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回暖,天空中白云本就不少。到了晌午,暖阳晒得大地热起来,尤其凌霜山下是大片湖水,空气与水汽你追我赶着往上跑,云层更是厚了,在眼前渐次摊开,好似无边汪洋。
天上舟在云海上安静航行,留下一条长长的尾痕。
季不清站在舟板前端,发丝轻飞,衣摆轻扬,一手负背,一手拿扇,拂风浅笑。
那条大金蛇半躯斜指向前,控制着方向。
经过几次转向,天上舟出其不意地前端下压,撞破云层直冲地面。
方才还一派不可一世之风的季不清差点飞出去,幸得反应敏捷,抓住了舟头揽桩。
人与桩的组合,在风的鼓舞下,化身为低矮的旗帜。
季不清眼都睁不开了,心中怒骂:郭盖啊郭盖,不成熟的法器不要乱送好么!!
虽然如此,天上舟降落的速度还是没法吐槽的,千丈高的天,它几乎只用了六秒便歇到了地上。
而舟上的季不清,也近乎歇菜。他脸扑舟板,全身发软,五脏六腑好似爆裂。
他还想多躺一会,可胃里翻江倒海,逼得他摇摇晃晃站起,又晕头转向摔下舟,最后双腿一瘫,跪倒在地,眼冒金星吐了一地。
真是太棒了。昨天不敢跳的崖,现在天上舟带他换个地方跳了,而且高度加倍了这么多!
简直要了帅命了。
季不清向后爬了几下,跌坐在地,捧腹靠上天上舟。
不料,刚靠上去,天上舟便缩回原形,害他躺倒不说,单薄瘦削的背还生生被狠硌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将天上舟从身下拿出,丢到一边。
好在司不知的分身还缠绕于腰,没像那柄折扇一样不知所踪。刚才那场惊吓过于突然,它现在缠得分外紧,不过掌握着分寸,没到让季不清窒息的地步。
休息良久,季不清恢复了生龙活虎,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拍拍身上的尘土,四下观望一圈,对着天上舟就是一脚。
它毁坏了几十棵果梅树呀,白色和粉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所以这一脚是为苦命的果梅树讨公道,半点不冤枉!
随后,季不清低头叉腰,对司不知道:
“天黑的时候护山结界会自动封闭,这之前我会一直待在果梅林里。你知道怎么做了吧?要是我没看到你,回去就把你这分身炖了!”他揉揉肚子,“说起来还真有点饿了。”
饿得多了,胃也抗造。昨天胡吃海塞,今天饥肠辘辘,竟无丝毫不适。
转念一想,这都是独孤遥远的功劳呀!
但日后准难见着他了。因为不用猜,就知道他肯定去闭关崖的古籍阁闭关了,没人叫他,他是不会出来的。
倒是魔修挑这个时机猝然闹事,给季不清减轻了不少麻烦。要不然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即便没有屈八空的点尘,光靠独孤遥远诊脉和孙贻宝验血,根本不可能糊弄过来。
关于他们要找的师门玉佩,季不清没记差的话,昨夜季清腰上配着一个,貌似就是。
一件没丢的东西,在外面翻个底朝天都不可能找到,不足为虑!
这么一想,也不是很倒霉嘛。
季不清心情转好,弯腰拾回天上舟,找了摊较厚的花瓣,准备舒舒服服小憩一场。
还未躺下,又猛然想到一件极其严重的事!
他们也许会去东边那村镇盘问,从那几个小屁孩口中得知,那天恰好有个乞丐坠了河,此后再没出现过!然后他们会起疑。因为他们找不相容的时候,并未从河中捞出尸体!
以防万一,回去一趟。正好他有两个人想再见一见。
他立即拍拍腰上的分身,大度地道:“贵被沱与凌霜山相距甚远。你不会飞,日夜不停地走个把月也不一定赶得来。我呢,也不是什么无情的人。你调头吧,往回走,到贵被沱去,我们在那集合。”
大陆以东有片名为伏那的群山,其险峻雄伟的山峦无时不透出包容万物之息。
群山西边最外围的山峰巍峨齐天,横看成岭侧成峰。山南边的悬崖峭壁上,奔腾的水流喷涌而出,泻下一挂勃然迸发的瀑布。
瀑布刚猛,喷珠溅玉,在山脚下汇成一条纵深几十里长的弯弯河谷。
河谷名为沅泽江,河水恬静,生态鲜活。上游小丘植被茂密,中游平地分支立屋,下游汊流沃土开田,养育着中游那座半庸半华的村镇。
这座村镇便是贵被沱,西边半个村紧挨东边半个镇的贵被沱。
天上舟急驶在云层之上,那抹白青身影再度端立舟头。
不同的是,他头上多了一顶幕篱,是他在苔水镇平白所得的,店家分文不肯收。
幕篱曼长飘逸的薄纱,遮挡着他飒气英挺的身姿。他撩开薄纱远望,见伏那群山的巅峰如朵朵初露水面的小荷,与他打着招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季不清动作娴熟地抱住揽桩,扭头大喊:“降落!”
天上舟得令,瞬间像被抽去了魂,舟头一垂,向下直坠。
风中凌乱的季不清又腹诽了郭盖一顿。
六秒后,天上舟稳稳停在了贵被沱外的东郊。
季不清离开揽桩,双手撑膝缓了缓,跳下地面,收好天上舟,整理好衣装打扮,无事发生般向村镇走去。
到底是当过乞丐的人,这份适应力,着实强悍得惊人!
镇子和以往别无不同,又截然不同。相同的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人;不同的是,这些人对他的恭敬。
算算日子,季不清要见的人这两天该去伏那群山上的矿穴视察了,好运气的话,可以看见他们回来。
是的,季不清要见的人,是贵被沱的大户,财富殷实的冶矿之家——别氏。
其实别氏族上并不富裕,甚至极其穷苦。是别老太爷不知想了何种法子,在伏那群山上打了矿穴,才得以白手起家。
要知道,伏那群山后面就是魔窟岭,因此群山上虽然灵石矿产丰富非常,灵兽却也繁多,且个个凶残万分!
人可以做到接受陌生者天生富贵,却很难做到接受相熟者天降横财。因此,关于别老太爷一家的闲话从未停止……
别老爷和夫人为人正直、待人友善,贵被沱大部分人家都受过他们接济,季不清也不例外。
奈何贵被沱太大,他们的行善施恩,既填不饱穷人的肚子,也填不满俗人的衣兜,更不可能堵得住闲人的嘴。
有言:小惠不断,养出贪懒;久施小恩,反成习惯。哪天济主栽跟头,恩客首个捧嘴乐。
今天,季不清在贵被沱的原林楼里,见识到了这段话。
原林楼是镇上的酒楼,无时无刻不热闹。季不清时常来此捡干净剩菜吃,楼里客人爱看他笑话,津津乐道,店家也就装作视而不见。
他难得端正地做到长凳上,把银钱放在桌边,隔着薄纱藐视这位昔日轻视他的店家,却听旁桌也来了三人,聊起别家。
“你们听说没有。别家那矿穴——榻啦!做工的人呐,全埋里咯,去视察的别老爷跟他夫人也未能幸免!那些坑夫的亲人估计马上要合起伙去把别宅搬空了!”
“何时的事?”
“就刚刚不久!”
“那你从何知晓?”
“嘿嘿嘿。我刚从镇中心来。你们一定没去那。你们去了,就能知道,他们那崽子在找凌霜山派的人去救命呢!呵呵。他哪知道,仙长们啊,早回去了!”
“是啊……诶,这位仙长,你们不是才走,您怎又回来啦?”
“仙长,你们在沅泽江是要找什么呢?青鹊仙君该不会是在我们这找到的吧?他是去山后头的魔窟岭了么?”
“口不择言!仙长们的事哪是我们能瞎打听的?”
季不清把手放在幕篱的前沿上,将其缓缓下压,而后忽视问话之人,默然拿回桌上银钱,起身向外走去。出门后,径直转向镇中心的方向。
别老爷和夫人有个六岁的儿子,是老来得子,金贵得很,贵被沱谁见了不尊称一声小少爷?
但这位小少爷因被过度宠溺,记事以后调皮捣蛋不学好,成日插着两只小手趾高气昂,小小年纪便成了贵被沱的孩子王,也成了欺负季不清的主力。
这小少爷的父母于季不清有恩不假,但这小崽子本身于他有仇也不假。
带回去当徒弟养着,今后需要时让其为自己卖命,正好一笔勾销!
距镇中心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季不清便远远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不同往日,叫嚷换为哭嚎,还带着些撕心裂肺的味道。
他忽垂下眉眼,放慢脚步,停在了路中央。
路边有人见状,壮着胆子问他:“仙师,您……为何返程啊?还这身打扮……”
季不清压低嗓音,冷声道:“我做什么,需要向你汇报?”
那人吓坏了,连连哈腰赔罪:“不敢不敢,仙师息怒、仙师息怒……”接着一溜烟没了影。
其他人无一不注意他的,见这一幕,纷纷看似不刻意却很是明显地绕开他,免得招来麻烦。
季不清站了片刻,一拍脑门。凌霜山派的人已经回去,无需担忧;但差点忘了,此行除此之外,还另有要事啊!
他转身欲走,却听——“仙师!仙师救命!求求仙师大发慈悲救救我爹娘!我爹娘在那边的山上遇难了,石头打下来好疼好疼……”
季不清当即加快脚步,只恨自己不能飞走!
你不要过来啊小祖宗,我没法力去救人的!
再说,他其实对伏那群山有个童年小阴影,这么些年了,都没敢再去那山上……
岂料,季不清的疾步竟敌不过小孩子的奔跑。他被其从后紧抱住腿,行动不得。若执意要走,就得看他有没有本事拔起这条像是扎根在地的腿了。
小孩微胖,绸服新破,脖子上挂的长命锁叮当作响,伴随着他的啜泣:“仙师,您那样伟大,不能见死不救……”
季不清只好轻叹一声,道:“我也无能为力……”
“我不信!您一定能救我爹娘的。您不要骗我……”
小孩卡壳住,恍然大悟般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们在河里捞什么了!你们认识他是不是?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季不清扁垂头,隔着薄纱看这娃娃惨兮兮地哭。他拧起眉头想:哭就哭,能不能注意一点,我的衣摆被你弄脏了呀。小少爷。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救不了任何人。但怜你可悲,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改了名字跟我走;要么,我叫这些围观的人拉开你,省得妨碍我。”
小孩的丧亲之痛还未缓和,听罢仰起的脸勃然大怒:“你是坏仙师!我讨厌你!”
一阵微风吹来,轻掀起幕篱下垂的薄纱。
薄纱拂过小孩的头,将其一同盖在纱下。
小孩与季不清猝不及防一对视,顿了下,紧跟着骤睁圆眼,面露惧色,慌慌张张松开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呜哇呜哇哭得更厉害了:“鬼……鬼……你是鬼!爹!娘!有鬼!有鬼!”
他翻过身跌跌撞撞地想爬起来逃,然双腿无力,无法站起,只能一边爬一边回头,生怕季不清突然上前,张开血盆大口吃了他。
季不清嘴角微抽:“你个毛头小子。大白天的,哪来的鬼?不愿便不愿,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小孩愣了下神,又转了方向快速往回爬,重新抱住季不清的小腿,“不,你诅咒我吧,别拿我爹娘的命抵……”
啪——!
季不清毫无预兆地弯腰,一掌打在小孩脸上,衣袖大震,幕篱歪斜,惊得围观群众火速四散,连小摊和店铺都收摊闭门了。
小孩第一次遭打,哭声戛然而止,暖热小手捧着红肿小脸跪在地上发懵。
须臾,季不清理好衣冠形象,冷傲地道:“你知道自己造的是谁的谣吗?人不大,胆不小。既挨了我的打,你便别无选择,乖乖来凌霜山给我当徒弟。为师问你,你姓什么?”
小孩还没回神,嗫嚅着嘴唇,颤抖着嗓子道:“……别。”
“不准再哭。从现在起,你就叫别子续,记住了吗?敢摇头就打到你记住为止。”
听了这话,别子续终于回神,感到极其不爽,站起来绷着身体和拳头,使劲朝季不清瞪眼。
“哼!我记住了!今天的所有事我都记住了!你个坏仙师,对我爹娘和那些坑夫的死坐视不管。你明明能救,为什么不救?我恨你!就算你逼我做徒弟,我也绝不会孝顺你!”
啪——!
季不清:“不知好歹。这个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知道吗?”
别子续:“那是他们!我又不是!”
啪——!
季不清:“不准再反驳。我手都疼了。”
别子续肩膀一抖一抖,又抽抽搭搭起来:“呜呜……坏家伙!大坏蛋!我恨你!我不要跟你走!”
季不清:“恨我?你今天不跟我走,连明天都活不过。你该感激涕零,而不是蛮横冒犯。懂吗?你已经不是他们尊敬的小少爷了。你无家可归了。如若执意留在这,也没谁会再惯着你。你很聪明,为师言尽于此了。”
言毕,拂袖转身,闲庭信步地走了。
身后,别子续一边踉踉跄跄跟着他,一边捂着圆乎乎的脸嚎啕大哭,嚷嚷他坏。
季不清:哎呦小少爷。我坏我坏,可我没真拿麻绳绑着你吧?怎么搞得我那么像个人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