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33章 师兄

“还生气吗？”

阳景闭眼打坐，耳边不知怎么突然又响起十一前几天的那句问话。

他收势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微凉的茶水就着月色被他吞进喉咙，心里那点持续多日的烦闷却始终驱散不了。

当时他怎么答复的？他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听见十一亲口说自己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看见他眼神清澈地问自己为什么生气，还生不生气时，失序的心跳声淹没了周围一切声音。

他那时甚至差点想要伸手紧紧拽住眼前人，逼问一句“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可他没有资格。

一个被救助的、心怀警惕的、不曾敞开心扉的人，有什么资格质疑那双平静坦诚的眼睛呢？

被压下的动作和逼问，不过是卑鄙的他，忍不住想要从那人身上索求更多罢了。

阳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块从万寿宫带回来的方印。

他举起手，印章左下角锐口残的弧度正好被月亮的一角填满。

阳景眼神深远，望着清冷的月色，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他猜想过阳江两家出事必定牵扯不小，可他没想到会与这等诡谲之事沾上边。

朝廷暗地里建设“内卫司”这样不知根底与目的的隐秘力量，招揽无为子这种能人异士，利用普通百姓试验浊髓，现在还有可能与千年前搅乱世间风云的罔离扯上关系。

那只要他查下去，他的目的地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便会尸骨无存。

十一天赋再高，力量再强，也不该因为他凭白增添更多阻碍与挂念。

他得把自己从正在一点点沉入的温泉里拖出来，压制那些不断冒出的渴望与依赖，不能污染那片清澈平静的水。

“小师兄。”

阳景在心里默默喊道。

他要尽快习惯新的边界——

他只是被捡回来的麻烦师弟，莫要再生贪念，害人害己了。

.

清晨，无名山间还飘荡着细细的雾。

十一顺着熟悉的路径，往后山寻人。

阳景提剑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待十一走近，他停下动作。

“小师兄。”阳景开口。

不高的声音似是被雾气阻挡，听不真切，以至于十一又被这个称呼弄得怔愣在原地，迈不出步子。

经过顺安镇那晚阳景的“口不择言”，十一一听见这三个字就觉得他体内邪气不安分。可这次刚续阵没多久，回来那日三灼师傅也查过了，人好好的，没事。

他想不明白，阳景怎么这次回来后就独独对他唤了称呼，一直故意叫他“小师兄”？

看到阳景若无其事地越过他往前走，十一拉住人：“怎么了？”

“嗯？”阳景顺着力道停下，“什么怎么了？”

没等到十一解释，他笑着问：“我们不走吗？师傅他们还在等着。”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十一长眉微微蹙起。

“我很好。”阳景温和地说，“多亏了师傅和师兄。”

好在哪？

好在又挂上这幅假模假样的笑脸，还是好在刻意避开我，起早贪黑地独自跑到后山练剑？

十一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你还是叫我十一。”

阳景身上细微的，让他感到不解的变化太多，十一决定先解决摆在眼前的这个。

他又添了句：“像以前那样。”

“小师兄”从阳景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亲昵，上次是故意激他动手，最近是刻意拉开距离。

但他不习惯这种若有若无的疏远，那不是当年阳景教他的朋友相处方式。

“进了师门，是该叫师兄。”阳景还是那副表情，说话的语气却跟他这几天努力咽下“十一”两个字，硬生生改成“小师兄”时一样刻板，“之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瞻星观没那么多规矩。”

十一边说边想，这话师傅第一天就说过了，怎么之前你听进去了，现在又别扭起来？

阳景像是没想到十一这么坚持，失笑反问：“你不也是这么称呼小六师兄？”

“我从被捡回来就喊他师兄。”十一定定地说，“你不一样。”

阳景微怔，衣袍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片刻后他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故作轻松地问道：“我哪里不一样？”

“你先是朋友。”

他们是以朋友身份相识相交，阳景当年忽悠他喊“哥”的狡黠样子还历历在目，现在怎么像是要“摆脱”和他之间的朋友关系，只想当“师弟”了？

他明明一直都在按照阳景当年告诉他的做，对朋友好，与朋友同甘共苦，把朋友放心上。所以十年来他没有放弃找他，重逢后哪怕三灼师傅和师兄都有犹疑和提醒，他也一如既往地按照他们的约定做朋友。

对十一来说，现在只是重新把定格在十年前的关系重启并延续下去，他没变，关系也没变。

假如当年阳景家里没有出事，他按约定早早上山拜师也是一样。只要阳景进了师门，他就会承担起师兄的责任，教导他、支持他，就像小六师兄对自己做的那样。

他们之间只是从“朋友”又增加了一个“师兄弟”的联结，那他补上这些年和师兄相处学到的那些交往方法即可，完全不需要抛弃前一个身份。

十一甚至有些刻板地、固执地想，他和阳景之间的联结方式、关系种类，可以增加，但不能减少——

因为他没有“毁约”，所以不可以不是朋友。

阳景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一个称呼而已。

一个，让他警醒自己，不能因为十一最近对他的好，因为那句“在我心里有一席之地”的陈述，因为那句“还生气吗”的温柔而生出更多依赖和贪心，故意改变的称呼而已。

为什么十一这么在意？

只是朋友就可以让他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当年到底给十一立了个什么样的坏标准，面对他这么一个至今不肯吐露实情，藏着掖着还在不断从他身上汲取的人，也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付出？

他哪里值得？

阳景深吸口气，努力维持着温和的假面：“有什么区别？总归现在我是你师弟，我刚醒来那天你不是也这么叫过我吗？”

十一语气自然：“那是在欢迎你回家。”

“轰”一声，阳景在心里筑起的那一道道围墙，就这么被十一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砸地土崩瓦解。

他这些天夜不能寐的自省、努力克制的依赖、不明所以生出的占有欲和恐慌，骤然沸腾。

他像炉火上烧开的水，抑制不住地念出在嘴里心里滚过无数遍的名字：“十一……”

终于不是“小师兄”了。

十一心口堵了几天的气像后山此刻吹过他的风一样散了。

他看着阳景欲言又止，便耐心等着下文，可是却迟迟听不到声音。

十一头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他希望阳景变回小时候那个叽里呱啦，自己不搭话也能说个不停的高兴样子。

但他知道，这需要时间。

于是他再次回忆着三辉师傅关于与人交谈的教导，试探开口问道：“还是说，你不愿意再喊我十一，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阳景在原地沉默。

他答不了。

因为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一开始希望自己对十一来说算重要，这样他就能抱住这颗浮木，找到一些除了复仇以外，自己还能飘荡在人间的理由。

可当他真的发现自己是重要的，他就想要的更多。

重逢短短几月，他早就可以回答当初心里的疑问：这人所赠龙鳞未变，赠物之人也一如往昔。

可他呢，他没办法再像当年初识那般对陌生人心怀善意。自十二岁被护在身后的人捅穿右肋，留下那道疤起，他就不会信任了。

十一从记忆中走到眼前，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在他心里成为例外。可他知道，例外总是会让人偏执，让人疯狂。

就像十五岁他完成任务时碰见的那对恩爱夫妻，丈夫在风烛的挑拨下怀疑妻子真心，硬生生剖开妻子胸膛，掏出了颗血淋淋的心脏。

他这十年，不管被迫还是主动，早已手染鲜血，精神失常。

他也是那些，连他自己都嫌恶的，不愿意让十一挨上一丁半点的，肮脏的泥点子。

十一给他关心爱护，为他筹谋付出，只会让他像吸血的蚂蟥一样越粘越紧。

他再不控制，迟早也会变成无为子那种，十一用尽一身真元都填不满的黑洞。

可他不想这样。

十一还在等阳景的回答。

像他之前执意要从无为子口中确认“渊主”就是“罔离”，他需要听见阳景亲口对他们的关系做出评判。

还是朋友？或者只当师弟？

如果“不愿做朋友”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又为什么不愿？哪里出了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阳景，心里计算着结果，眼里却是十年如一日的静水无波。

“我没有。”阳景避开十一的视线，微微低头偏向另一侧，声音比叶片上滴落的晨露还轻。

他没办法在这种注视下继续自欺欺人。

哪怕他知道这次的否认会让他踏上高悬于深渊的独木。

十一点点头：“那就像以前一样。”

既是朋友，也是师弟。

他没有问更多，就这么收了话题，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阳景迟缓地抬手，抚过之前被十一拉住的那片衣袖——布料早就没褶皱了，但他还是理了又理。

隐去心中翻涌，阳景终是慢慢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