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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经[民国] 第78章 复工

作者:薯条鉴赏家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4 21:28:35 来源:文学城

当晚他给她讲了袁孝慈给袁孝勋烧纸车的事,嘱咐说哪天自己死了,她也要这么烧。金雪池没料到身后大事,还有托付给自己的部分,立刻承诺一定烧。

然后他就显现出了没好气的样子,洗澡去了。

金雪池已经非常了解他,领悟到自己没按照他的意思来。揣摩了一下,认为他是很赞扬袁孝慈这一行为的,弟弟走了,她仍然记得他的喜好,她愿意通过这样荒诞的方式,表达自己跨越生死的照顾与牵挂。同理,她就愿意为薛莲山做这件事。他生,她记得;他死,她依然记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好气。

此人看上去热爱交际,喜欢人多的场合;在美丽的女士面前总是主动出击、情话连篇,但她认为他在情绪处理方面是偏回避型的。他不爽,他对你有意见,他心里嘲讽你瞧不起你对你颇有微词,从来不说,靠人猜。

好在她很擅长猜。

猜到半夜,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了: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金雪池不明白。他平日里并不忌讳“死”字,还主动拿这个话题和她说,她认为一句承诺比轻飘飘的、敷衍式的“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有意义得多。他也不是那么俗的人啊,他爱听这种话?因此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与此同时,薛莲山一想到她信誓旦旦地承诺要给自己烧纸,就十分恼火。他对她这么好,她没有心肝的。

第二早上各上各的班。

金雪池一大早到了布朗的办公室,磕磕巴巴讲了几句洋文,又尴尬、又窘迫、又词穷,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布朗颇为严厉地训斥了她几句,说她藐视规则,不经批准无故旷工,被开除了。

她很不喜欢如此卑微地请求上位者,鞠了个躬就离开。

今天是星期一,天色阴沉,下了点小雨。虽然都临着海,但香港比上海潮湿多了,漫天雨丝并不清爽,却像蛛网,黏黏腻腻、牵牵绊绊的。这样与雨丝关的联想有很多。既是旧照片上的划痕,又是骑楼下,堆叠的竹篮、藤箱磨出的毛边,还是路边躺躺坐坐的难民的白发。世界老了、旧了,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她无所事事,走进一家茶餐厅,决定吃早饭兼中饭。

虽是靠玻璃墙的位置,但视野并不辽阔,有一个卖云吞的摊子挡在那里做生意。金雪池盯着云吞老板系在背后的一个围裙结,脑子变得很空旷,电车铛铛的铃声飘走,远处教堂里的唱诗声飘进来。

一碗叉烧饭配一碟青菜,花去她三港币,味道还不怎么样。

金雪池推门出去,深呼吸着,又回到了佩珀所在的写字楼。布朗开会去了,她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办公室里只有他的座位,没有多余的板凳。她不能坐他的位置,站了一个小时,腰酸腿麻,蹲了下去。

布朗回来的时候,一推门,门板撞得她直接像青蛙一样扑了街。

金雪池懊丧地爬起来,又开始磕磕绊绊地请求他留下自己。不仅旷工那段时日的工资不要,这个月的工资都不要,自己一定会深刻检讨错误。为了引起同情,她说奶奶治疗用了很多钱,没治好,死了。如果还失去工作的话,她会丧失对生活的信心。

编这样可笑的故事,她脸皮都要烧透了。但只是把一份工作坚持下来这件事,她不信自己做不到。

布朗一点也不信她死了奶奶,只是觉得她的工作能力确实还行,勉为其难地留下了。第二天开会又特意把她拎到台上去批评,金雪池咬着牙齿,非常屈辱,散会后闷头便走。

船舶业务组里有一位女同事,是个打字员,名叫淑珍,对她表示十分同情,塞给她一块司康。

所谓司康,就是一种由燕麦而非小麦粉制成的厚实面包,但殖民地自有国情在此,比起“羊角面包”“燕麦面包”“环形面包”,更爱翻译为“可颂”“司康”“贝果”。上海不是殖民地,但自有摩登潮流在此,也这么译。

金雪池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枚粽子给她。

淑珍第三天送给她一瓶苹果酱。

两人都不爱闲聊天,对这种交情感到十分舒服、自在。工作生活渐渐回归正轨,对于过去的事,金雪池不再想了。

几天后,邵子驹踏上了返程。他只托薛莲山买了张票,也没跟余人打招呼,说走就走,金雪池回家才发现人没了。

四月初,薛莲山非去安南不可了。

他通过自己那几艘货船的船长认识了远鸥号的船长,找到几位茶房,一人塞两百,只需回去说曾听到袁氏夫妇争吵。当然,雇了个人跑腿,他不曾露过面。温州市警察局正急着结案,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立刻定性为自相残杀。

袁老太爷和袁孝慈都不认可,但他们的手伸不到温州去。袁孝勋也不值得他们得罪人,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同时,薛莲山还终于和许豫生取得了联系。许豫生已经转移到了大后方桂林,很愿意和他商谈下一步的计划。他去完安南,很方便到桂林去。

临走前,他见金雪池的心理状况已经恢复如常,笑眯眯地问:“我要是有个小建议,你愿不愿意听?”

金雪池忙表示洗耳恭听。他说:“你最后一步不应该锁门,擦干净指纹,把枪塞到陈幼兰手里,这个案子早就能结了。甚至可以往陈海龙衣服里塞一封打印的遗书,说如果我死了,肯定是他俩所害。”

“可是,太假了,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引诱的。”

“是啊,大家都知道假。不过,逻辑是一回事,世情又是另一回事,这事袁家管不着、警察不想管,只要证据足以结案,他们就结案了。皆大欢喜。”

金雪池似乎得到了一点启示,就像布朗不信她奶奶死了,她也知道布朗不信她奶奶死了,布朗也知道她知道他不信她奶奶死了......然而两人心照不宣,为了最终的目的,达成了共识。很多时候,这种心照不宣可以被利用。

“我明早八点的船,送我吗?”

“我要上班。”

“行。”

“你想让我送吗?”

“不是要上班?”

“其实可以让同事帮忙打个掩护,说我下楼取信去了。”

他笑道:“随你。”

她其实觉得送来送去的没必要,除非他需要她帮忙拿行李、认路、开车,但这都是定青的工作,她去,也就是靠在后排打瞌睡。但薛莲山这个“随便”的语气,就是“不送你就死定了”。

于是晚上给淑珍打了个电话,托她打个掩护。第二天下小雨,定青开车去送,和薛莲山一路交谈;金雪池果然靠在后排打瞌睡。淅淅沥沥的雨声,引擎声,皮质座椅摇篮似地颠簸,此情此景宜睡觉。但她坚信自己只是打瞌睡,闭目养神,不能真睡着。

到码头的时候,还是睡着了。

她醒着的时候,薛莲山总爱通过吻她去逗她;她真睡着了,他倒没有吻她的想法。她是一个双手抱臂、脑袋靠窗的姿势,虽是熟睡,神态也并不柔软,大概因为皮骨贴合得很紧,表情松弛不下来,像是一群女同学放学回家,别人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她闷头走路、想着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搭理的那副孤高神态。她是不理人了,还能自乐其乐;他在一旁看着,小小的、伶仃的一个,倒是先于她柔软下来。

任是无情也动人。

等金雪池被定青摇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佩珀公司的楼下。她很茫然,首先发现自己微微张开的嘴里插了一朵花,把花拿出来后,问:“他走啦?”

“走了。”

她只好拿着花进了公司。花是桃花,连着枝子,有点蔫了,想来是随手折的,她找了个空茶叶盒用水泡着。当天下午就蔫得不能再蔫了,还引来几只小飞虫,只好扔掉。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也想折一枝桃花去接他。不过等他回来的时候,桃花就过花期了。

在做完三四十期象棋残局题后,她丧失了兴致,并爱上了画画。起因是在她和淑珍的礼物互换小游戏里,淑珍送了她一支长城牌铅笔。她正无聊着,一整个下午正事不干,就在草稿纸上画画,画了淑珍的侧脸,给她递过去。

淑珍又把草稿纸传回来,写:画得很好。

金雪池心里美滋滋,越画越觉得自己有天赋,其实不应该学数学,而是该进修美术。她是一个艺术家。晚上她让定青坐在沙发上不要动,画了个速写,给小桂看,“怎么样?”

不说多么有绘画技巧,起码她的比例抓得很准,绝不眼歪嘴斜,一眼就能看出是谁。但由于不会处理透视、光影关系,鼻孔、牙齿都画得很可笑;又追求个面面俱到,连眼袋、法令纹、火疖子都不放过。

小桂眯着眼笑了,看了许久,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金雪池问第二遍的时候,她就伸手重重地抹了一下那代表法令纹的两笔,把粗硬的线条,抹成青灰的两片。

她说:“把他画老了。”

金雪池刚想提醒她,定青的年龄对于她们来说确实算很大,就看到小桂走过去,把手指上的铅笔灰抹到他脸上。定青碍于金雪池在这里,并不动手脚,只用眼睛追着她,做一个又拧眉又笑的表情。

于是金雪池想起来了,薛莲山在的时候,他们中谁的心思也不在对方身上;薛莲山一走,是他们相处的大好时机。她躲进卧室,不打扰他们。

5月19日,徐州陷落。

金雪池在办公室里看着报纸发呆。家里只有她和薛莲山两个人看报纸,薛莲山走了,定青不会特意往家里买,所以她把公司刊板上的报纸顺了一份回家,带给定青看。

定青看了也发呆,默然不语几个小时。临睡前,小桂跑到他房里闹,他就指着报纸对小桂说:“这是我的家乡。”

小桂大惊,“你是苏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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