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山河 第3章 下山捡娃娃1

任何伟大的决心，都需要用力气顶着。所以季不清得穿好衣服出去觅食了，吃饱喝足才能沉下心做深入详细的谋杀计划。

他在满屋眼花缭乱的镜子中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很大的柜子。斗志昂扬地拉开一看，里面每一格都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季不清怒关柜门，两边柜门上的镜子映照出他的身形。两个镜像一晃一晃，好似镜子外的人也有两个。

季不清双手抓头，在心里对天无能狂怒：镜子多就算了，柜子里放这么多破铜烂铁是想干嘛？门派里那么多人，没有体面衣服还怎么出去找东西吃啊！

一想，这点小困难还能打倒他？又继续满屋翻找起来。

经过长达半刻钟的拆家，他终于见到了衣服。

在哪里见到的？说出来有些丢人——他气馁到坐回床上时，转眼看见衣服就在枕头下。原来他之前一直间隔着绣花枕头枕着呢！

到底一时间没往那想。

这衣裳看着就质感极优。季不清轻轻抱起，那手感可了不得，跟从天上抓了把云捧进怀里似的，比过去摸过的所有料子都要软。

他惊叹不已，心脏窃喜得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蹑手蹑脚蹦到最大的一面镜子前，乐滋滋地穿好。

刚穿上时略有些宽松，不过很快便自动收缩，变得服服帖帖了。

派服飘飘，静素动雅，上有青山碧波若隐若现，俗称简约而不简单。

这样一款超凡脱俗的派服穿在季不清身上，让其气质蜕变得如同模范子弟，叫谁能想到他曾是个人人唾弃、人人喊打的乞丐？

这下，季不清觉得镜子偶尔还是很有用的。比方现在，他对着镜子欣赏不一样的自己，夸张地摆出各种姿势，或风骚或霸气，英气逼人，把自己都帅得上头。

相反他腰间缠绕的蛇被折腾坏了，动来动去只为找个舒服姿势。

这蛇季不清不准备赶走，也就由着。

他见过的灵兽都像这条小蛇一样，温顺无害，没伤害过他。

尽管如此，那些长相凶狠残暴的还是会令他感觉恐惧。因此，这样呆萌的小蛇，他丝毫不害怕，也就不介意带着。

像这样养在身上便十分不错，不仅能假冒他的灵根，说不定哪天还能替他挡刀呢！

属于他的东西，首先得由他起个名字。

既然蛇都是嘶嘶叫、它又傻傻的，就叫司不知吧，跟季不清这名字怪配。

季不清不禁感叹自己太有才、太会起名了！

不过……要养的是不是应该和被养的商量一下？

季不清当即对着腰间道：

“喂，蛇。你现在是我的了，我正式给你赐名司不知。你今后要以生命为代价保护我，甘愿为我赴死，知道吗？知道了顺时针转一圈，明白了逆时针转一圈……哈哈哈，不是向上，向上就当你直接答应了！”

司不知费力地从季不清领口钻出来。

季不清拍拍他的头，一本正经地自我陶醉：“傻不知，幸亏你遇到的是我，要不然叫别人碰到，早都被放归深山了。深山多危险，你知道不知道？”

司不知偏着脑袋吐信子，随后用脑袋对季不清的手心又拱又蹭。

季不清夸赞：“还会认主？很好。以后要听我的话，臣服我，对我唯命是从，不能有半点忤逆。好了，我们出去找东西吃。回到我腰上去。”

他收回手，司不知便回到了腰上。

季不清美滋滋地出门了。

不出去不知道，一出去不得了。

试问谁会把屋舍安在山巅的尖尖上？季不清要是再往外跨几步，这峰也就不用叫落鹊峰了，改名落地粉身碎骨，正好去与包包峰相媲美！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视野还真不赖。

瞧，他站到了这么高的地方，足以俯瞰天地！

高处气薄，季不清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举目千里，望见层峦叠嶂，高耸入云，满山尽是绿树绿草绿竹子。

他的落鹊峰最是令人身心舒畅，站在山巅能完美望见下面两百米远的大殿广场上，成群的内门弟子人影错落，潜心修炼。

最重要的是，季不清在山巅尖尖上转了一圈，发现这间屋舍一般人上不来，而他也下不去。

他站在屋后空地的悬崖峭壁边往下探瞧，得见竹林间有大片蒸腾温泉。

他拍拍腰上的司不知：

“你会飞吗？你如果会飞，等会我跳下去时你就带我飞；如果不会，等会我跳下去时你就给我当肉垫。你若没死，就带我游上岸，死了……死了我也死了。”

有生之年竟和一条蛇聊到同生共死。有点意思。

季不清晃摆双臂，对着悬崖跃跃欲试，颇像一个兴高采烈的寻短见者。

胳膊活动得差不多了，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

转身回屋躺到床上。

搞笑，那么高的崖是说跳就跳的么？若没跳准砸在地上，得多疼？他是饿了，不是傻了。没得吃就没得吃，饿着肚子也能构思谋杀计划。

但他想的太简单了。他的脑袋思考，他的肚子咕咕咕；他的双手抓头，他的肚子咕咕咕；他的身体乱滚，他的肚子咕咕咕……

就在季不清暂时放弃筹备计划的同时，听见门外来了人。

他赶忙从床上下去，在一面镜子前快速整理自己的形象，而后去窗边向外观望，神情凄美忧郁。

屋外那人行至卧房，季不清也假装没听见，好像心中真有过于深重的悲伤，让他漫出淡淡一身愁色，其他别的什么事都入不了耳。

那人心痛又心酸地唤道：“清儿啊，出去一个月，都瘦了……今日，你与你那些旧相识聊的如何？”

季不清偏头，慢慢转身，狭长凤眼看了过去。这模样，真是好一位哀愁低沉的落寞少年呐！

那厢，来人是位雍容典雅的妇女，皮肤保养得极好，衣着打扮高奢大气。

季不清马上猜到她是谁，季清的师娘兰问莲。

她年轻时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天骄，与纪无量并居第一。二人之间的爱情故事可谓旗鼓相当、知己情人的经典，至今还在流传，惹人惊羡。

季不清微微弓腰，双手交叠行礼，好不正经：“徒儿见过师娘。旧友们十分热情，可惜我记不起多少，没能陪他们聊个尽兴。”

兰问莲走近他身前，望着他的脸，眼神好似在看自己的亲生儿子：

“不用管他们尽不尽兴，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旧事不忘新事不犹。”

说罢左右看看胡乱的房间，用法力恢复原样后，拉着季不清到梳妆台前坐下，理了理他还有些凌乱的头发，拿起梳子为他束发戴冠。

兰问莲：“自己偷偷发脾气了吧？还跟以前一样。我就觉得是好事，不像你师父，非说什么应该成熟稳重、谦逊谦和，好给弟子们做楷模。这又不是在外面，这是在家，你发发脾气不是应该的么。这点小事都不包容还叫什么家？发完脾气好些了没？”

季不清：“好些了……不相容找到了吗？”

兰问莲皱眉：“还没呢。如果实在找不回，我们带你去博物界重找一个。”

博物界，是高级修真者划破时空寻到的地方。里面奇珍异宝无数，妖兽诡怪如云，只有一等一的高手能活着进去，瘸着出来。

季不清：“……好。师父呢？”

兰问莲：“你师父这会儿还在百忌大殿会客。他跟各派掌门人打算向多方打听是谁伤的你，悬赏令都拟好了，不抓到人誓不罢休。等下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季不清懒懒的腰背一下端正了许多。

兰问莲：“怎么了？”

季不清：“……没事。”

怎么了？他是假的，他们在找的凶手，也就是假的。客观来讲，那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假若凶手没找到，找到季清了可如何是好？

季不清心中时而沉吟，时而抓狂，直到兰问莲给他梳完头，都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季不清凝看铜镜里欣赏自己梳发手艺的兰问莲，压下眉眼，开始想不明白了。

这样的家，季清为何不归呢？

难不成是在外遭人残杀了？

不可能。季清是谁？天下第一。能有谁害得了他？

可消失一月，江湖上都没传出半点风吹草动。或许真的被人暗算，不幸失手，死在某个犄角旮旯，发臭发烂，最终被乌鸦、老鼠和野狗分食殆尽了。

说不定就是这样！一个不存在的凶手和一个尸骨无存的本尊，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季不清同情了季清半个瞬息，抱歉且心安地接手了对方的人生。

他对兰问莲道：

“师娘，我今天有些累了，不想去待客。我现在修为尽失，腹中总有一种奇特怪异的感觉，但似乎很熟悉……”

季不清这话暗示意味浓烈，兰问莲立马明白了，宠溺地笑道：“你这是饿了。师娘这就带你去山下苔水镇买好吃的去！”

严肃的说，苔水镇不是真的在凌霜山下，而是方圆千里内距离山派最近的城镇。

真正在凌霜山下的是大片静泊，湖光峰影，水色盈盈。现春分时令，岸边大片果梅香气冲天，盛开的花瓣好似白雪照粉。

凌霜山派修自然之力，多数时候无需借助神器飞行，自身蕴含的力量便是在自然中随意奔腾的底气。

季不清第一次被带着在天上飞，感觉身体摇摇欲坠，有些晕高；落地之后又感觉还不错，再被带着飞回去定然不会难受。故此当下不在脸上表现出异样。

苔水镇上街道弯折曲深，铺陈青石，两侧商铺、酒楼与茶馆鳞次栉比，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镇上的人常见凌霜山派的仙师到访，但少见青鹊仙君来玩，纷纷投来端详的目光，喜笑瞻仰。

季不清走姿矜贵自持，大脑却在疯狂捕捉被瞩目、被尊重的感觉。

他脸上平静如水，心下得意若梦，在食肆用饭时坐姿端得好不做作。

从食肆出来时天将近黄昏，兰问莲带季不清逛了许久，最后在街市中心赶上江湖杂戏班表演，看了一场铁花戏。看戏的人摩肩接踵，连声叫好。

氛围火热，戏匠们也舞得更加卖力。锣鼓喧天，一场火壶炫目，二场魔术玄妙，三场喷火如龙。

那喷火少年看去不过十一二岁，却比谁都有劲，挥汗如水，好似在夜里升起了驱云朝阳。

戏未结束，天渐欲黑沉。兰问莲准备带季不清回去了。

谁料，二人刚转身离开人群，人群便变得喧闹起来。

这么舍不得他？

季不清心内爽到飞起。旋即转身，准备激情宣讲两句，却陡然被人抱住了小腿。

“仙君！小民洛忆，年岁十一，听闻仙君门内无亲传弟子，特此自荐。求仙君收我为徒！”那喷火少年神情恳切又慌乱，语速飞快却清晰，好像豁出了命在求他。

可季不清自己也不会，如何教？撒手撒手快撒手！

他尝试将腿拔回来，结果这硬朗小子力气是真大，他的腿纹丝未动，这小子也纹丝未动。

行，算你厉害。

季不清咳嗽一声，直视前方，端着架子遗憾地道：“实不相瞒，我修为已废，恐无法授你修真之道……”

说话间，季不清看见表演铁花戏的几名魁梧大汉互相交换眼神，最后出来两个最健壮的向这边走近，凶神恶煞的脸朝他堆着笑，看上去不似善类。

人群纷纷让开，离得远些，方便交头接耳。

洛忆：“小民亦有耳闻。仙君放心，我悟性很高，不会让你太费心的。求您带我走吧！您就带我走吧！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洛忆回头看了一眼，季不清感觉小腿被抱得更紧了。

那两名大汉很快来到两人跟前，一名大汉抓住洛忆一条胳膊，强行将他往回拖拽。

另一个大汉则嘴里笑呵呵地对季不清道歉。

那拖拽之人对洛忆咬牙笑骂：“人家仙君意思多明显——不收你！你这样死皮赖脸实在大不敬！等回去了非替仙君好好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有下次！”

洛忆死不放手，还在苦苦哀求，眼中满是急切，好似快要哭出来。

季不清险些因拖拽而摔到地上，还好兰问莲出手帮他稳住身形。

兰问莲顾自叹道：“倒是个根骨奇才。”

季不清听见，脑中灵光一闪！

地上，洛忆终于被扯走，一路向后拖离。

“等等！”季不清叫停两人，挺起腰杆，两手负背，肃面走去。

他垂眸瞥了洛忆一眼，又抬眸盛气凌人地睨向两名大汉：“买你们这个小伙计，要多少钱？”

两名大汉原本笑意虚假的脸豁然开朗，喜气洋洋地点头哈腰：“仙君您要的人，哪有花钱买的道理……”

他们客套话还未说完，兰问莲便丢出一袋钱财到其中一人手里：“我徒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那么多废话？够不够？”

接住钱袋大汉轻轻掂了掂，与身旁的大汉对视了一眼。那名大汉便松开了洛忆。

洛忆赶忙爬起来往季不清身边跑，抓住他的衣袖瑟瑟发抖。

拿钱的大汉笑道：“看他确实有一腔修行之情，仙君也愿意收，我们自然不能阻拦。”

他又对洛忆道：“你小子今生修了好福气，能得仙君赏识。往后就跟着仙君好好修炼，尽心尽力孝敬仙君。”

说完，两人齐齐转身回去做收场。想来是打算连夜换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