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雾 第7章 第 7 章

接下来的一周，湛迟暮在沪城和姑苏之间跑了两趟。

周中他回了VM一趟，打了几场队内训练赛，但每天晚上固定和江枕微连麦排位。连麦的时候阿灯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好几次被湛迟暮一句"你耳机漏音"怼回去，但每次都以"我就听听风止哥的声音长什么样"为借口继续偷听。

周五晚上，湛迟暮又回了沪城。这次他带了外设包，因为接下来的周末两个人要闭关练配合。全明星表演赛的双人对抗模式规则比较特殊——不是常规的五对五，而是二对二的小规模对抗，地图缩小，资源减半，节奏更快。这种模式对默契度的要求极高，两个人在没有其他队友支援的情况下，每一波决策都要同步，每一个走位都要互补。

两人在江枕微公寓的客厅里摆了两台电脑，连着打了三天排位。打的是二对二竞技场模式，从早打到晚，中间叫外卖，吃完接着打。江枕微切水果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看录像复盘，湛迟暮洗脸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局的走位路线。

到第三天下午，他们的胜率从百分之六十三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七。对面排到他们的路人从"卧槽又是这两个人"到"我认输你们赶紧推"只需要两分钟。

最后一局打完，江枕微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肩膀骨节嘎嘣响了几声。他转头看向湛迟暮，头发被他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眼底带着熬夜之后的水光但精神很好："怎么样？我配合得还行吧？"

湛迟暮关了游戏界面，转过来看他。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沪城六月的傍晚光线很柔和，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暖橘色。

"还行。"

"就还行？"

"挺好的。"湛迟暮顿了顿，把鼠标放下，"以前在青训营的时候没想过能跟你打双人模式。"

江枕微的目光软了一下："我也没想过。那时候打的都是五对五，你在狙我在冲，隔着半张地图遥相呼应。现在同屏了，感觉不太一样。"

"什么感觉？"

"安心。"江枕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秘密，"有你在旁边，我感觉什么图都打得赢。"

湛迟暮没接话，但脚在桌子底下往前伸了一点，碰到了江枕微的脚踝。两个人的拖鞋碰在一起，谁也没挪开。

周日晚上湛迟暮得回姑苏，江枕微送他去高铁站。到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两个人没急着进站，在站前广场的花坛边上坐着。沪城夏天的夜晚风也不凉，带着白天余温的热度吹在身上，把衣摆吹得微微飘起来。

"下周就是全明星了，"江枕微说，"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

湛迟暮转头看他："你还会紧张？"

江枕微看着站前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声音不大："打比赛不紧张，但想到打完你要跟我说的话，有点紧张。"

湛迟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下看得不太真切，但江枕微感觉到了。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说什么坏话。"

"我知道你不会说坏话，"江枕微靠在花坛边缘的石头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但万一你说的是'我们还是先做朋友'之类的话，我——"

"江枕微。"

"嗯？"

湛迟暮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又柔和，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笑意、还有一些江枕微看不太懂但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全明星打完再说，"他说，"现在提前透露就没意思了。"

江枕微认命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了。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湛迟暮站起来往进站口走。江枕微跟在他旁边，帮他把外设包的带子理了一下。

"到了跟我说。"

"嗯。"

"下周见。"

"下周见。"

湛迟暮进了检票口，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江枕微还站在栏杆外面，朝他挥了挥手。隔着人流和闸机，那个人的轮廓在沪城夜晚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湛迟暮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高铁上他靠窗坐着，手机亮着，是江枕微刚发来的消息："你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吧？"

湛迟暮回："你怎么知道？"

江枕微："我买的票。"

湛迟暮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窗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夜景。姑苏和沪城之间的距离在铁轨上不断缩短，但他的心好像留在了那边，留在那个十六楼公寓的客厅里，留在那个和他打了三天游戏的人旁边。

周二，全明星表演赛的官方海报发布了。

海报被做成了复古胶片电影的风格，灰白底色上，风止和暮归两个人的剪影并排而立，背后是无数奖杯的轮廓堆叠成的一道天际线。C位正中间用烫金的字体印着这次表演赛的主题——"重逢"。

底下配了一行小字：赛场之上是对手，赛场之下是兄弟。风止与暮归，时隔四年再度同台。

这条微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破万。

湛迟暮那天在训练室里刚打完一局，拿起手机看到阿灯在群里疯狂刷屏："官宣了官宣了官宣了！！！！你们快看评论！！都疯了！！！"

他点进去，评论区的画风大概分三种。第一种是纯尖叫的——"啊啊啊啊啊潮生和暮归同框了我死了""我的青春回来了""四年的坑今天终于填上了"。第二种是理性分析的——"风止这是回归首秀就跟暮归搭档？LW和VM这是搞联姻吧""双突击手配合？还是风止打副狙？""两人巅峰期重叠的年份太短了，这次算是弥补遗憾了"。第三种是——

湛迟暮滑到中段，看到几条稍微有点不一样的评论。

"他们四年没联系吧？当年潮生退役之后两个人取关了吗？我记得是没取关但再也没有互动过。现在突然组队打全明星，有点刻意。"

"表演赛而已，别想太多，资本的操作。"

"有人记得当年他们两个关系很好吗？青训营的时候几乎是绑定的，后来潮生退役之后暮归再也没提过他。"

"我倒觉得不联系才是真有事，联系太热了反而假。"

阿灯从旁边的位置上探过头来，声音压低："暮哥，你看评论了？"

"嗯。"

"你别在意那些。"阿灯难得认真起来，"网上的人什么都能编，你们的关系不用他们评价。"

湛迟暮把手机放下，没有继续往下翻。但最后那几条评论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说不上难受，就是有点沉。他想起四年前江枕微走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没在公开场合提过"潮生"两个字，有人问起来他也只是说"尊重他的选择"。那时候他以为江枕微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事情都被他收进了一个盒子，锁起来，不碰。

但锁起来的情绪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在那里，等一个契机被重新翻开。

现在契机来了。他翻开那个盒子，发现里面装的东西比四年前更重了——多了一千多天的等待，多了一个每年准时出现的赞，多了一道锁骨上的疤和一个他终于知道了的真相。

周三晚上，官方组织了全明星参赛选手的线上采访预热。湛迟暮和江枕微被分在同一组，对面坐了两个主持人，一个是从联盟退役的老选手，一个是当红的电竞解说。采访开始前两个人视频连麦，湛迟暮在自己宿舍里，江枕微在LW的训练室。屏幕上两个人的脸隔着网络出现在同一画框里，江枕微看到他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镜头里被放大了几倍，底下弹幕瞬间刷了满屏。

主持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切入正题："这次全明星的主题是'重逢'，风止选手时隔四年回归，第一场公开比赛就选择和暮归搭档，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江枕微靠着椅背，姿态松弛但回答得很认真："因为想跟最强的搭档合作。暮归是现在联盟第一的狙击手，跟他打配合是我的荣幸。"

主持人又转向湛迟暮："那暮归呢？第一次跟风止选手正式作为队友合作，心情怎么样？"

湛迟暮看着屏幕里江枕微的侧脸，那边的摄像头角度刚好拍到他在低头笑。他想了想，说："挺期待的。他刚回来的时候就约了一场训练赛，那时候是对手，打得很痛快。现在是队友，感觉应该更痛快。"

弹幕又炸了一轮。主持人识趣地没再追问私人关系，转而聊起了战术安排和表演赛的地图选择。采访全程四十分钟，两人配合默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滴水不漏。

但采访结束之后，湛迟暮刚关掉视频通话，手机就震了一下。江枕微发来一条私信："你刚才说的'更痛快'是真的？"

湛迟暮靠在椅背上，刚关掉连麦的屏幕还亮着，窗外的姑苏夜色正浓。他打字回："假的。"

江枕微秒回了一个哭脸。

湛迟暮看着那个哭脸表情，又补了一条："是真的很痛快。和你一起打比赛，比什么都痛快。"

江枕微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秒，发来一行字："全明星那天，你别让我输。输了的话，那个'什么都痛快'就不作数了。"

湛迟暮回了一个笑脸。

全明星表演赛在周六晚上七点，沪城体育馆。

那天沪城天气很好，傍晚的时候天边烧了一片壮观的晚霞，橘红和紫蓝色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湛迟暮提前一天就到了沪城，住进酒店，比赛当天下午和江枕微在后台碰了面。两个人都穿着各自战队的队服，VM藏青配白，LW灰白配银，站在后台通道里的时候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紧张吗？"江枕微靠在通道的墙壁上问。

"不紧张。"湛迟暮说。他是真的不紧张，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手心微微发潮，倒是明显比他还紧张。

"你说你不紧张的时候，我就紧张。"江枕微小声嘀咕了一句。

化妆间里人很多，全是联盟各个战队抽签来的选手，有熟脸也有生面孔。秋池在旁边嗑着海盐焦糖瓜子，慢悠悠地跟时雨聊天，两个指挥位凑在一起居然还有共同话题——在交流哪种瓜子的壳最好剥。阿灯像只小鸟一样满场飞，见谁跟谁打招呼，最后被湛迟暮一个眼神定在原地才安分下来。

七点整，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全明星表演赛的开幕短片。画面从联盟初期的黑白影像开始，快进到近几年的精彩集锦，然后在最后十秒定格在一张泛旧的照片上——那是五年前全国联赛的赛后合影，照片角落里两个人站在一起，穿的不是同一件队服但挨得很近。一个是青涩的潮生，一个是同样年轻的暮归。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四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画面切换，现场灯光亮起，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欢迎来到全明星表演赛——双人对抗！让我们有请所有参赛选手登场！"

通道入口的灯光打开，参赛选手们两两一组走上舞台。湛迟暮走在灯光里，旁边一步之外就是江枕微。两个人并肩踏上舞台中央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湛迟暮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听着满场的尖叫和掌声，余光里是江枕微被灯光照亮的侧脸。那个人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个很轻的笑意，眼底全是灯光和观众席反射的光点。

"开始了，"江枕微说，声音不大，但湛迟暮听得很清楚，"搭档。"

湛迟暮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大屏幕，上面已经显示出了第一轮对抗的分组。

"嗯，搭档。"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