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山河 第5章 危急渐萌芽

翌日，天色大亮，曙光普照。

季不清在屋舍后的空地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举声哀叹。

洛子忆揣着小手，静静陪在一旁。终于，发问道：“师尊，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们两个都没有从峰顶下去的本事，在这里站着还能做什么？

季不清毫不隐讳地道：“等你师祖母来接我们下去。”

顺便让她看一看自己现在的“废柴”处境，然后给找个解决办法。

又站了会儿，季不清换了个话头，道：

“戏班练习需吃苦耐劳、磨砺脸皮；而修心问道，不光身体疲惫、筋骨劳苦，更讲究独自跨越一段千奇险峻的心路历程。你可会觉得修行困难？”

洛子忆神情坚定，目光正气，道：

“弟子背弃戏班并非觉得练习辛苦。让师尊有所担忧，是弟子之过。师尊放心，弟子会刻苦修炼，不负您的期望！”

谈话歇毕，兰问莲与独孤遥远、以及一名明艳刚烈的冷脸美人，先后在屋后飘然落地。

今天乃特殊日子，独孤遥远特意穿戴整齐了凌霜山派的派服，脸上的白粉华彩也已然洗去，阳刚了不少，可以说很是俊朗。

季不清记得纪无量与兰问莲共有五个亲传徒弟，各修五行。季清最后入门，既是关门弟子，也是首席弟子。

季不清速速筛选过去听说过的事，从中梳理了四位先修同辈外加季清各修五行哪道。

独孤遥远掌医，修木无疑。

他自己应该是火。没错，就是火。季清过去有个在魔窟岭放火烧山的小“故事”，个中原因不明，但确有其事不假。

这位紫衣女子眼神锋利，想必就是留寒峰峰主钟宁鸢。其修水道，功力深厚，行事循规蹈矩、不苟言笑，乃凌霜山派权威第一人，一言一举皆令人生畏。

此刻，她刚打量完洛子忆，在上下审视季不清，随后直视其眼睛：

“小师弟。大难一场，修为尽失不说，又是恍惚失忆，又是灵根变异，现在还收了个亲传弟子。这可不像你。你究竟是变了性，还是披着季清皮囊的夺舍魔呢？”

季不清知道，钟宁鸢这是心有疑虑，却即便面对面也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他毕竟骗吃骗喝这么些年，工于心计，没点伪装的本事傍身怎行？

昨夜与正主对话，他早在幽暗中琢磨准了神态和眼神。

他抬手挠挠鼻子，放下后，像是灵机一动，脑子里生出什么坏主意，准备开个玩笑。

可刚要说话，又垂头去看洛子忆，皱眉顾虑起来。很快，揽住对方肩头，冷面对钟宁鸢道：“大师姐，你多虑了。”

他又望向屋舍关闭的窗户，眸色暗带伤怀，语气却很淡然：

“昨晚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想了许多，心里感觉很不好受。天将亮时，屋里的镜子被我砸去大半，等拜师仪式结束，干脆全撤了吧……”

实则不然。

昨夜食药后，他五脏六腑好似烈火在烧、烙铁在灼，接下来又是流通全身、交错复杂的血液乱了节奏，四处疯窜，疼得他满头大汗，青筋暴突。

痛到天将亮起，他终于不必忍下去，在房间里胡乱搬砸，越痛越要发劲，疯癫般地将房间砸个稀烂。

当然，不是全数瞎砸。

他故意摊开那个柜子的两边柜门，把里面的东西全掀出来，而避开柜面上的两面镜子，营造出一种不小心遗漏的错觉。

太阳升起后，他终于不痛了，满头大汗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可把洛子忆给吓坏了。

现在，季不清极轻地自嘲一笑，语气依然平静：“不相容，找不到就不要了。反正以我现在的情况，找到也用不上。我如今连自己下山都做不到，还得麻烦你们来接……”

他呜呼、悲呼地大叹一声。

“与其半模糊的失忆，我倒希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至少不用这样痛苦……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若以后我容颜老去、身躯故亡，就让我的徒儿替我陪着你们吧！”

这一刻，“季清”的人物成长与脾性成熟的转变，简直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浑然天成！

钟宁鸢、兰问莲、独孤遥远三人震惊地看着季不清，神色都接连复杂起来。

钟宁鸢咽了几次唾沫，闭目叹了口气：“是大师姐误会了你……”

她睁眼，眸色清明，将一只手搭在季不清的肩上拍了拍：“但不相容还是要找的。况且你灵根尚在，吃些灵丹妙药补补，再闭关修炼十几年，有望赶上之前的修为。虽说这是你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打击很大，但万万不可气馁！”

笑话，季不清要是真有灵根，早都可以站到季清头上了！还需要在这苦哈哈表演？

是药三分毒，灵丹妙药吃多了也能中毒而亡。

更何况他专门让筋脉断裂到难以愈合，正是为防他们要他修炼，然后发现他修炼不了。要是吃灵丹妙药吃好了，昨夜那罪岂不白受啦？

“我记得千巧宫有位弟子常给你赠送法宝，其中有一件好像可以助你上下山。”这时，兰问莲如此说道。

独孤遥远托着下巴回忆：“我记得他。那是很久以前吧。小清清你刚化形，他也刚入千巧宫，因天赋异禀被带来参加你的拜师仪式。仪式结束后，他用自己做的第一件法宝为礼物，想同你结交好友。”

季不清假意惊愕：“叫‘锅盖’的那位么？原来他在我十岁时就认识我了，怪不得昨日反应最激烈。也赖我，没能及时想起来。”

钟宁鸢：“我记得那法宝叫天上舟，激活后无需灵力，能一直使用。”

三对眼睛齐齐看向季不清。

钟宁鸢：“好像是用你的血激活。”

这好办。今夜想法子划拉季清一下，取点血。

但天上舟是郭盖赠出之前就造好的，而郭盖不可能在没有季清血液样本的情况下，制造出需要季清鲜血激活的天上舟。

由此可见，这二人更早以前就相识了！

可独孤遥远说，他们是在季清的拜师仪式上才初识……

季不清沉吟一阵，道：

“天上舟是郭盖的第一件法宝，那必然是在千巧宫中完工。既然如此，他是如何以我的血液为媒，给法宝设限的？还是说，在我的拜师仪式上，天上舟才彻底完工？”

钟宁鸢：“这个问题我们曾问过他，也问过你。”

独孤遥远：“但你们说辞意思一致，让我们不必怀疑他。”

看来方才猜的没错。

季不清点点头：“但……我并未在屋中看到貌似飞舟的法宝……”

独孤遥远：“他送你的每件法宝都靠血激活，你那么怕疼，想来从没用过。后来又收到不少稀奇物件，最初收到的天上舟，自然就遗忘在了哪个角落。你回头再找找。”

天下第一的仙君什么都不怕，竟会怕疼？

这时，季不清看见不远处有片树叶无风自舞，飘飘忽忽扑在兰问莲耳畔，随后一点点消散。

这似是凌霜山派的传讯方式之一，季不清曾听说过，叫做叶落有声。

他见兰问莲眉头迭收，作关心状问：“怎么了吗？”

钟宁鸢：“可是仪式准备出了问题？”

兰问莲：“说是冥渡寺突发急事，八空方丈带人先回去了。还有不少门派也突遭内袭，都离开了。”

独孤遥远惊讶道：“怎么这么突然？好端端的，这么多地方遭到袭击。是什么人干的？”

兰问莲：“魔修。”

钟宁鸢：“那便不稀奇了。大魔王一改旧风，自然会有反对的宵小之辈伺机滋事。这是迟早的事。安宁了一百来年才作乱，已是难得。只是恐怕今后魔袭之事会时有发生，相当麻烦。”

独孤遥远：“派人支援了么？”

兰问莲：“已经都出动人手了。八空方丈和燕渊主坐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都出动人手，也就是五大门派都派了人去平乱。

五大门派分治东、南、西、北、中五大域。

凌霜山派——西。

清川剑宗——南。

冥渡寺——中。

千巧宫——北。

知灵渊——东。

虽说知灵渊平日少有露面，但只要东方域外的魔窟岭闹事，她们便会积极响应，从不怠慢。

而领头平乱的八空方丈全和燕渊主，季不清只通过见闻对八空方丈有所了解。

八空方丈，全名屈八空，道高法强，既能通晓过去，又能预见未来。

他手中有串佛珠神器，号称点尘，可以探破事物虚实、运数走向，为迷茫之人指点迷津。

这对季不清威胁颇重，而今人一走，风险大降。

季不清不禁暗自喝喜，只是面上依旧矜持，不有半点疏漏。

他道：“那便无需担心了。仪式想必已经准备妥当，我们现下有所耽搁，且先赶往百忌大殿，莫让大家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