分钟热度！

“你这么造你爸妈居然没打你？”方如墨难得的吐槽别人。

叶凉挠了挠头，“他们不怎么管我，我准备下一个学琵琶，十面埋伏太帅了！”

开始转古典乐器了……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方如墨淡淡的开口，“按照你口中的三分钟热度来看，并不足以支撑你学到十面埋伏的程度。”

叶凉：“……”

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好了吗？”

不知道蹲坐了多久，方如墨觉得自己的腿都要麻了。

叶凉尝试着活动活动，一下子蹦起来，“好了好了！”

方如墨撑着正要起身，女孩肉乎乎的小手就伸到了眼前，笑着说，“我拉你起来！”

但叶凉不知道，自己伸的方向根本就不是方如墨所在的方向，女孩对着空气笑着，方如墨淡淡的看着她，自己站起来。

虽然周围一片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星光和街道带来的微弱灯光，可那一瞬间，方如墨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女孩的笑里像带着星辰，比漫天的繁星还要耀眼。

方如墨带着叶凉出校门，向门卫交代了情况之后，终于算是结束了今天晚上荒唐的闹剧。

可在走出学校，来到灯火通明的街道时，方如墨才明白，命运给自己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在昏暗的操场角落里没有看清的那张脸，是自己在照片上看到过多次的、父亲的法定的正牌女儿——叶凉的脸。

记忆中的脸和眼前的脸交错又渐渐重合，她还在自己身边，可她已经不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