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生玉 第36章 新年

除了刘芳云三人，陈家村的村民几乎都来了，村里大摆宴席三十桌，全是听说陈丰年在京城当了大将军，此番打胡贼、救民难、扬国威，让他们脸上跟着有光，专门给他办了接风洗尘的庆功宴。

除此之外，还有永固镖局的僚友，那知县寇伯达和陈丰年也是老相识了，亦是闻听风声，前来庆贺。

其渊源追溯到五年前，清溪镇坐落于清溪县内，一伙蛮野草寇突袭县府，将上任知县的头颅悬于县府门口，并在清溪县里无恶不作，好不嚣张。

寇伯达新官上任，首要紧急任务便是除寇安民，一筹莫展之际，是县城里的仁义之士挺身而出，带领衙役将这群草寇清洗干净。

时至今日，他仍清楚记得每一个仁义之士的相貌和名字，陈丰年便是其中之一。

陈丰年翻身下马，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热闹的堪比坊市，村里宴席直到大半夜才散去，妇孺老人回家休息，剩下几个青年打扫战场。

事后，陈丰年将醉醺醺的男人们一一送回家，独自一人返回时，身后偶尔听见一阵窸窸窣窣，从刚才他就察觉，有个人影在不远不近的跟着。

陈丰年带他绕至村口，僻静无人之处，顿住脚步，“出来。”

良久，陈中池自黑暗中走出，他从背后阴森森地说，“陈丰年，你怎么不死在京城？”

陈丰年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对方凹陷憔悴的面容上。

“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死在你前头。”陈丰年似是有点醉了，好半天才问，“你就这么恨我？”

陈中池半张脸隐在暗处，眸中似痛苦、挣扎、愤怒，或许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他声音凄厉，如一支穿心箭，扎进陈丰年心中。

“你不知道么？我厌恶你，从小到大。”

说起来，他比陈丰年还要大几岁，幼时陈丰年和铁柱、铁义两兄弟年岁相当，三个小不点经常喜欢跟在大孩子后边疯跑，甩都甩不掉。

事情转变于昭平二十六年夏日，时年大雨连绵半月，好不容易放晴。他们几个玩伴，约定去一间许久没人住的村中老屋，进行所谓的勇气探险，寻求刺激。

开始他们非常新奇，穿过藤蔓遍布的入口，感到阵阵阴凉，这在炎炎夏日里，是处十分难得的避暑良地，孩子们一时激动非常，像孙猴子偶然发现了水帘洞一样惊喜。

他们一拥而入，打量着屋内陈设，商讨此处作为秘密基地的可能性。

而等他们出来，猛然变了脸色。

那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方才还空无一物，此刻竟趴着一条碗口粗的蟒蛇，赤黄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弯弯曲曲的身子堵在屋门口，许是趁天气好出来晒鳞的。

陈中池一行人脸色惨白，连连退回屋内，有的孩子已经吓得哭出声。

“怎么办？我不想死，爹，娘，你们在哪儿啊？”

“我也不想死，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都怪你们，非要来这里探险，我早就说了，这套院子几十年没人住，肯定会有蛇的呀呜呜呜……”

陈丰年握紧了小小的拳头，额头上淌着细汗，眸子格外漆黑，“大家不要怕，听村里老人讲，这般粗细的蟒蛇都有灵性，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咱们只要小心一点，安静一点，不要打扰到它，从它身上跨过去就好了。”

高高瘦瘦的孩子低头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陈丰年拍了拍胸脯，“我打头，你们跟上我。”

见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孩子们忽然有了主心骨，在他身后排好队，纷纷提着一口气，心惊胆战的迈腿，跟在陈丰年后头，慢慢往门口挪去。

陈中池是最后一个，他始终不相信陈丰年一个小屁孩的话，谨慎的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站在远处保持观望，直到陈丰年安全抵达门口，蟒蛇依旧没有动静，他才放下心肯跟上。

但眼看玩伴一个个都出了门，他心里又开始惴惴不安，手忙脚乱的往外走，刚要迈过一条腿，那蟒蛇忽然动了，他吓得尖叫出声，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遭了！

蟒蛇缓慢睁开了幽幽竖瞳，蛇头抬起，他登时浑身冰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拔腿便跑，慌乱间一脚踩上了蟒蛇蠕动的身躯。

蟒蛇似是怒了，吐着蛇信子向他袭来，霎时间门口的孩子们四散溃逃，崩溃大哭。

身后“嘶嘶”声逼近，陈中池更是被吓得失了魂，千钧一发之际，彼时不到八岁的陈丰年，远远的用石头砸向蛇的脑袋，他扔的很准，那蛇立马转移了注意力，又一颗石子砸中，终于肯转换攻击目标。

陈中池注意到蛇没再追他，却没有停下脚步，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直闷头跑到家里。

他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浑身止不住颤抖，想让自己睡一觉，梦里却是陈丰年摔倒在地上，巨蟒将他从脚缠到头，一张稚嫩的面颊涨红，哀求的对他伸出了求救的小手。

“滚开！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救你！我没办法啊！”

陈大池从田里回家，就见自己弟弟跟疯了一样说梦话，他过去拍着弟弟的脸，“老二，醒醒，醒醒！”

陈中池浑身是汗，从梦中惊醒，还没开口，眼泪就从眼角滑落。

“大、大哥，大哥……”陈中池状态癫狂，紧紧拽着大哥的胳膊，哽咽道，“陈丰年死了么？”

陈大池不知想到什么，舔了舔干涩的唇，“那小子怎么会死，刚才还见他去田里叫东哥和云嫂子吃饭。”

“那就好，那就好。”

陈中池松了一口气，想从被子里爬出来，鼻间嗅到一股腥臊之气，混着汗臭发酵了几个时辰，着实难闻。

陈大池显然也闻到了，皱了皱眉，“老二，这是什么味？”

陈中池将手探进被子里，摸到了一手的潮湿，苍蝇从破了洞的窗子里飞进来，嗡嗡地绕着他转。

陈大池立刻躲远了，怒目圆瞪，语气极为嫌弃，“你大爷的，多大了还尿床，丢人丢到二大爷家，滚起来洗干净！”

陈中池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慢吞吞爬起身，脸色阴沉如冰，将裤子和褥子都拿去洗了。

从那之后，陈中池性子越发阴鸷，再也不与忘恩负义的幼时玩伴们混一块，连带着他的救命恩人也一样痛恨。

他并不关心陈丰年是如何脱身的，只记得他见证了当日的丑态，知晓他的脾性懦弱，恨不得他们一夜之间，都能从世界上消失。

记忆的潮水褪去，陈丰年还在盯着他看，熟悉的眉眼中，露出一丝释然。

“陈大池罪有应得，你要恨我，便继续恨吧。”

“就算没有他，十四年了，我唯一的乐子，就是看你的笑话。”陈中池被他的无知刺痛，嘴唇颤动，“分明运气烂到了泥里，面前那一道道坎，为何你倒不下呢，陈丰年，你也该像我一样，躲在阴沟里不见天日的。”

陈丰年眸光闪动，从疑惑到失望，“我拼命求生，不过是想与家人安稳度日。你自甘堕落，必然自食其果，谁也怪不得。”

“我就是看不惯！”陈中池土黄色的脸干瘪无光，攥紧拳头，“你我均是苦难长相随，屹立不倒的只有你一个，为什么你总能摆平一切！”

忽然的，陈丰年叹了口气，似是对他失望至极，懒得跟他纠缠，“还是那句老话，人不犯我，平安无事。陈中池，你若是敢动我的家人，我亦让你抱憾终身。”

“呵呵呵。”陈中池低低笑出声，嘲弄的说，“我得病了，活不久的，再也不会有人恶心你了，高兴么？”

陈丰年面色一僵，“什么病？”

陈中池就算再装瞎，也忽略不了他眼中的关切，这在他至亲大哥身上都瞧不见的情感，竟在陈丰年身上感受到了，好不讽刺。

他心脏阵阵发紧，跪坐在地上，捂脸痛哭出声。

“我输了，陈丰年。”他眼神空洞，轻声地说，“去过你的好日子吧。”

*

陈丰年因触犯镖师行业禁忌，自请辞别东家，另谋生计。

好在从京城回来时，皇帝赏了一大笔银两，够他家花上三辈子，除了将之前被迫变卖的家中物件依次赎回，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有了本钱，还得考虑一下赚钱的路子。

经过断断续续三个多月的翻修，清溪镇的新宅彻底修葺完毕，年关之后，一家人终于可以住进去。

在欢天喜地的爆竹声中，旧岁辞去，新年到来，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共庆新春。

塞北之地风雪交加，抬头远眺，依稀看见天边的烟火绽放，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阖家团圆。

戍边的将士们人人分了一碗饺子，烫上一壶酒，在营帐里围住篝火，谈天说地，从黑夜熬到天明。

段感君正在众将士之中，在他们醺然欲睡之时，将心口的白玉捧在手心，犹嫌不够，用脸去贴紧，像一只蹭主人裤脚的小狗。

他平常不舍得戴，唯恐磕了碰了，今日除夕，他才舍得拿出来看一宿。

池殊晃悠着身子，眼前模糊不清，大着舌头说，“又想你那位南风君、惊鸿客了？”

几月不见，段感君已然脱胎换骨，惯常冷静稳重的眉目间，此刻洋溢着春意，一张脸涨得通红。

“想。”

池殊叹了口气，“我也想。”

来晚啦Orz 祝全天下的母亲节日快乐！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