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得见?
陈丰年心道,他刚登籍完就能被看见,未免太凑巧了。
“劳夫人关心,前几日和离了,故而填写尚未婚配。”
“这样啊。”杨佩环心情似乎极好,眼睛笑成一道缝,忽地变了脸色,撇撇嘴,道:“你小子把我诓得好惨,明明在京城有铺子,还跟我装贫苦。那一个月里,你在我家铺子做了什么,我不多过问,只要你愿意真心赔礼道歉,我便既往不究。”
陈丰年确实理亏,拱手道:“之前是我的错,今晚酉时,我在风意楼设宴,给您和东家赔个不是。”
杨佩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就这么定了。”
二人分开之后,陈丰年顺道去了自家铺子,里边洒扫置办的差不多,月底约莫就能开张,需得尽快招揽一批伙计。
门窗上的招工启事昨日张贴上,到今天还无人理睬,按理说以皇商的名头,加之不错的待遇,该很快能招揽到合适的伙计。
可惜事与愿违,他又在铺子里坐了一整日,直到月上柳梢头,街上行人车马往来不绝,仍无一人愿意停下脚步,进来问上一问。
眼看跟杨佩环约定的时辰到了,他将待遇提高两成,锁上铺门离去。
陈丰年前脚刚走,铺子前边便围了几个人,指着铺面窃窃私语,言语中充满了鄙夷。
*
风意楼雅阁之内,陈丰年等了没多久,杨佩环便到了。
他连忙起身相迎:“夫人,快请坐。”
“久等了。”杨佩环揽了下耳边碎发,“你也坐。”
“应该的。”陈丰年直往门口瞧,“我等一等东家。”
“他没来。”杨佩环拎着裙摆落座,“今夜就你我二人。”
见陈丰年疑惑,杨佩环笑着解释道:“他的脾气你也知道,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因此你的事儿,我并没有告诉他。”
闻言,陈丰年心中疑窦丛生,杨佩环瞒着东家,单独赴宴,竟是为了他着想?
要说这杨夫人,脾气极为阴晴不定,之前对他可没什么好颜色,除去开始时略显和气外,平日呼来喝去是常有的事,恨不得一个伙计掰成三个役使,饭菜里还见不到荤腥,若不是想跟着学点东西,他早翻了脸。
此番无故示好,必有所图。
他这两日招不上工,绝非偶然,想必是遭了记恨,这样举步维艰的境遇里,杨佩环愿意淌他这趟浑水,不禁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在清溪,他是最横的一条地头蛇,他的生意没人敢使绊子。但在京城,处处是根深蒂固的强龙,他初来乍到,空有虚名,并无实绩,惹恼了任何一个,必然讨不到好果子吃。
陈丰年定了定心神,笑道,“既如此,多谢夫人良苦用心,我这就让他们上菜。”
杨佩环赞赏道:“懂事。”
普通雅阁内,一般能坐八个人,杨佩环坐在陈丰年对面,浓重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陈丰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杨佩环关心道:“是不是冻着了?”
陈丰年摇摇头:“没事。”
“天气反复,多注意身子。”
陈丰年礼貌而疏离道:“多谢夫人关心。”
菜还得等一会儿,酒倒是先端了上来,陈丰年起身给二人倒满酒盏,恭敬的举起杯。
“之前是我糊涂,但请夫人放心,陈丰年并非奸恶鼠辈,此一生,绝不做对不住杨氏之事。今日自罚谢罪,以表诚意。”
辛辣酒液划过喉肠,烧出一片灼热,陈丰年未曾有半分蹙眉,空杯轻落桌上,抬手欲碰酒壶,杨佩环轻轻拂开他的手,主动倾斜酒壶,为他斟满了第二杯。
陈丰年举杯饮尽,如此,又饮了第三杯。再度斟满之后,杨佩环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杯盏跟他一碰。
杨佩环红唇轻启:“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我杨佩环说到做到。”
“夫人海量,陈丰年谨记恩情,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开口,定然全力相助。”
杨佩环但笑不语,算作默认。
二人饮尽之后,菜正巧上齐,杨佩环自己没吃,先给陈丰年夹了一筷子。
“酒喝急了可不好受,快吃点东西压一压。”
陈丰年观她神色如常,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这些年酒量渐涨,但像今日这般急饮,确实头一遭,他竟有些头晕,整个人轻飘飘的感觉。
“夫人尽兴便好,我无碍的。”
杨佩环捏着筷子,余光扫见他通红的耳朵,笑吟吟道:“那我可不客气了。你倒是会点,尽是我爱吃的菜,许久没尝,倒真有点想念。”
陈丰年五指陷进大腿,从一阵晕眩中抽出意识:“那再好不过了。”
杨佩环吃了几口,状似不经意道,“皇商的好事落到脑袋上,风光是风光,闭门羹不好受吧。”
陈丰年的酒瞬间醒了三分,杨佩环终于图穷匕见,她此番折腾,总不至于落井下石。
他故意引导道:“夫人怎会得知?”
“你家入选皇商之事,早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行内无人不知,从偏远乡野之地,冒出个势头强劲,且不懂规矩的新手。”
“不懂规矩”四个字砸下来,陈丰年已然彻底清醒,他眸光深沉,双手握拳,强忍着没发作。
杨佩环不急不缓道:“清溪对京城来说,无异于溪流对海洋。你在清溪出人头地容易,但想在遍地豺狼虎豹的京城立足,虎口夺食,定会受尽排挤,难于登天。”
这正是陈丰年所担心的,皇商只是名头风光,油水极为寡淡,京城的铺子若无起色,财产评估不过关,毁约告吹是迟早的事。
至于冠鸿楼的招商,他就算侥幸挤得进去,那高昂到惊天的租金,就不是他一个小门小户能负担得起的。
他必须快速寻找破局之法,拱手道:“我如今深陷泥沼,四顾茫然,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别太过担心。”杨佩环抬眼看向他,笑起来时眼尾显现几道痕迹,“这事我能帮你。”
陈丰年眉心紧皱:“我与夫人平白无故,为何愿意施以援手?”
杨佩环一笑:“因为我欣赏你,更自信自己有一双慧眼。以你的才干,一朝春风至,必然乘势而起,成就不可限量。所幸,你是个重情守义之人,跟你交好大有裨益,路才是走宽了。”
烛火融融,酒气深深。
陈丰年乌黑的眼珠动了动,难以辨别言语中的真情假意。
难不成,他陈丰年真走了大运,碰见两难之际愿意帮扶一把的贵人?
这时,杨佩环继续道:“我也不为难你,若信我的话,明日此时此地,我做东设宴,让你跟诸位朋友见上一面,再做决定不迟。”
*
陈丰年回到家时,脑袋里一团乱麻,也发现周围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往莽龙窝里一看,心脏立刻悬了起来,里边竟是空的。
陈丰年扬声喊了两声“莽龙”,依然没有回应,心里彻底慌了,忙跑进屋。
“娘!小妹!莽龙呢!它从不在晚上到处乱跑!”
屋中刘芳云正在跟陈治平下棋,俩人刚跟段感君学的,刚开始是为了解闷儿,怎料一玩就上了瘾,每日都下到很晚。
“别急。”刘芳云头也不抬道,“莽龙跟着小狼走了。”
陈丰年猝然松了口气:“小狼?”
刘芳云道:“是啊,莽龙今日不知怎的,特别兴奋,见了小狼一直叫,见他要走,还咬住他的裤脚不松口,小狼没办法,才将它带走了。”
陈丰年倒口水喝了,这才彻底放心:“小狼来做什么?”
酒味弥散开,刘芳云皱了皱眉,让陈治平去端解酒汤。
“一会儿再说。”刘芳云担心道:“怎么喝这么多酒?”
陈丰年窝进椅子里,按了按胀痛的头,刘芳云走过去,手放在他头上按着。
陈丰年放松地闭上眼:“那人不太好应付,权当练练酒量了。”
刘芳云没多问。
儿子在外头累了一天,她帮不上忙,好歹别让他再分心惦记。
按着按着,刘芳云手指停住,发现陈丰年乌发中,夹杂了一根银丝,犹如十七年前那场细雪,茫茫然没入幼子发中。
前夜,踏着风雪归来的陈丰年,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将孩子抱在怀里,怎么暖都暖不过来,情急之下,眼泪掉了出来,陈丰年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她,看了很久。
翌日,细雪纷飞,陈丰年赤着上身在院中练拳,他的目光坚毅刚强,赤诚地笑着说:“娘,我想通了,我以后什么都不想了,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练拳和挣钱,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你们。”
稚嫩眉眼与眼前的成熟重叠,刘芳云心口泛起密密匝匝的疼,像他小时候一样,捏了捏他肉肉的耳垂。
她温柔笑道:“昨日你说想吃娘包的小馄饨,今日上街,买了笋干香菇和猪肉做馅儿,包了一些,现在还吃得下么?”
陈丰年一顿饭没吃几口,光听就馋了,回道:“吃得下。”
正好醒酒汤端来了,陈丰年仰头灌下,刘芳云跟陈治平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馄饨。
馄饨滚圆白胖,汤面上飘着绿油油的小葱,陈丰年忽然饿得不行,还是按部就班的吹了吹,他小时候被烫过好多次,总归长了点教训。
刘芳云和陈治平在一旁安静地下棋,陈丰年吃了几口,想起自己还没得到答案,重复道:“小狼今日来做什么?”
刘芳云把段感君当亲儿子看,今日看来,显然俩人闹了不愉快,她得从中帮忙调和。
刘芳云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他能来做什么,自然是来吃饭呀。他家里没人,不跟咱们吃饭,就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可怜见的呦。”
陈治平沉迷落子,一言不发。
刘芳云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陈丰年眉心轻皱,矢口否认:“我跟他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矛盾?”
陈治平眼睫很快地抖了一下。
刘芳云显然也不信:“今儿个我是看他在门口转悠,像是害怕什么,问他也不说,只遮遮掩掩的打听你在不在,听见你不在家,他才肯进的门。”
陈丰年心中似被刀锋划了一下,生疼生疼的,他知道瞒不过,含糊道:“我吃完就去找他,顺道将莽龙带回来。”
刘芳云跟陈治平对视一眼,苦心劝道:“那孩子看起来像住在府衙,好几日没回家的样子,官服皱巴巴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眼里没什么精神,走几步路还跛,真怪叫人心疼的。”
想是刘芳云的形容到位,陈丰年眼前竟浮现了段感君的狼狈模样,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刘芳云叹了口气道:“他不比咱们,心思细,就算犯了错,跟他摊开讲清楚,别这么晾着他。”
陈丰年沉声道:“我知道了。”
当夜,陈丰年去了段府,却被告知圣上临时召见,段感君进宫去了。
没见到人,他心里还有点莫名的失落,莽龙似是不太想走,眼巴巴往府中看。
陈丰年决定留下等一等,管家自然不会阻拦,带人去了卧房。
段感君从宫中出来,先去送了孙畅元,再辗转回府。
孙畅元进宫述职,整得阵仗不小,圣上特意设宴款待,他从陈宅吃过饭,到宫里又糊弄了一顿,此刻撑得都快走不动路。
马车停在段府门前,管家匆忙出来接见:“大人,陈公子来了,等了您大半个时辰了。”
段感君的疲惫一扫而空,欲见心切,拔足奔行:“当真?他在哪儿?”
管家笑道:“他眼下在您卧房里等着。”
卧房。
段感君心头一紧,卧房中可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吓得一身冷汗,全然不顾旧伤未愈,跌跌撞撞往里跑。
管家在后急道:“大人慢点!”
跑快点!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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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强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