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过半,花厅里坐久了,连谢云绮都开始喊闷。
侯夫人原本正陪着几位夫人说话,听见这话,便笑着让姑娘们去后头园子里走走,说今日海棠开得最好,不看可惜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拘着坐在席间的几个姑娘都松快了不少。谢云绮头一个起身,转头就来拉夏听澜:“走走走,再坐下去,我腰都要断了。”
夏听澜被她拽得晃了一下,顺手把茶盏放回案上:“你急什么,海棠又不会跑。”
“花不会跑,人会。”谢云绮压低声音,朝外头公子们站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夏听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隔着半园子花树,另一侧回廊下正站着几位年轻公子,像是陪着长辈说话。她只一扫,便收回了视线,慢悠悠道:“看什么?”
“沈家那位也在。”谢云绮凑近了些,眼里藏不住那点看热闹的劲儿,“瞧见没?月白衣裳那个。”
夏听澜这才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站在几位公子之中,并不算最张扬的那个,却很容易叫人一眼认出来。月白色衣袍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腰间只压了块墨玉,神色平平静静,正在听旁边人说话。侧脸轮廓很干净,眉眼也生得好,担得起一句清贵出众。
“看见了。”夏听澜收回目光,“然后呢?”
谢云绮一噎:“你就没点别的话?”
“有啊。”夏听澜一本正经,“衣裳挺白。”
谢云绮差点没忍住去拧她。
“你这人真是……”她压着嗓子咬牙,“白瞎我替你长这双眼。”
夏听澜被她说得直笑,也不再逗她,起身随众人一道往后园去。
春日风暖,海棠花正盛,园中小径被新落下来的花瓣铺了薄薄一层。几位姑娘家结伴出来,走着走着自然便散开了些。有人去看湖边新放的锦鲤,有人被另一头的芍药吸引了过去。谢云绮本还跟在夏听澜身边,转眼却又被人拉去看假山边一株开得格外好的西府海棠,只来得及冲她摆摆手:“你别乱跑,待会儿我再来找你。”
夏听澜懒得应她,只点了点头。
裴晚照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把纨扇,正陪着另外两位姑娘说话。她今日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见着人便先带三分笑,话说得也体面,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夏听澜远远瞧了她一眼,没过去,只自己沿着小径慢慢往里走。
她其实不是真想看花。只是花厅里坐得久了,耳边不是丝竹声,就是各家夫人压着笑的场面话,听久了总觉得闷。她生来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纵然这些年稳重了些,也不过是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稳,什么时候能松。眼下既然被放出来透气,自然还是园子里的风更得她心意。
小径尽头正好有一株海棠,枝子伸出来一截,压得极低,花开得也最好。夏听澜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枝若是折下来拿在手里,倒比插在瓶里更好看些。
她抬手去够。
枝子偏高了点,她踮了踮脚,指尖刚碰到一点花叶,身后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替她将那枝海棠轻轻折了下来。
动作不急不缓,几乎没惊动枝头半点碎花。
夏听澜一怔,回过头。
元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他今日仍是那身墨青色常服,离得近了,越发显得人沉。海棠树下一片斑驳花影落在他肩上,把那份原本就不易亲近的清冷压淡了几分,倒显出些许从前少年的影子来。
他把花枝递给她,声音很平:“你若总这样往高处够,迟早还得摔一回。”
夏听澜接过花枝,先是看了一眼,随即抬头瞧他:“殿下这话,听着像是在笑我。”
“不是笑。”元珩看着她,“是提醒。”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有些毛病,这么多年也没改。”
夏听澜抱着那枝海棠,轻轻一挑眉:“殿下说的是我,还是说我小时候?”
“有分别么?”
“当然有。”她答得很快,“小时候是小时候,如今是如今。”
元珩看着她,片刻后才道:“在我看来,差得并不多。”
夏听澜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殿下这些年,记性倒是太好了些。”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并没变。譬如她还是坐不住,譬如她还是见着好玩的就想试一试,譬如她刚才站在树下,第一反应仍是自己去够那枝花,而不是开口叫人。
这些毛病,母亲说过,祖母也说过,她两个哥哥更是从小念到大。可同样的话,从元珩嘴里说出来,偏偏就和旁人不大一样。
大约是因为,他是少数几个真正见过她小时候那副模样的人。
两人站得近,风从花树里穿过去,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一晃。夏听澜抬手去压,袖口也跟着往上滑了一点,腕间那匹极淡的小马又露出来半个影子。
元珩目光微顿,落在她手腕处。
夏听澜察觉了,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索性没遮,反而把袖口又往上理了理:“殿下每回看见这个,都要多停一眼。”
“记得太清楚了些。”元珩答得很淡。
“记得什么?”她故意问。
“那道伤。”
夏听澜原本还想逗他两句,听见这句,倒先安静了一瞬。
很多年前,含章馆那场乱子后,这道疤留在她腕间时,她并没太放在心上。后来自己顺着它描了匹小马,一是觉得单看伤痕难免碍眼,二来也是图个有趣。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元珩竟仍旧记得那伤原本是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着腕间那匹小马,过了片刻才笑了一下:“其实早就没事了。倒是殿下,一直记到现在。”
元珩没说话。
夏听澜便又看向他:“我倒好奇,殿下记这么清楚,是不是这些年还时常想起我那回闯的祸?”
她本是顺口一问,语气里还带了点玩笑的意思。谁知元珩看着她,竟真的应了一句。
“想起过。”
这三个字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接不住。
夏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便慢慢收了些。
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那样问。可真让她往回找补,她一时又找不出更妥帖的话。最后只好低头去折手里的海棠叶,嘴里轻声道:“殿下如今倒比小时候坦白。”
“你从前不是总嫌我话少?”
夏听澜抬头看他,眼里带了点故意的审视:“我嫌过么?”
“嫌过。”元珩答得很肯定,“还说我年纪不大,脸倒冷得像个小夫子。”
夏听澜脸上的笑一僵。
这话她少年时确实说过。那时候她女扮男装混在含章馆里,胆子大得很,什么话都敢说。有一回元珩又因为六皇子吵闹多说了两句,她便凑过去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年纪不大,脸倒冷得像个小夫子。”
那时元珩只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还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如今竟又被他翻了出来。
她难得有点不自在,耳根都热了一点,嘴上却还硬撑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话了,殿下怎么还记得?”
“你自己说的话,反倒不记得了?”
“我说过的话多了。”夏听澜轻哼一声,“若句句都记,我得累死。”
元珩看着她,唇边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轻轻掠起的一丝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夏听澜偏偏就看见了。
她心里原本还挂着方才那点轻微的窘意,这会儿却忽然散了些,也跟着笑起来:“殿下如今倒是真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会笑了。”她答得很快。
元珩看着她,没接。
夏听澜原本也只是顺势打趣一句,谁知这话说出口后,自己反倒先觉得不太对。她咳了一声,正想把话带过去,旁边小径上却忽然传来谢云绮的声音。
“听澜——”
声音拖得老长,一听就是在找人。
夏听澜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笑着往旁边退开半步:“我若再不应,她怕是要把整座园子翻过来。”
元珩点了点头:“去吧。”
夏听澜应了声,正要往声音那头走,才刚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殿下。”
元珩抬眼。
她站在树下,手里还拿着方才他替她折下来的那枝海棠,风一吹,花影落在她肩上,眉眼都显得格外亮。
“方才那句提醒,我记下了。”
她这话说得轻,像是玩笑,又不全像。
元珩看了她片刻,声音也低下来:“嗯。”
夏听澜这才转身朝谢云绮那边走去。
谢云绮远远瞧见她过来,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枝,又看了一眼还站在海棠树下的元珩,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你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她凑上来,压低声音,“原来是有人替你折花去了。”
夏听澜把花枝往她怀里一塞:“你若再多嘴,我现在就回去告诉谢夫人,你刚才差点踩了人家的裙角。”
谢云绮哼了一声,把花枝又塞回她手里:“我不过是说一句,你急什么。”
“我哪里急了?”
“你没急。”谢云绮笑得意味深长,“就是耳朵有点红。”
夏听澜抬手便要去掐她,谢云绮立刻往旁边一躲,笑着跑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闹了两步,倒真像回到了小时候。
元珩站在树下,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花影尽头,许久没动。
隔着半园子的春色,他还能看见她发间那一点轻晃的玉色,也能看见她走路时衣摆扬起的弧度。
他方才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明明已经长大了,却总爱自己伸手去够高处的东西;也想问她,那匹小马画上去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着当年那道伤。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一旦说得太早,就容易惊着她。
而他并不想。
不远处,另一头回廊下,几位公子正陪着长辈说话。
沈行舟也在其中。
他原本只随意朝园中扫了一眼,却正好看见海棠树下那一幕。看见元珩替她折花,看见她站在花影里仰头同他说话,也看见她临走时回头的那一下。
他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神色看不出什么。
旁边还有人在说话,他也仍旧一一应着,仿佛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只是再抬眸时,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片海棠树下掠了一眼。
花影已散,人也走远了。
可他偏偏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站在春风里,眉眼明亮、笑起来什么都压不住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