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夜雨 第6章 离别

高考结束那天，小城又下了一场夜雨。

不是初秋那场细碎的雨，也不是深冬那场阴冷的雨，而是一场平平淡淡，淅淅沥沥的夏雨。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许严收好东西，平静地将试卷与答题卡放在桌上，起身走出考场。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没有和同学结伴，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校园。

他像往常无数次放学回家那样，独自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任由细密的雨打湿他的头发与肩膀。

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仿佛这场雨，与他无关。

三年高中，一千多个日夜，他几乎是靠着一股劲硬撑过来的。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家里压抑的氛围，旁人的打量，还有心底那份从不敢说出的暗恋，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不敢松懈，不能松懈。

因为他清楚，这是他唯一能离开这片泥泞棚户区的出路，唯一能摆脱原生家庭枷锁的机会，唯一能将那段遥不可及的心动，彻底尘封在岁月里的方式。

走出考场，风一吹，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微凉。

许严抬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云顶公馆方向，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那里有灯火辉煌的别墅，有临湖的影子，有翩翩起舞的少女，有他整个青春里，最不敢触碰的光。

可现在，只剩下一片遥远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径直回到了老城区的家。

推开门，屋里依旧是熟悉的昏暗与杂乱，父母今天难得没有争吵，父亲坐在门口抽烟，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掰着豆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竟有几分罕见的平和。

看到许严回来，母亲抬头随口问了一句：“考完了？”

“嗯。”许严低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考完就歇歇吧，等成绩出来再说。”父亲吐了一口烟，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苛。

许严没有说话，默默走进自己狭小拥挤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书桌上还摊着几本没来得及收拾的复习资料，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便签，床头放着一摞摞试卷。

而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他整个青春最难说出口的秘密。

许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一把浅蓝色碎花折叠伞，一个装着小熊软糖的小铁盒，还有未曾用过的药。

那把伞，是初秋那个夜晚，温时雨塞给他的，那个小铁盒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小熊软糖，他舍不得吃，舍不得丢，那些药，是那个阴冷雨天，温时雨递到他手里的。

这三样东西，是他与温时雨之间，所有的交集，所有的心动，所有不敢言说的喜欢。

从一场夜雨开始，在一场雨水中落幕。

许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伞面，没有难过，没有酸涩，也没有不甘。

他将那把浅蓝色碎花伞，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纸箱底部。

又将那个装着软糖的小铁盒，轻轻放在伞边，最后，他把那盒药膏，也轻轻放了进去，盖上盖子，将纸箱彻底合上。

＊＊＊

他收拾行李的速度很快，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书，还有这个装着青春心事的纸箱。

整个高中三年，他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一只小小的行李箱，便装下了全部。

成绩还没出来，他早已填好志愿，全部都是很远很远的城市。

远到，再也不会听见这座小城的雨声。

远到，再也不会看见云顶公馆的灯火。

远到，再也不会路过那栋临湖的别墅，再也不会撞见那个名叫温时雨的女孩。

他不想留下，也不敢留下。

只要还在这座城市，只要还能看见云顶公馆，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放下，永远会在某个下雨的夜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在灯光下翩翩起舞的身影。

与其念念不忘，不如彻底抽身。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离开的那天，依旧是小雨。

天刚蒙蒙亮，小城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父母还在熟睡，许严没有叫醒他们，只留下一张简短的纸条，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别，没有声张。

安安静静，独自一人，离开了这座困住他十八年的小城。

老城区的小巷湿漉漉的，两旁低矮破旧的房屋，这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有争吵，有压抑，有自卑，有敏感，也有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没有回头。

小巷尽头，是通往外界的公路。

许严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小雨打湿他的头发。

车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抬脚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放在脚下，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启动，越来越快，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

视线渐渐开阔，远远地，他看见了云顶公馆的轮廓。

那一片掩映在绿树与雨雾中的别墅群，依旧奢华，依旧是他遥不可及的世界。

车子缓缓驶过云顶公馆门口的大路，许严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栋临湖的别墅上。

院子里的花草依旧茂盛，落地窗依旧明亮干净，只是里面，再也不会有他偷偷观望的身影。

他曾经无数次路过这里，在窗外，看过她翩翩起舞，在路口，与她初遇相识，在周六午后，与她短暂交谈，在雨天，接受过她温柔的关心，在她的生日宴上，远远看她一眼，然后默默退场。

这里藏着他整个青春，最盛大，最沉默，最卑微的暗恋。

而现在，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雨雾。

没有心痛，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彻底释然的安宁。

他与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云顶公馆的灯火再暖，也照不进老城区的雨夜。

温时雨的世界再温柔，也从来不属于他许严。

他们之间，始于一场偶然的夜雨，终于一场远行的雨水。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心动，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独角戏。

温时雨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少年，曾在无数个下雨的夜晚，听着夜雨，偷偷想念她。不会知道，那个沉默安静、自卑敏感的少年，曾那样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地喜欢过她。不会知道，他送她的那条普通的项链，藏着他全部的心意。不会知道，他所有的疏远与冷淡，都只是因为，不敢靠近。

她永远只会以为，他是太自卑，太内敛，太不愿与人交流。

这样，也好。

不必知晓，不必困扰，不必有一丝一毫的负担。

就让他的喜欢，永远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随着这场夜雨，一起消散在岁月里。

许严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轻轻闭上眼。

青春里那场盛大而沉默的暗恋，终于在这场夜雨里，彻底落幕。

没有告白，没有回应，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

那是他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柔。

车子行驶在雨中，驶向远方，驶向一个没有她的城市。

他听过夜雨，见过花开，爱过一场遥不可及的心动。

足够了。

许严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雨丝模糊了视线，前方的道路，宽阔而漫长。

他的人生，终于要翻开新的一页。

没有原生家庭的压抑，没有无休止的争吵，没有自卑敏感，没有不敢言说的暗恋，只有属于他自己的，崭新的未来。

他会在那座遥远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认识新的人，读自己喜欢的书，走自己想走的路，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再也不用隐忍克制，再也不用看着别人的幸福，独自心酸。

他会努力生活，努力发光，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至于温时雨，他会在心底，默默祝福。

祝她快乐健康。

祝她与陆晔沉长久。

祝她被爱，听着自己喜欢的夜雨，无忧无虑。

而他，会将那段青春，那段心动，那场夜雨，彻底尘封在心底最深处。

从此以后，下雨天，他依旧会听雨。

只是再也不会，想起一个叫温时雨的女孩。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

车子驶向远方，消失在雨幕之中。

小城的故事，到此结束。

许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完）

一个关于夜雨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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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