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2章 阳景

李玲过来找他俩的时候，带了李奶奶刚做好的酥饼。因为路不远，油纸包里的酥饼还腾腾地冒着热气，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飘。

小六一边吃着一边跟十一讲：“李奶奶的酥饼真是吃了这回想下回，咱师傅可没这手艺。”说完又朝着十一嘘了一声，“回去别跟师傅们说。”

十一点点头。

“也就十一乖巧，肯听你的话。”李玲笑他，伸手擦掉十一嘴角的酥皮，“咱们快出发吧，一会人多可就凑不到前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翠湖边上人也越来越多。小孩们一个个手里拿着火花棒，笑着跑来跑去。月亮在流云之中静静洒下银白光辉，与这些快乐的金灿灿交相辉映。

“小六哥，我去给十一也买一些！”李玲说着就跑去王老板在湖边支起的铺子。

一片欢声笑语中，小六语调轻柔：“小十一，是不是很不一样？”他看着周围的景象，笑着对十一说，“亲人和乐、朋友相聚、爱人相伴、心愿达成……山下的世界，有时候看着真美。”

十一顺着小六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是十一第一次身处于瞻星观以外的热闹。师兄温柔的语调和嘴里说着的“美”，不知怎的，却让他忽然想起两个师傅教导他们时，偶尔会用一种有些苍凉的神色远眺。

三辉师傅的唠叨回响在耳边：“咱们虽然隐居，但现在天下不太平，不要以为咱们这清净这世上就都一个样，指不定哪天就突逢变故……”

所以，“美好”是短暂易逝，跟烟花一样的东西吗？

不知道师兄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目光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怅然：“不过对普通人来说，能够居有定所、衣食无忧就是最美好的日子。”

小六说完便收敛了情绪：“不说那些远的。一会李玲回来了，你玩玩火花棒，那小玩意燃烧起来会让人心都跟着亮。”

十一也跟着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出次远门，多去交点朋友，以后路熟了就能来找他们玩了。”小六玩笑道，“整日在山上跟着两个师傅，小小年纪都要一把年纪了。”

十一忽略师兄后半句的调侃，应声：“好。”

小六摸了摸十一腰间的荷包：“今日出门时带着钱吗？”

“嗯，拿了一点。”

“看见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新奇的就买，不用省着，反正赚的钱咱们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回。”小六说着话又塞给十一几吊铜钱和一些碎银子，给他的小荷包塞得满满当当。

收回手时，小六蹭过十一的指尖，眉毛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转而将十一两只手都捉过来捂着：“手怎么这么凉？吹风冻着了？”

“没有。”十一摇摇头，他一向如此，“是周围人太多了。”

小六失笑，人多热闹衬得你冷了？小十一有时候的想法是真有意思。

这时李玲拿了一大把火花棒回来：“这回咱们赶巧啦，听说今天可是大手笔呢。”

小六从李玲手里接过火花棒和火折子，笑着给他俩一人点燃一根：“拿着吧！”

手里的火花棒滋滋地不断往下烧，火星四溅，黄亮的光印在眼里成了一朵又一朵生动的花。

十一看着火星跳动的频率，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一、二、三……速度比后山萤火快一些，但好像没那么规律。

他弯了弯眉眼，心想师兄说的没错，心都跟着亮了。

“朋友们！乡亲们！”一声锣响，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天彻底黑了。

王老板站在自家铺子前春风满面：“多谢诸位捧场！今天这场烟花表演，是王某这么多年来最满意的作品！我为它取名为‘绚烂’。今日在翠湖之上，就让它与各位见面！祝各位生活美满，绚丽灿烂！”

“好！”叫好声越来越高，混着几声小孩子的尖叫，人群气氛高涨，不少人开始往湖边挤。

王老板真是会选地方，烟花这一放，湖面反着光，得是多好的一幅景致。

小六带着十一和李玲也顺着人群往湖边走，李玲眼睛不离十一，生怕走散。

小六好笑道：“十一厉害着呢，顺安镇还没我们后山林子里危险，你就把你那颗没多大点的心放肚子里吧。”

李玲这才稍缓，想想自己刚才紧张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哎，我这不是头一回当姐姐嘛。”

“呦，还没见几个时辰呢，弟弟倒是认得快，当初叫我哥怎么没这么痛快。”

“小六哥！”李玲气得就要上手锤他。

小六边躲边笑：“哎哎，拿好你的火花棒，留心给我衣服烧个窟窿！”

那边两人闹着的功夫，十一却忽然偏了下头。他看向远处被暗色笼罩的树林，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十一逆着人流，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临近了，竟意外分辨出远离人群的那棵树下，混杂着拳脚与闷哼声。

“怎么可能一个铜板儿都没有！”说话的人刻意压着嗓音，朝前狠狠踢了一脚，周围几个人也立刻跟着踹。

那一圈人中间围着个男孩，看不清模样，但夜色下分外扎眼的白衣裳上脚印脏污十分明显。

那人抱着头，狼狈地在地上滚动躲避，断断续续喊着：“别打了……我真没带……哎呦！”

有人气急：“你他妈的没带钱出什么门！”

胡三瞪他一眼：“小点声，别把人招来了！”

话音刚落，有个小弟指着背后叫了一声：“老大，后头有个小孩！”

一群人齐齐回头。

十一停下脚步，就着这个距离观察起来。

七.八个人，看着跟师兄和李玲年纪差不多，以中间踩着地下那人的瘦长脸为首，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十一心里下了判断，都没什么本事。

胡三上下打量十一：“瞅瞅这一身，收拾得多板正，也是有钱人家带来看烟花的公子哥儿吧！这怎么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躺地下的“白衣裳”听见这话，眼看着几人逐渐包围过去，努力撑着爬起来喊：“快跑……”话还没说完就又挨了一脚。

胡三眼神凶狠：“闭上你的嘴！”

他晃晃悠悠走到十一面前蹲下，笑眯眯地问：“小弟弟，有钱吗？”

十一点头。

他毫不客气：“那给哥哥点呗。”

“可以。”十一答应的痛快，“我给钱，你们离开。”

胡三听见这话跟周围兄弟对视一圈，乐了：“呦，毛都没长齐，还会路见不平呢。”

十一没理会他的嘲讽，从人群缝隙中看了眼地下躺着的人。虽然形容惨了点，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胡三看着小孩呆呆的样子，心想这是个傻的，眼里闪过贪婪之色：“走不走那得看你给多少，哥几个这么多人，总得够分吧。”

“就是！几个破铜板儿可打发不了我们！”

“是啊，钱不够，哥几个这手和腿可止不了痒啊！”

哄笑中有人伸手搡了一下十一，劲用的不小，小孩儿却纹丝不动。

那人愣了一下，正觉奇怪想再推一次，就见那小孩看了过来，在身后光亮映衬下，一双大眼睛黑得有点深邃，莫名让他心里一慌，伸到一半的手就这么停下了。

十一收回目光，低头掏出小六刚才给的一块碎银子：

“够了吗？”

“草！大大大、大哥，这他妈的好像是银子啊！”

有年纪小点的问：“银子？值几个铜板啊？”

说完他就被旁边人拍了脑袋：“没见过世面的怂货！值几个铜板？那他妈是几百个！”

这年头在这种破地方，也就镇上烟火店和医馆那种大铺子里能见着银子。就他们这三脚猫的功夫，能抢上几十文钱都算运气好碰上了人傻钱多的孬种。

胡三一把抢过那块碎银子，也不理身边七嘴八舌的兄弟，心道这果然是个有钱的主儿！他眼神亮了亮：“还有吗？”

十一还没说话，后头倒在地上那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了点力气，一头撞上某个混混的小腿！

“哎呦！”混混们一时不察，串葫芦似的倒了一片。

“跑！回去找你爹娘！”白衣服男孩挣扎着，叫嚷的声音更大了。不远处往翠湖跟前走的人群中有那么三两好奇的看了过来。

“草他妈的！坏我好事！”胡三骂了几句脏话，想到这小孩儿身份不明出手阔绰，生怕真的招来人惹上麻烦，到时候这到手的银子也保不住！

他换上一副笑脸：“我开玩笑的。咱们这次也算交个朋友，小弟弟，以后常来顺安镇玩啊，哥哥们好好招待你。”

说完他又回头，几步过去呸了地下那人一口：“算你小子运气好！下次别载我手里！”

一伙儿人有样学样，骂骂咧咧几句跟着老大火急火燎地跑了。

“你还好吗？”

十一走到那人跟前蹲下，正准备给他探脉，却见男孩龇牙咧嘴地自己坐了起来，低骂了句：“嘶，这帮孙子下手真黑。”但转眼间，他脸上的痛楚消失不见，男孩看着十一，语气严肃：“刚才很危险的！你怎么自己往这跑，你家大人呢？”

十一微怔。

虽然感觉到这人伤得不重，但这么中气十足，还有心情替别人担心，是不是有点不合情理？

“你是不是第一次出门啊？这种混混别人看见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你怎么还往前凑！想看热闹也得选个不被发现的地儿啊！”说着他又叹口气，语重心长，“这种人要钱不能给，给了就没完没了，狗皮膏药似的。”他想到那给出去的一块碎银子就肉疼。

看十一没说话，他又怕说的太严重吓着人，语气放缓安慰道：“不过你别怕，看他们那我喊两嗓子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儿，就是一帮纸老虎，最大的本事也就是以多欺少了。”说完，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有点心疼，“我这可是新衣服呢！”

十一一时都有些拿不准这人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了。

这哪像是刚被群殴过的？

“你怎么不说话啊？”男孩看他一直没反应，伸手在十一眼前摆了摆，“你爹娘呢？大家都往湖边走了你怎么自己跑这来了？”

“听见拳脚声……”

“周围这么热闹你都能听见！厉害啊！”他也不在意十一只答了一个问题，看人开口说话了，又咧着一口白牙歪头笑，“我叫阳景，太阳的阳，春和景明的景。你呢？”

十一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他探向那人脉搏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已经听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先是操心他怎么自己跑过来，又突然开始称赞他耳力好，最后怎么直接转为自报姓名了？

山下的人都这样吗？

“十一。”他还是礼貌回道。

“十一？数字十一？”

“嗯。”

“独特！你刚才也算涉险救了我一回，这银子不能白花，全当交了我这个朋友，不亏！”说完他还澄清一句，“我和王八说的可不是一种‘朋友’啊！他那是打算把你当冤大头呢！你可别信！”

看着十一疑惑的眼神，阳景解释道：“哦，王八就是刚才带头踹我那个。仗着自己大几岁就欺负弱小，要钱就算了还打人，叫王八都便宜他了。”

阳景看了看十一的小身板：“哎对了，你多大啊？”

“七岁。”

阳景拍了拍胸脯：“那我大你三岁！嘿嘿，以后有什么事儿哥罩着你。”

十一默默在心里无言。

刚才被踹倒在地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阳景好像看出了十一平静表情下的质疑，急忙辨白到：“哎，我刚才挨那两下子都是权宜之计。他们人多势众个头又比我大，双拳难敌四手啊，示弱也是一种策略。”他挤挤眼睛，“再说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我从小就练功的，学过点护体的法子，区区几脚不算什么。”

说完他还补充道：“何况我还有后招，你没找过来我也能让他们灰溜溜地走。”

十一抬眼看他。

“好奇吗？”阳景一脸神秘，“叫声哥听听！叫哥我就告诉你！”

也不是很好奇。

十一移开了目光，准备回去找小六和李玲。

这人肯定是没什么事了，他烟花还没看呢。

“别走啊，我这不是本来就比你大嘛，又不是故意占你便宜。”阳景赶紧跟上，“对了，你从哪来啊，我听说今天有烟花表演专门从三星镇赶来的。”

阳景微微低头，凑近十一耳朵：“悄悄跟你说，其实我把银子缝在里衣的口袋里了。”得意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我是偷跑来的，银子还得留着回去路上用呢。轻重缓急我还是知道的。”

说完他直起身，望着湖边眼神发亮，全是期待：“说起来，办烟花大会的王老板也是个奇人。听说他以前是个杀猪的，看了场烟花就改了行，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人人都能看烟花。”

他转过头看十一：“你知道这事吗？有人骂王老板糊涂，但我就觉得为自己的心愿努力特别厉害！我娘也说，人心里头得有点‘执念’，活着才有劲头。你怎么看？”看着眼前人没什么波动的脸，他突然有点好奇，“哎十一，你有什么执念吗？”

十一被问的怔了一下。

执念？

师傅说道法自然，有执念不是什么好事。就像师祖曾经评判三灼师傅太执拗，并不利于修行。

或许，普通人与修道者不同？

他摇了摇头：“没有。”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被阳景带偏了，十一原本直直一条线的思路也分了个岔，无端想到早上两个师傅和师兄看他喝药时的担忧。

他这真元流失的毛病要是治不好，会让三灼师傅更加执念，影响修行吗？

阳景看着他从平静转为疑惑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从哪来的？”

眼见没几句话的功夫这人又换了话题，十一也扯回走远的思绪：“从山上来的。”

“山上？哪座山？哎我跟你说，下回可不能这么冲动。我娘总教育我，好人可能好得千篇一律，坏人却各有各的坏法。刚才这种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劫的都不算什么。”阳景话音一转，“不过我娘也说了，有颗真诚的心，就能换来真诚相待。而且，小时候我娘让大师算过，我运势好，这辈子会平平顺顺。”

“无名山。”

这大师是骗子吧，运势好能偷跑出来还没看上烟花就被打劫？

“无名山？是没名字吗？还是就叫这名儿？真有意思！你跟谁来的啊，待几天？你是我来这交的第一个朋友，还出手相助，我一定得请你吃饭！”

“跟师兄来的。”十一脚步不停，走几步才应两声。反正看这样子，阳景自己一个人也能说一路，应该是不介意的。

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赶上站在湖边看。

“师兄？那你是在山上修行吗？你这么小就去山上，家里人放心的下吗？山上能学什么本事？师傅尊姓大名啊，还收徒吗？这几天有机会拜访吗……”

“砰”一声，烟花在天上炸开，掩盖住了阳景后面的问题。

“绚烂”真不愧这名字，五颜六色范围极大，就那么一朵接一朵绽放在夜幕里，火星落下真的像星星一般落在人的眼睛里，叫人目眩神迷。

“真美啊！”

“嗯。”

真美。

只是被灿烂火光一同掩盖的，除了阳景的唠叨，还有十一碰见阳景前，从林子方向感觉到的那丝微妙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