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短时间连受刺激,陈丰年方才情绪略微失控,静思片刻,觉得好像又没什么大不了。
男人与男人的**一度,很难用世俗的教条限定,他虽意识不清,但身子的愉悦感骗不得人,比起被扔到冰冷刺骨的河水里自我冷静,这种解药方式可舒坦多了。
段感君一时任性冲动,趁人之危,如今也算自食代价,被他无意间揍得伤痕累累,非要掰扯,说不上谁吃亏。
最头疼的是段感君对他莫须有的执念,但他心性未定,将来的路漫长曲折,诸多变故难以预料,说不准他哪一日就放弃了。
陈丰年不负责任地想,他之前对段感君并无出格举动,竟能让他误会至此,以后需谨慎相处,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他疏远一些,直到他真正的金玉良缘出现,自会弃暗投明。
昨日还想着给他寻觅一门亲事,简直易如反掌,到今天境况却难如登天,会有姑娘不介意昨夜之事么?
段感君平日瞧着精明,竟与一个和离过的男人做了糊涂事,他以后再想婚配,莫非只能找另一个糊涂蛋?
还有那万两黄金,该找什么由头还回去?
陈丰年越想头越疼,干脆暂且搁置这件事,填饱肚子要紧,与段感君隔石板而坐,用水囊里的水洗着手。
对面的段感君丝毫不知他的打算,却同样思绪翻涌。
对他而言,陈丰年此刻的纵容,犹如三山压顶,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他当然知道陈丰年对他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此番为一己私欲,背弃圣贤礼法,无视兄弟纲常,枉顾他人意志,犯下弥天大错,往后余生苦煎熬,注定要在悔恨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万劫不复。
因此,他宁愿陈丰年打他骂他,对他横眉冷对,拒之门外,他心里能痛快一点,无非厚着脸皮贴上去,跪求他的怜悯。
与此同时,尚保留最后一丝奢望,万一真如池殊所言,终有一日能被接纳,守得云开见月明。
于是他以言语相激,费尽心思地拿捏分寸,可陈丰年依旧在纵容他,这份纵容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足以让愧疚铺天盖地席卷心脏,战胜最后一抹坚守。
他一生顺遂,今日才明悟,原来世上竟有怎么选都后悔的事,非其之物,得到比得不到,还要痛苦百倍。
四周静得吓人,仿佛一瞬之间,这座山失去了所有生机。
在陈丰年看来,段感君傻愣着盯着他看,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态度的转变,脸上讨好的表情转为空白,眸子如同凋零的桃花,颜色愈发浑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神支柱,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陈丰年把清凉水珠弹他脸上,“不饿?让你吃就吃。”
段感君眼睛很慢地眨了眨,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捂住胸口斜身栽倒在地。
陈丰年并不当回事,以为又耍什么新花招,秉持着切勿过度关心的规矩,老神在在地扯了块肉往嘴里填,立时眉心蹙起,没滋没味的确实难以下咽,连灌几口水才顺下去。
要说这段感君六年磨砺,确有长进,从他醒来到眼下,威逼利诱可谓是信手拈来,寥寥几句话,分别明示了私慕衷肠、财力权势、道德人性,一哭二闹,现在轮到三上吊了?
陈丰年伸脚踢了踢,“别装了,起来。”
“呕——咳咳咳——”
这般撕心裂肺的咳法,让陈丰年猛地一激灵。
不对劲,这动静不像能装出来的!
他忙起身绕过石板,去查看段感君的状况,只见他不停打着哆嗦,确是突发急症。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脆弱的像一片白瓷,蜷缩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他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不过转眼之间,段感君面色煞白,额上布满冷汗,眉头死死蹙着,似在隐忍极大的痛楚。
“怎么回事?”陈丰年急了,用手背拍着他的脸,“小狼,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段感君握紧他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痛苦道,“二哥……对不住……对不住……”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陈丰年的心揪成一团,小心将人揽在怀里探查,发现他胸口滚烫,手脚却厥冷,神智昏聩,生机缓慢流失。
所幸这种病症他并不陌生,当年陈瑞雪离世之后,自己急火攻心,犯过一样的急症,正是邪热干心之兆。
只不过,段感君一身的伤,失血耗元,加之心气溃散,较他当时更为凶险,若无郎中及时救治,小命怕是休矣。
段感君意识涣散,嘴里仍念念有词,陈丰年没时间细听,低声咒骂几句,却不敢耽误,草草往嘴里塞了几口兔肉,咽下几口水,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就把衣裳胡乱往身上套。
段感君的里衣被扯烂了,湿漉漉丢在一旁,正好不用给他穿,用力扯成布条,打结连在一起。
他给段感君穿好外衣,便弯腰将人背了起来,沉甸甸的重量落在背上,略一发力,腰险些折断,原地缓了一会儿,动手用布条牢牢缠住两人,确保段感君不会掉下去,而后咬咬牙,背着人出了山洞。
外头是一望无际的松林,春风吹动,泛起阵阵苍翠涟漪,如一幅山水画卷。
陈丰年难以辨认道路,依稀记得营寨扎在南边,凭着日头方向能摸索回去。
刚走几步,身子募地一沉。他毕竟不是铁打的,昨日那般折腾,如今眼前发黑,头重脚轻,直想往地上扎跟头。
这种情况他亦不陌生。
陈丰年伏低身子,视线往上看,露出一弯眼白,似一匹孤狼,飞奔进了松林。
段感君趴在他肩头,口中呓语变得清晰起来。
“我三岁开蒙,聆听圣贤教诲近二十载,却克制不住自己龌龊的私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对不住父兄,对不住二哥,对不住云姨,对不住乔姑娘。”
陈丰年呼哧呼哧喘着气,汗如雨下,听清段感君的意思,便知自己猜测不错。
他张口跟段感君说话,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现在知道怕了,后悔了?刚才不是挺能逞威风。贼心不小,贼胆却只有芝麻大。”
闻言,段感君心口一痛,愣是找回了几缕意识,磕磕绊绊道:“我真的错了,二哥,我想跟你表露心意,又实在害怕你会厌恶我,只好兵行险招,逼你对我负责。”
他吸了吸鼻子,“现在我懂了,感情不能强求,你可以不理会我,不用喜爱我,一辈子只把我当弟弟也可以。”
“可已经铸成的错,该如何弥补……”
话是这么说,段感君胳膊搂他脖子更紧,紧接着,脖颈处感受到柔软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听闻一声微不可查的嘤咛,更烫的液体灌进了衣领。
陈丰年脖子一僵,“哭什么,没出息,就为这点小事,把自个折腾没半条命,傻不傻。”
段感君呼吸一滞,“对你而言是小事么?”
陈丰年道:“生死之外无大事。”
段感君眼泪更汹涌:“对不住二哥……是我荒唐至极……做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大靖十八般酷刑……任凭你处置……不要再……不要再……”
陈丰年问他,“不要什么?”
“不要再……纵容我……”
陈丰年别扭地梗着脖子,“这事好办,你给我挺过去,往后慢慢收拾你,保准让段大人满意。”
段感君迷迷糊糊地说,“我会听话的,我最听你的话。”
他颤巍巍竖起三根手指:“苍天在上,我段感君在此立誓,若再有违背陈丰年意志,愿膺天怒,永生永世供他驱使,死生靡离。”
陈丰年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痛感,他体力告罄,漆黑瞳眸浸了汗水,半眯起来,显得更加锐利明亮。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散去几分热意,他把人往上掂了掂,“世上没什么比命金贵,知道么?”
“可你曾经说。”段感君艰涩道,“钱可以买命。”
陈丰年对他的记性颇为意外,“当时是二哥意气用事,今日你重新记,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便是轻贱生命之辈。”
“嗯,记住了。”段感君气声道,“对我来说,你比我的命重要。”
“混账话!”陈丰年怒道,“你的报国之志,血脉亲人,哪一个不比我重要?”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段感君呼出一口气,“我愿意为了志向、亲友竭尽全力,因为这些在我心中分量很重,可若没有你,这一切坚守都没有意义。”
段感君的语速越来越慢,神智混乱,“你要信我,陈丰年。”
陈丰年一个趔趄,勉力稳住身形,脚下步伐加快。
他不禁有些担忧,如段感君这般人,真能甘心放弃么?
陈丰年心中乱糟糟的,嘴里道,“我信。”
段感君好半天没回话。
“别睡,段感君!”
段感君彻底听不见了,他嘴里只反复重复一句话。
“师兄……有人想杀我……”
“师兄……有人想杀我……”
他口中的师兄有许多,但不知为何,陈丰年觉得这句话,只为说给燕长肃一个人听。
他俩身上伤的来路,段感君撑着一丝意识,也要跟圣上交代明白,只为保全二人的名声。
“师兄……”
伴着这句呓语,陈丰年拼命狂奔,一息不敢放松,直到双腿再也挪不动,在日头最高的时辰,终于看到了前来接应的卫兵。
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帆叔。”
杨春帆和池殊迅速围上去,池殊三两下将段感君从他背上解下来。
陈丰年撑着一口气嘱咐道:“叫郎中,他身上有伤,又急火攻心,危在旦夕。”
池殊颔首,“你放心,他不会有事。”
说罢,池殊将段感君背走了,杨春帆脸色阴沉地打量着他这一身伤,吩咐手下将人架起来。
“别说话,休息一会儿。”
“没事。”陈丰年大口大口喘着气,“帆叔,有没有水,渴极了。”
杨春帆急道:“快!拿水囊过来!”
陈丰年喝水期间,杨春帆道:“再坚持一下,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那我先睡一会儿。”
外界的声音越来越弱,慢慢没了声响。
陈丰年压根没撑到饭菜端上来,人就昏睡过去,一直睡到翌日临近午时,被饿醒了,前胸贴后背,感觉能吃下一整头猪。
杨春帆让人将备好的饭菜盛上,看他狼吞虎咽,坐在一旁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陈丰年肚子里有点东西,吃得没那么着急了,心里挂念着段感君,问道,“他还活着么?”
杨春帆脸色微变,颔首道,“三个御医出手,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刚传话过来,说烧已经退了,今日约莫能醒。”
“那就好。”陈丰年心下稍松,“他这病,我该负责任,出了事不好交代。”
“何止不好交代。”杨春帆眸中蕴藏着一股怒意,“圣上昨夜陪着御医熬了一宿,今日一大早,得知他已无大碍,当即轻骑赶回京城,揪查幕后主使去了。”
两个糊涂蛋,是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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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