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么一段旋律,只消第一个音符落下,就能将人猛地拽回蝉鸣冗长、粉笔灰漫在阳光里的旧盛夏?若要选一首歌,锚定一整个兵荒马乱又闪闪发光的学生时代,你心里的答案,会是哪一首?
于我而言,答案从来不是唯一的。一首是循环了无数个日夜的《晴天》,像嵌进青春缝隙里的背景音,漫过所有平凡又闪光的日常;一首是毕业那天全班红着眼眶齐唱的《北京东路的日子》,是定格在盛夏风里的告别序章,一响起就掀动满回忆的褶皱。
《晴天》的旋律,藏在我学生时代每一段细碎的光阴里。
是安安静静的晚自修,头顶吊扇吱呀地转,卷着试卷的油墨味与粉笔灰在空气里打旋。夏风从远处的田野漫过来,拂过连片的稻穗与道旁的梧桐,翻过围墙溜进闷热的教室,轻轻掀动作业本的页角。我把耳机线绕在笔杆上,熟悉的声音就顺着线淌进耳朵,盖过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从橘粉慢慢沉成藏蓝,少年人没说出口的心事,都悄悄藏进了每一句旋律里。
是黄昏铺满熔金的操场,晚霞把塑胶跑道染成暖橙色,连风都裹着青草与汗水的温度。我沿着跑道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身边是抱着篮球跑过的同学,远处看台上传来零星的笑语。耳机里正唱到故事的开头,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我总以为那样的夏天漫长没有尽头,连风都带着慢悠悠的甜。
是课间人来人往的走廊,大家抱着搪瓷水杯往开水房走,杯盖碰撞的轻响、三三两两的笑闹声,混着楼道广播里模糊的音乐飘在风里。我靠在栏杆上听歌,看梧桐的碎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打水的身影来来去去,日子慢得像能被阳光揉碎,连发呆都成了一件惬意的事。
还有每个周日的午后,书包被零食塞得鼓鼓囊囊,我挤上晃悠悠的城郊公交。半开的车窗灌进热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路边的稻田与电线杆不断往后退去。耳机里的旋律跟着车身一同颠簸,前方是要待满一周的校园,身后是家的余温。那时候总觉得这条路好长,可书包里有喜欢的零食,耳边有熟稔的歌,便是少年人最踏实的奔赴。
就这么循环着循环着,《晴天》陪我走过了一整个学生时代。当初跟着旋律轻轻哼着“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时,还只懂歌里淡淡的怅惘,以为“从前”是很远很远的以后。直到多年后的某天,熟悉的前奏忽然在街头响起,我站在人潮里骤然失神——原来当年歌里唱的“从前”,是我们正身处其中的当下;而如今再回头望,那段热热闹闹、闪着光的学生岁月,早已退到了时光的深处,成了“从前再从前”的旧事,连回望都要隔着一层温柔的旧时光。
如果说《晴天》铺就了青春的底色,那《北京东路的日子》,就锁着毕业那天所有的柔软与不舍。
“从一楼到四楼的距离原来只有三年”,第一次听见这句歌词时,我们还坐在低年级的教室里笑,总抱怨四楼的楼梯太高太长,总觉得毕业是遥遥无期的事。可真到了离校那天,我抱着摞得高高的书本从四楼往下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走廊的瓷砖还是熟悉的纹路,教室门牌上的数字还清晰刺眼,我们从懵懂入学的一楼,走到即将离场的四楼,原来不过三个春夏秋冬的轮回,原来三年的时光,短得只有几层楼梯的距离。
那天最后一节班会,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粉笔槽里还躺着半根用剩的粉笔。班主任靠在讲台上,看着满屋子叽叽喳喳的我们,语气很轻地说:“等你们走出这个校门,这一屋子人,以后就很难再聚齐了。”
我当时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写了半本的同学录,心里满是不以为然。明明大家都约好了每年盛夏要聚会,要看着彼此穿上校服以外的衣服,要见证各自的往后余生,怎么会聚不齐呢?
我们在校门口的十字路口挥手告别,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被风掀起,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柏油路,发出轻轻的声响。有人红着眼眶强装笑意,有人挥着手大声喊着“常联系”,车来人往的路口,我们朝着不同的方向慢慢散开。
那时候我们都还太年轻,站在人生第一个岔路口,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总笃定地以为,告别只是暂时的,重逢的日子,一定就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