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生玉 第2章 小贼

“莽龙，过来。”

得了命令的黑犬松开口，不依不饶地叫了两声，高高翘起尾巴，溜达回主人身边，一副得胜归来的将军派头。

陈丰年站定，开口问，“你哪来的，敢偷我家桃?”

“从远方逃难来的。”少年郎哭哭啼啼，“太渴太饿了，我给钱，不是偷。”

“不问自取视为偷。”陈丰年笃定道，“过路的吃几个解渴，我不会计较，你连吃带拿，要给我一个说法。”

“说了给钱。”少年郎此刻已经站起来，抹了把脸，“非要说法的话，你们等我一下。”

“哎——”陈铁柱想拦住转身跑走的少年，陈丰年示意无妨。

少年闻声回头，双眸氤氲，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傲气，视线穿过躁动不已的人群，正好对上陈丰年一双沉静无波的眼。

“君子一诺千金，我不会一走了之的。”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那少年果真去而复返，背上多了个两三岁的娃娃，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桃。

少年衣衫褴褛，娃娃却白胖干净，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他是我小侄，饿得一直在哭闹，摘你的桃子，也是逼不得已。”

少年把娃娃放下，又弯腰从娃娃脖子上摘下一块长命锁，铃铛声清脆，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牵动。

那娃娃也不在意自己的东西被取走，举着藕节似的胳膊，话还说不利索，奶声奶气地说，“小叔叔，你吃。”

少年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不爱吃，小鹰多吃一些。”他犹豫片刻，把金锁递给陈丰年，“金的，够买你的桃子了吧。”

麒麟送子锁，高门大户喜欢的稀罕玩意。陈丰年掂了掂分量，估摸能把村东的山头买下来。他受不起。

何况，这叔侄二人身份成谜，长命锁非寻常人家之物，收了他的东西，或许会招来祸事。

陈丰年把锁扔回给少年郎，“太贵重，找不开，这几个桃子算我请，你们走吧。”

“丰年哥——”

“丰年小子啊——”

陈丰年能看明白，不代表看热闹的其他村民就愿意这么轻易放人，那块长命锁不懂行也能猜个差不离，够他们吃上半辈子，可不能这么轻易放人走。

“你们做什么?”

少年警惕地抱起娃娃往后退，又去打量姗姗来迟的男人。

草帽的阴影遮住男人半张脸，别人或许看不清，少年抬头，便能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直贯印堂的鼻梁，面如平湖，行止有度。

识人无数的他，一眼便知这是个极为可靠的人。

当知晓自己摘了他家的桃子，少年内心窃喜非常，把最后的金锁交给这种人，他的请求一定会被接受。

可那人不要！他不要钱！

财已外漏，群狼环伺，他该怎么办?

他还是装得不像……不，是那双眼，能看透一切……

少年郎的眼神有如实质，直叫陈丰年心生烦躁。

他怎么糊涂了，人心不足，怀璧其罪，这小子价值千金的长命锁，压根出不了村子。

村民们群情激奋。

“依我看，这小子身上还有别的。”

“不能放他走……”

“他摘了这么多桃，谁知道有没有偷我家的。”

“赔钱!”

小娃娃胆子小，半颗桃子掉在地上，被吓得嚎啕大哭。

纵使夏日，寒意顺着少年的脚底爬满全身。

他想，何必跟蛮野村夫一般见识，给就是了，之后顺水推舟，死皮赖脸留下，吃百家饭也罢，拿人钱财，总要替人消灾。

可这些人……愿意说理么?若是强抢了财物，将我们赶走，沿路乞讨还能撑一段时间，若他们怕惹来官兵，下了死手……

少年紧紧握着小侄的手，退无可退，村民步步紧逼，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嵌着一双双贪婪的眼。

不该心软顾及小鹰哭闹的，应该再往前走一走，或许就能走到城里，更不该把身家性命赌在一个人身上，他还是太过稚嫩了。

少年无计可施，正要把金锁拿出来——

“都做什么?”一道声音突然打破僵局，冷冽干净，似炎炎夏日里一汪清泉，“光天化日，想明抢么?”

陈丰年头疼不已。

这小贼真是个麻烦，还不能不管，放任下去，村里就乱了。

“回去清点损失。”陈丰年的声音不大，却不容忽视，“我赔。”

闻言，众人不约而同噤了声。

彼此心知肚明，陈丰年是要保这个外地人，他们可没把握，更没胆，跟个不要命的对着干。

良久，有人小声说，“丰年哥，你要赔的话，我们不值当算这个账。”

立马有人应和着，“对呀，几个桃的事，没必要计较。散了吧，都散了。”

没多久，村民鸟兽散，只剩蝉在树上嘶鸣，乱人道心。

少年站在树荫里，久久缓不过神，浑身全是汗，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眼珠动也不动，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天太热，心更乱。

这个人的话，所有人都听，什么来头?

他最多二十出头……

没等他想明白，那个男人已经走得很近，能嗅到一点汗混着皂角的味道，说不清楚，很复杂，很混乱。

“去哪?”陈丰年居高临下地睨着少年，“我送你俩一段路。”

“没处去。”少年咬着嘴唇，“外头全是坏人，全欺负我们。”

陈丰年心中陡然生出不妙的感觉，“那也滚出陈家村，跟我走。”

不能走！

少年心中有个声音在尖叫。几乎是本能，让他留在原地。

陈丰年自顾自往前走，短短的影子落在黄土地上，走了半天，后头始终没动静，扭头一看，俩人还愣在原地不动弹。

这是讹上我了?

好一个恩将仇报!

陈丰年简直想破口大骂，又实在畏惧这俩人的眼泪，要知道，他这辈子除了小弟娃娃时期，没见过男人哭，哪里晓得，男人的眼泪威力更大。

陈丰年只好原路返回，“我说小贼，你到底想干嘛?”

少年反唇相讥，“我不是贼，给了钱，是你不要。”

陈丰年懒得计较，提醒道，“现在不走，往后是死是活，我不管了。”

少年沉默，脑子里的线团，好像忽然通畅了。

早听说，村里有这么一种人，能力强，不怕事，关键时候替村里出头平事，保一方平安。

他不是横行乡里的恶霸，反而守护阡陌乡野，受人爱戴，村民称之为——“陌主”。

显然，眼前这个陈丰年便是陈家村的陌主。

少年心底的声音继续诱哄——

留在陈家村，缠住他。

要想活，就留在这里。这个外表刚硬的男人，会保护好他和小鹰，也只有他能。

为了护住外甥，少年咬了咬牙，拉着娃娃跪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人，齐刷刷给陈丰年叩首行礼。

“大哥，我叫段感君，这是我小侄小鹰，京城人。两月前，家中遭了事，逃亡途中不幸与兄嫂失散，颠沛流离至此地，给大哥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我知大哥是好人。一路上，我所携财物遭明抢暗盗，只剩小鹰胸前一块长命锁，方才大哥助我脱困，我叔侄二人愿意把唯剩的一点财物交给大哥，只求大哥能收留我们一段时日，待寻到兄嫂，定有重谢。”

陈丰年低头，能看到小娃娃歪歪扭扭的跪着，滚圆的身子发着抖，而少年跪得笔直，掌心捧着一枚耀眼的长命锁，露出来的手指、脸上、脖颈全是伤。

为那一瞬间的心软，气得陈丰年想抽自己几巴掌。

陈丰年还是把俩人带回家了。

先给娃娃蒸了蛋羹，又给段感君煮了面。

段感君喂完外甥，又把他哄睡，呆呆的坐在桌边，面前一碗热腾腾的面，过去种种艰辛譬如走马灯，一时不查，被熏红了眼。

“相面呢？”

陈丰年推门而进，得到了段感君的一记眼刀。只是眼睛红通通的，没有半分杀伤力。

段感君突如其来的伤感烟消云散，冷冷地，“没筷子。”

“我以为饿到某种程度，用手抓着吃更香。”陈丰年把筷子递给他，“快吃，我一会儿还得去看桃园。”

段感君手指有伤，捏不住筷子，只好杵到碗边，沉默地贴边吸溜着面条，半晌，冷不丁问道，“我的锁给了你，是不是能住挺久的。”

“是，住半辈子都够了。”陈丰年说，“不过我要提醒你，若是你们身份有异，我随时会把你们丢出去。”

“不用你说，我自己会走。”段感君顿了顿，“我还会还你黄金万两。”

“但愿如此。”看他吃太慢，陈丰年心里记挂着桃园，没耐心等下去，随**代道，“吃完碗放桌上，晚上我回来洗。”

段感君顾着吃面没说话。

半天没得到回应，陈丰年又问，“听见没?”

段感君“嗯”了声。

陈丰年就这么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段感君越吃越饿，筷子硌到手上的伤口，疼痛袭来，手里松劲，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段感君突然想起陈丰年的话，用手抓着吃可能会更好。

他尝试用手抓取面条，一股脑塞进嘴里，脸颊鼓动，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又抓起一把往嘴里塞时，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是陈丰年!

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的陈丰年!

段感君顿时僵在原地。

更可气的是，陈丰年根本没注意他在尴尬，气死人的问，“不会用筷子?晚上回来我教你。”

“还有，忘了提醒你，我娘身体不好，在主屋睡觉，你活动的动静小一点。”

段感君:“……”

其实他的担心是完全多余的，在外风餐露宿了很久的流浪猫，找到能令它感到安全舒适的新家之后，就会迎来非常漫长的睡眠。

二哥，给你点一首《心太软》，不用谢

感谢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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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