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48章 暗巢·九宫

“……同一人？”阳景一惊。

“只是直觉。”十一说不出原因，那一瞬间的顿悟促使他得出这个结论，但显然他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阳景看着账本上那几处“自用”，想起之前在废井前问冷刀李明福的叔父究竟是谁时，他的那声哼笑，和避而不谈、似有深意的表情。

冷刀想拉他入伙，没必要对一个叔父的身份遮遮掩掩，除非这“叔父”在他看来是某个大人物不可对外宣扬的秘密。

“不，这或许就是真相。”他将线索一一串联起来，“‘幽市客’在暗巢深处炼器与朝廷交易，炼僵制造骚动，反哺‘侄子李明福’在朝廷官职升迁，除僵立功，直至做到南荒巡检的位置，将暗巢稳稳扎根在巡检司后方。”

阳景问道：“你还记得我在漓源镇门口的停顿吗？”

十一点头，那时他还问过阳景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那个守卫是‘断刃’。”阳景沉声道，“我没想过会在朝廷的人手中看到断刃标记，可若南荒巡检就是暗巢尊主，一切就说得通了。还有……”

他看向十一被血污浸没的右肩：“如果是李大人突然下令封门……”

“是他体内魂种受到了我的真元压制。”十一接着阳景的话，“尊主和叔父，都是有魂种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十一现在极其危险。

阳景没忘记无为子被十一真元压制时的疯魔，他宁肯孤注一掷吞下浊髓珠把自己献祭，也要取十一性命。这背后难说没有那位“渊主”授意。

魂种扎根在心间，那些人早就为了力量出卖神魂，成了罔离的傀儡。

——罔离想让十一死。

十一看了看脚下的聚灵冰玉，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真元：“还真是福祸相倚。”

“封门、封门……”阳景在账册上翻找着，“应该是这个！‘玄阴幡，聚阴封门，地动为启。阴气愈重，封禁愈固。然阳极克阴，沾至阳之力则溃’。”

“出去的办法有了……”他看向十一之前在墙壁做的记号：“现在的关键是安全到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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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使得不错。”晏临和小六躲过一批搜寻的断刃，闪身藏入一处凹壁。

“过奖。”小六甩了甩有些僵住的手腕，听着晏临比往常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没忍住问道：“以你的身手，不应该啊。”

昏暗中，晏临无奈道：“不怕你笑话，我也是这几年独自在外才知道，师门所授，有些偏废。”想起过往的修炼，他苦笑一声，“修道只修“长生久视”可不够啊。”

小六没再多问，玩笑道：“看来我回家得多谢谢师傅当年盯着我跑山练剑了。”说完他重新握紧剑柄，“不管是假魂种还是雷音尺，总归得进屋子找。”

“刚才我看过，这的门可不好开。”晏临说起路过的那扇铜门上的纹饰，“那机关错一步我们就要提前去见各家祖师爷了，更别说还有越来越多的搜寻人手。”

说到这他问小六：“听冷刀那意思，十一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啊，能逼得李明福弄这么大阵仗。”

小六皱着眉，十一从来都是谨慎之人，进了驻地失去修为更不可能冲动冒险。如今看来这种情况也就只能跟他突然恢复修为一事有关。

想到十一真元流失的毛病和上次在万寿宫遇到魂种时的异变，他沉声说：“李明福可能有魂种。”

晏临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晏临咽下想问的话，屏住呼吸和小六转移位置。

“继续搜！大人有令，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杂乱的脚步声分散开来。

“居然还有人能从黑狱逃出来？”

“不然你以为大人为什么大动肝火，那可是黑狱啊！”

两个断刃低声说着话，渐渐走近小六和晏临所在的死角。

“有这种本事的人，咱们就算找着了不也是给人家送菜吗？连黑狱都困不住他。”

“是啊。我可不想送死。”

话音落下，两人停下脚步。

“这里没什么吧？”

“这里能有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转身离去。

确定没人后，小六松了口气：“看来李明福对暗巢的掌控力没那么强。”

“不。”晏临看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这是暗巢的生存法则，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那你知道他们刚才说的黑狱是什么地方吗？”

晏临摇了摇头：“不过这也算好消息。”

从来没有人从黑狱中逃脱过，就意味着李明福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十一他们的去向。

还有时间。

“走吧。”

几番辗转，小六和晏临站在了又一扇铜门前。

“道友。”晏临看着门上复杂的纹饰，神色严峻，“机关术非我所长。”

铜门不似寻常，其上九块石板三三成阵，每块都刻着卦象和兽纹碎影。

小六细细观察着纹样，片刻后说道：“是洛书九宫。”他走上前去，“给我一点时间。”

晏临在他身后站定：“好。”

从第一块石板开始，小六手下不停。石板上原本杂乱无章的纹样随着小六的摆弄竟逐渐显现出羽翼的模样。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在向这边靠近，晏临没有出声示警，只是伸手抚上腰间香囊，眼神更锐利三分。

小六在心中计算着方位，伸手挪动第六块石板时却猛地顿住——卦象不对。他深吸口气，重新审视石板排列，片刻后退回一步，再次换位调整。

时间过得极快又极慢，终于，最后一块石板归位，正中赫然出现朱雀首，两侧纹样连成振翅火雀。

“嗡”一声闷响，门开了。

小六抹了把额上的汗：“朱雀主火，这扇门后说不定和炼僵有些关系。”

“进去看看。”

两人谨慎地走进屋内，铜门在身后缓慢合上。可还未等二人看清屋中陈设，只隐约见到前方正中巨大的丹炉，两道精光便向着二人急射而来。

一道沙哑的声音含着怒气：“还没到日子，何人擅闯丹室？”

小六和晏临旋身避过，“啪嗒”两声，两粒药丸砸在二人身侧，以药丸落点为中心，周遭地面瞬间被销蚀成渣，塌了下去。

小六看向危险来处，一白髯老者守在丹炉旁，喊完话后正气息不稳地咳着。

“好险。”晏临掸了掸袖子，“不过好像来对地方了。”

丹室，不论是三尸丸，还是假魂种，都有可能就在其中。

“你们是谁？”似乎是顺过了气，老者再度发问。

“老先生，这般急火攻心，于长生无益。”

晏临回话的功夫，小六快速上前，长剑横档拍开又一次向他们攻击而来的药丸，紧接着一个跨步落于老者身侧，剑光一闪架在老者脖颈之上：“这样说话更公平些，对吧？”

“对，对。”老者像是被脖子上的冷意吓到，一改先前的态度。

小六手中的剑稍稍松了半分：“我们有些事想问，烦请配合一下。”

“好，好。”老者垂下眼，像是认命般，“你们要问什么？”说完这话，他低垂的眼中精光一闪，未被束缚的双手攥着拳猛地抬起，就要冲着小六面门张开，脖子因为身体前倾在剑刃撞出了一道血线都不收力。

晚几步过来的晏临不知何时拿出一张丝网，眼疾手快地将其双手牢牢束缚在其中，一把从高处拽了下来。

老者踉跄间脖颈处伤势加重，疼得闷哼一声。

“偷袭这招老用就没意思了。”晏临帮着小六把人重新牢牢制住，带离了丹炉和药架，“次级魂种在哪？”

“我当是什么人。”老者啐了口血，嗤笑一声，“又是被骗来送死的蠢虫子啊。不过你们找错了地方，那东西，到了炼室才能见着。”

小六皱眉：“什么意思？”

老者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半晌才停下。他声音喑哑，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尊主弄出来送你们成仙的好东西，哪是那么轻易就能见到的。”

“尊主？”小六回忆着冷刀的话，问道，“是指李明福的叔父吗？”

“叔父？”这回轮到老者疑惑了，“我在这为尊主炼了二十年三尸丸，从未听说过什么叔父。”

晏临紧接着问道：“那李明福呢？他也是去炼室拿到次级魂种的吗？”

“说你们蠢还真不冤枉。”老者低声笑了出来，“次级魂种是要你们的命给尊主炼僵的东西，它都是从尊主的真魂种而来，哪有守着金元宝还稀罕碎金片的道理？”

怎么回事？

小六心觉怪异，叔父是假倒还有情可原，但晏临又问李明福，怎么这老者答的还是尊主？

他和晏临对视一眼，换了个问法试探道：“之前炼僵，也需要李明福弄出来的次级魂种吗？”

老者脖颈处的血已经不流了，剩下一道有些深的伤痕。他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伤口被扯动，又向外撕裂了几分。

“你们能找到这里逼我至此，也算有本事的。可惜脑子不太好。”他说话速度更慢了，每吐出一个字都很费力，“魂种的传言被冷刀那家伙散播出去才多久，尊主炼僵又多少年了？这种问题也能问得出来。”

他竟没有否认次级魂种是李明福弄出来的这件事。

小六心念急转，就好像，在他的认知里，“李明福”这个名字就是“尊主”的另一个称呼而已。

“所以，”晏临没再兜圈子，“李明福就是尊主？”

正在喘息的老者突然间呆住了，而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瞪着眼睛大笑起来：“原来，原来你们竟不知……”

声音到这戛然而止，老者脸上还是那副夸张的笑容，眼神却急速灰败下去。

小六立刻摸上了脉，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心脉已绝。”他伸手在老者脖颈的伤痕处查看一番，“伤的不重，但失血是诱因。他这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了。”

晏临将包裹老者双手的丝网取下收回香囊，掰开他的手指。先前触地即蚀的药丸竟有二十颗之多，隔着一层薄膜被老者抓了满手。

“这般心狠手辣，能活到这个岁数，已是上天垂怜了。”

药丸没了束缚的力道，一颗颗滚落在老者身上，没过多久，一具尸身就在小六和晏临眼前被销蚀殆尽。

晏临说道：“他刚刚说三尸丸是他炼的，找找吧。”

小六点点头。他也正想拿到此物，回去给三灼师傅看看。

两人在丹室搜寻时，有什么东西轻飘飘落到了小六耳边。

“师兄，你们怎么样？”

小六眼睛一亮，是十一！

“我们暂时没事，你们在哪？”

十一肩上沉寂半天的纸鹤终于有了动静，小六的声音听着平稳，应该还算安全。

“刚才地动，我们跌进了一间炼器室，具体位置不明。”十一快速把情况告诉小六，“师兄，整个暗巢可能是依凭着某个荒兽的身体所建，我们正在它体内。”

“什么？！”小六低声惊呼，随后很快调整了状态，“地动是冷刀封门引起的动静，他用的是一面玄色长幡。”

十一和阳景对视一眼，确实是玄阴幡没错。他把账册上记录的内容告诉小六：“玄阴幡沾至阳之力可破，想出办法回到入口处即可。”

“好。”小六说道：“外面搜寻的人手在增多，但他们好像对能从黑狱出来的人极为忌惮，在有意‘放水’。”

阳景在一旁开口：“暗巢行事如此，不意外。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只是不能再拖，若李明福找到其他方法定位，甚至亲自下场，就麻烦了。”

“我们现在在丹室。”小六把刚才跟老者的一番对峙简单告诉十一，“叔父为假，李明福和他口中的尊主很可能是同一人。”

果然。

十一说道：“我们在这边也是同样的发现。尊主是指南荒暗巢统领‘幽市客’，炼器炼僵都是他的手笔。”

“‘幽市客’？”小六声音顿了一下，“我刚刚在柜子里翻出了一张手谕，是有关三尸丸炼制和发放的。落款是‘幽市客’，但其上盖得是李明福私印。”

“师兄，你将这张手谕带着。”十一从玉案上拿起一只刻笔，看向尾部的三个字，“汇合后比对便知。”

“好。”小六应声，“对了，假魂种在炼室，与炼僵有关。”

“李明福迭代了炼僵的手法，利用假魂种引诱能人异士送命做材料，炼制出了威力更强的僵。”十一沉声道，“岔路口右侧那条路的终点就是炼室，我让影蛇去探过，极其危险。师兄，你们不要继续深入了。”

小六却说：“晏临还有东西要找。”

十一一愣：“什么？”

“一件法器。”晏临的声音传来，“刚才我就想说，你们在炼器室，有没有看到一把青黑色短尺，手掌大小，上面刻有云雷纹。”

十一低头看向手中之物，心道真巧：“看到了。”

“太好了。”晏临松了口气般，“此物乃家中失窃多年的法宝，没想到真的在这。既然已经找到，我们现在就往最开始的岔路口走，在那汇合。”

“好。”十一叮嘱道，“李明福带有魂种，你们务必小心。”

小六答应的尾音还未落下，纸鹤已然化作光点消散。

十一和阳景将手中之物收好，一起走向先前标记的位置。他看着那两道十字剜痕，眉头却没有半点舒展的意思——

在这里逐渐充盈的真元，流失速度再次加快了。

“怎么了？”阳景问。

“他在靠近。”十一慢慢把话说完，“李明福在通过魂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