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松风别院,若是轻车快马,三日也就到了。
可定国侯府这一趟带着箱笼、礼盒、药材,又有护卫和下人跟着,自然不可能真赶得太急。头一日出城时,官道两边还尽是田舍人烟,到了第二日,路边便渐渐少了商铺,多了山影与林木。再往前走,连风里都带了些潮润的草木气,和京城那种总裹着尘土与烟火味的热闹,已经全然不同了。
夏听澜起初还觉得新鲜。
可真走上一日半,坐得腰背发僵,外头景致再好,看久了也难免生出几分倦意。尤其父亲母亲都不在身边,车里只有她和夏叙白,白日里斗几句嘴还好,真安静下来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空落,便又会一点点浮上来。
这种空也不算重,像衣角里漏进了一丝风,起初不觉得,等想按住时,才发现已钻进了心口。
夏叙白靠在车壁上翻地图,翻了半晌,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一路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夏听澜原本正掀着车帘往外看,闻言回过头:“我哪里安静了?”
“你今日说的话,比平日少了一半。”夏叙白把地图一收,抱着手臂看她,“你若真高兴大哥能回家,这会儿不是该把沿路的点心铺子都问一遍么?怎么如今倒像被谁抽走了半口气似的。”
夏听澜被他说得有点想笑,偏偏又不好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只得道:“我这是赶路赶累了。”
“你坐车也能累?”
“怎么不能。”她白了他一眼,“你若嫌我累得不对,待会儿你去后头那辆车里坐,我一个人倒还清静些。”
夏叙白见她还能这样回嘴,心里倒踏实了些,顺手把桌上一包梅子干推了过去。
“吃点。前头天黑前应该能到清河驿,今晚先在那里歇一夜,明日再走。”
夏听澜捏了一颗梅子含进嘴里,酸意慢慢散开,倒真把那点浮着的心绪压下去几分。
车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等一行人赶到清河驿时,夜色已经沉了。
清河驿不算大,却是往南山路前最后一处像样的歇脚地,平日里来往客商、赴任小官、进山之人都会在这里落一宿,因此前院后院都颇热闹。灯笼一盏盏挂在檐下,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马嘶声、掌柜的招呼声、小厮跑动时的脚步声混在一处,倒把这一日的疲惫冲淡了不少。
侯府的人先一步上前打点房间。
夏听澜一下车,便忍不住活动了下肩背。青雀忙拿了披风给她披上,低声道:“姑娘站稳些,地上刚洒过水,有些滑。”
夏听澜“嗯”了一声,正要往里走,前头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上房只剩两间了?”是侯府护卫在问。
掌柜满头是汗,连声赔笑:“原本是留着的,可傍晚来了位公子,随行老仆路上受了风,发起热来,实在拖不得,小的便先匀了一间最干净暖和的给他们。剩下的房间也不是没有,只是比原先那两间小些……”
护卫皱了皱眉,还要再说,夏叙白已经先一步走上前去。
“算了。”他摆摆手,“不过住一晚,房间大些小些,有什么要紧?先把屋子收拾干净就是。”
掌柜一听,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下来。
夏听澜站在廊下看了两眼,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路上本就多变故,人家带着病人,先占一间好房也算情理之中。
她正要转身,却见驿站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公子,身量修长,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头罩了件玄青披风,灯下看去,眉目清隽,神色温和。说不上如何锋利逼人,却有种很叫人舒服的妥帖感。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人正扶着个脸色不大好的老仆,另一人手里捧着个长匣,看得很仔细,像是生怕碰着什么。
夏听澜目光扫过去,心里便明白了。
这大约就是方才掌柜口中那个“带着病仆的公子”。
那年轻公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抬眼往侯府这一行人处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他眸底极轻地顿了一瞬。
很短,短得几乎叫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可他很快便收回目光,只略一点头,便转身去同掌柜说话,既无探看,也无冒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夏听澜原也没多想,便先随青雀回了房。
驿舍不比侯府,虽收拾得还算整洁,到底地方有限。青雀带着小丫鬟铺床、换水、理随身要用的衣物,屋里顿时又忙成一团。夏听澜待了一会儿,觉得闷,索性披了披风出去透气。
她没走远,只沿着后院回廊慢慢走着。
夜里风凉,吹得人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些。回廊一侧种着几株高大的桂树,虽还不到花时,枝叶却生得极盛,风一过,沙沙作响。
她刚站定没多久,便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夏姑娘。”
这三个字一落,夏听澜先是一怔,随即回过头去。
方才在前头见过的那位月白衣公子正站在不远处,隔着一段很妥当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显得刻意疏远。他见她回头,先拱手一礼,才温声道:“冒昧来扰,还望姑娘勿怪。”
夏听澜打量了他一眼。
既然能唤出她的姓,显然是已经认出她来了。
“公子认得我?”她问。
那人神色并不见轻浮,反倒坦然得很:“春宴那日,在下曾随长辈赴宴,远远见过姑娘一回。方才在前头灯下又看了一眼,起初还不敢认,后来听见侯府的人称呼二公子,这才确定没有认错。”
他说话时语调很平,听不出半点唐突,倒像只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夏听澜心里那点原本因“被认出来”生出的防备,倒不由自主淡了些。
“原来如此。”她微微点头,“不知公子是——”
“在下沈行舟。”他又行了一礼,“方才前头房间的事,叫侯府这边让了一步,在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才特地来解释一句。”
夏听澜倒没想到他是为这个来的,先看了他一眼,才道:“不过是住一晚,房间大小本就没什么。何况你带着病仆,先紧着需要的人,也是应当的。”
沈行舟闻言,眼底似乎也跟着松了一层。
“姑娘宽厚。”他说。
夏听澜一听这四个字,差点笑出来。
她自己可从没觉得这两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只是沈行舟说这话时神色极自然,倒不像刻意捧着她,反而叫人不太好接。
她正想着,沈行舟却像又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来。
“其实,还有一事。”他说,“原本不该这样晚来打搅,可既已在此地遇上,若不先说一声,明日路上再碰见,倒更显得巧了。”
夏听澜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帖子上:“这是?”
“这是家祖写给松风别院老夫人的求药帖。”沈行舟把帖子微微抬起,让她看清封皮上的字,“家中祖母旧疾反复,近来又添了咳喘。家祖旧年与松风别院主人有些交情,知道老夫人擅医药调养,这才命我亲自带帖前来求药。”
夏听澜眼底微微一动。
她外祖母这些年虽还替旧识斟酌药方,却已不轻易替外人配药。若不是有旧交递帖,寻常人未必能把药求到松风别院来。
至于外祖父,虽是前任武林盟主,这些年跟着外祖母耳濡目染,也懂了不少药理,可真要看旧疾、斟酌方子,做主的人仍是外祖母。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
沈行舟看着她,语气仍旧平缓:“方才在前头见到侯府车马时,在下也有些意外。若姑娘与二公子也是去松风别院,那明日进山那一段路,倒可算是同路。”
夏听澜还未开口,回廊另一头已传来夏叙白的声音。
“听澜——”
话音刚落,人也快步走了过来。等瞧见她身边站着的陌生男子时,脚步先是一顿,随后便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斜前方一点的位置。
“这位是?”
沈行舟先一步拱手:“在下沈行舟,见过二公子。”
“沈行舟?”夏叙白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转,随即也回了一礼,“原来是沈公子。”
他这一声“原来”,倒让夏听澜听出一点别的意思。她下意识看了二哥一眼,却见夏叙白神色很平,仿佛只是单纯听过这个名字。
她便也没插话,只把方才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夏叙白听完,目光落到沈行舟手里的求药帖上,这才真正把人看清了几分。
为长辈求药,亲自跑这一趟,又带着病仆上路——至少不是个只会摆架子的高门公子。
想到这里,他原先那点“谁这么晚同我妹妹说话”的警惕,倒也淡了些。
“既是去松风别院,”夏叙白道,“明日自然算是同路。”
沈行舟像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松动,也不趁势往前,只顺着道:“若二公子不嫌,在下愿同侯府车马前后而行。山路窄,人多马杂,我这边带着病仆,走得慢些,跟在后头也安稳。”
这话说得很稳。
不是一上来便说“结伴同行”,而是先说明自己这边带着病人,不好快走,也不愿拖累别人,只求在进山那段路上彼此照应。
既有礼,也有分寸。
夏叙白心里不由自主便又高看了他一眼。
他最烦那种初见便自来熟、满口攀交情的人。沈行舟这样不紧不慢,把话说在该说的位置上,既不失礼,也不越界,倒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沈公子客气了。”夏叙白道,“既是同路,明日一并进山便是。我们车马多,走得也未必快。”
沈行舟便又郑重道了谢。
一来一往说完,回廊上的气氛反倒松了不少。山里夜风穿廊而过,把灯火也吹得轻轻晃动。
夏叙白看着那道月白身影,过了片刻,才偏头看向自家妹妹。
“你知道他是谁么?”
夏听澜挑了挑眉:“不就是沈家公子?”
“沈家公子也分很多个。”夏叙白抱着手臂,懒洋洋靠到柱边,“他祖父是沈阁老。如今沈家这一支里,他是正经嫡长孙。”
夏听澜听了,倒微微一怔。
夏叙白看着她,语气仍旧散漫,却分明是在替她把人说清楚些:“按理说,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嫡孙,多半都带点不好相与的毛病。要么太会端着,要么眼高于顶,总归没几个真叫人舒服的。”
他顿了顿,才道:
“不过这位倒还行。”
“至少眼下看着,不像个只会摆架子的。”
夏听澜听完,没立刻接话,只想了想,才轻声道:“至少不是个轻浮的。”
这一点倒是真的。
若换了别人,前头在春宴见过,后头在驿舍再撞上,多半早就借机攀谈起来了。可沈行舟分明先认出了她,却仍等到有了合适的由头,才过来开口。且一句一句都说得极稳,连解释都不显多余。
这样的人,至少叫人不讨厌。
夏叙白听完,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兄妹两个又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凉起来,这才一道回了房。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继续赶路。
果然如昨夜所说,沈行舟那边也早早备好了车马。只是队伍不大,除了一辆坐人的马车和两匹随从骑的马,便只剩后头装行李和药匣的车。那位病仆脸色仍有些白,被安置在车里,瞧着的确拖不得。
两边在驿舍门口碰上时,沈行舟先下车,同夏叙白和夏听澜见了礼。仍旧是极守分寸的样子,既不显得生疏,也不刻意热络。
夏叙白昨日既已点头,今日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叫护卫把车队稍稍挪了挪,好让后头那辆马车能稳稳跟上。
进山的路比官道难走得多。
马车一转进山道,便不得不慢了下来。前头林木渐密,路也渐渐窄,遇上转弯处,还要先让护卫探路。好在一路无事,反倒因多了这一段前后照应,路上偶尔歇马时,几人还能说上几句。
到午后短暂歇脚的时候,沈行舟那位病仆似是又有些发热。
夏听澜远远瞧见,原本以为沈行舟会叫随从去照料,谁知他却亲自扶着人下车,又接过药碗,低声哄着人把药喝完,连说话声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着人似的。
那种细致不是装出来的,一眼便看得分明。
青雀站在一旁,也瞧见了,忍不住小声道:“这位沈公子,倒真是个会照顾人的性子。”
夏听澜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行舟那边,心里愈发确定了一点——这个人确实很体贴,也很会照顾人。可他这种贴心,并不是四处散着的,更像只会在自己上心的人和事上,才多用一层心思。
平日里有礼是有礼,真正的温柔,却都收在细处。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可心里就是很自然地下了这样的判断。
歇过这一阵,一行人再往前走,天色渐渐便暗了下来。
远处山影层层叠叠,暮色里已能隐隐看见一带白墙黑瓦的轮廓。夏叙白掀帘往外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到了。”
夏听澜顺着他掀开的车帘往外望去,心口也跟着轻轻一跳。
前头,便是松风别院。
而这一趟路,从京城出来,到驿舍相遇,再到山路同往,也像是把原本还在远处晃着的几条线,慢慢牵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