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 第101章 送别

二发很一阵子没见到薛莲山，这回见到他憔悴的模样，当即张大了嘴；薛莲山不想跟他嘘寒问暖，招手示意他过来，“小兄弟，上回的事还没谢你。”

二发立刻往外看了几眼，那两个勤务兵还守在堂屋里呢！他压低声音道：“应该的，不要再说了。”

“这里有一封信，你认识字吧？回去给乡亲们读一读，是我想说给大家的。”薛莲山继续道，“昨天的事，真对不住。督导让你们回家，原是气话，我也不回护他，做错了就是错了。但是望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立刻复工，耽搁的这一天的工钱我也补偿给你们。”

“兄弟们......不是很情愿。督导都没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回去做工，他岂不是更不把我们当人？回了家，这个时节也有农活干......”

薛莲山很诚恳地抬起眼睛，“就当为了我。让我早点看见工程结束，我在这里撑不下去了。”

当晚抚恤金和补贴就到了位，工人们无话可说，第二天早上就复了工。戴鸿飞戴着帽子在矿场周围走了走，没说话，也没现身，靴子踩在下了雨的泥里，一步一个脚印。

局面很是平稳了一阵子，戴鸿飞也不开会了，然而姿态更加冷峻、更加孤高，已经在心里认定谁也不理解自己。工人们也憋着一口气，工程已经快结束了，抽风机坏了，就带着鸟笼子下矿，硬着头皮用镐头挖。横竖在鸟死之前，人死不了。

这期间李啸风一直没来，他脱不开身，收到工作报告后，知道项目仍在快速推进，认为暂且没必要来。

六月初，薛莲山和章子敬敲定了最后一条大巷的方案。此后只要按照方案施工，工人不出乱子，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麻烦你给督导带一句话，”薛莲山道，“我想走。”

章子敬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心想胆子真大，这话也不避着人说。毕竟他自己的所有话都是背着人说的。一时间，还有点佩服薛莲山这作风。

但他也没摒弃自己的作风，向戴鸿飞转告后，又对组内的同事们道：“薛专员想要走。东西还没还回来呢。按理说，现在我们的领导都换成李副部了，已经和许副部完完全全没了关系，经济纠纷，也不该带到我们身上来。”

安广插嘴道：“本来也没带到你身上来，说得跟什么似的。扣你工钱了吗？”

对于这位家底雄厚、目无尊长、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业的少爷，章子敬无话可说，批评了也没意思，就跟批评金雪池一样，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的前程高远着呢！用得着你这只蚂蚁在象腿上咬一口。

安广、姚如松他们组团去问戴鸿飞：“你放不放人？”

戴鸿飞冷冷道：“不放。”

当晚下了雨，矿场也停工了。他穿了雨衣去巡查，这回工人也很谨慎，不吵不闹的，派了个二发出来。二发没有雨衣，偏长的头发软塌塌地披在脸上，道：“督导，请放人吧！”

戴鸿飞一句话都没说，牵着马往回走，脸上又冰又热，冰的是雨，热的是眼泪。当领导当到这个地步，无人能出其右了，同事也不听他的，工人也不听他的，一个个跑到他面前来提要求。偏偏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走进薛莲山的屋子，脱掉雨衣，他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往里走。薛莲山还在睡，也有可能没睡着，只是昏昏沉沉的，醒也醒不来。

身上都是湿的，戴鸿飞没坐凳子，盘腿坐在地上等他。中途勤务员打了晚饭进来，没有好饭好菜，只有小米粥，这样的伙食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等到晚上**点人还没醒，他怕他死了，只得上手去推。推了好几下，人都没反应，他心里一慌，直接把薛莲山从被窝里提着坐起来。姿态一变，牵动肺部，这人好一阵咳嗽才睁开眼。

戴鸿飞平铺直叙地说了情况。薛莲山是真没料到他们准备如此充足，半天的时间里，就给自己把阵仗铺开了，笑道：“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打算怎么做？去找许副部的公子？”

“是的。不管如何，我向你保证，出国之前一定会把支票还回来。”

戴鸿飞冷冷地笑了，“许副部签了合同的事都能不履行，你口头一句保证，算什么？”

“算我是君子。”他道，“不管你怎么看我，我言出必践。”

“你觉得我怎么看你？”

“我觉得你对我的看法不好。”薛莲山低声说，“你这样的年轻人，一般来说......”

“对极了，你是个自私自利、目无王法、道貌岸然的人。”

薛莲山从鼻子里哼着笑了一声。过去他问他的女朋友，我是个什么人？倘若对方说好词，那是爱得不够；倘若对方像戴鸿飞这样嫉恶如仇地骂一通，那就是爱得很深了。

“你笑什么？”

“我天生爱笑，哪天不笑？”

“薛专员，”戴鸿飞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一走，就像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可能很快就会忘记黑箐山。但请记住，我放你走，不是因为同事和工人逼我！我要是心里不愿意，他们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能从的。是我自己要放你走。你是——是个好人，李副部就算来了，大概只会把你关到另外的地方去，直到尘埃落定。我不愿意看到。我相信你会归还支票的。你这样的人，还是自由地去生活吧！”

不等薛莲山回答，他丢下一句“雨停了就送你走”，随即旋风一般跑出去，通知工人立刻开工。工人的态度非常好，有商有量的，一收到通知，立刻就回到矿场。他们派二发送了一筐橘子来，让薛莲山路上剥着吃。

薛莲山塞给二发一百块，让他谢谢大家，请大家吃饭。

这一天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他要收拾行李，没力气招待客人，他们也都不多话，挤着看一会儿，又走，又回来看，弄得满地雨水。

他清好行李，喘了好久，让杨晓茹进来，问：“金小姐当时没带走的东西，还留着吗？”

杨晓茹立刻道：“张姨都收好了！你要带走是吧？我现在拿过来。”

“不，应该都是些衣服，不重要。东西多了，我拿不下。”他停顿片刻，似乎在组织措辞，“那些旗袍的布料、做工都是上乘，典当也能当个好价格，取用其布料做点褂子、手帕、荷包之类的，大概也很漂亮。毕竟是金小姐的私人物件，我不好让男人来处理，劳烦你代为处理，好不好？”

她刚想说“好”，忽然刹住了车，难得地把别人的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冒出了一个想法：薛专员其实是想送衣服给她——金小姐和她过着不同阶级的生活，送衣服给她，也没什么膈应的。但毕竟是二手的衣服，他顾及她的尊严、又理解她可能不想要，没有说送，只说让她“代为处理”。

“我可以自己留着吗？”

他立刻答道：“当然，你不介意的话。”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去年艳羡地瞟了一眼的高级旗袍，命中有缘似的归她所有了！“我当然不介意，实不相瞒，薛专员，我手头的钱不多，根本不会在衣服上花钱，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所以这算是意外之喜了。仅有的几套衣服，都是扯布料自己做的，哈哈。我比金小姐土。”

薛莲山带着笑意凝视她：“衣服都是身外之物，你有珍贵的心。”

杨晓茹哪受过这样的眼神，立刻掉开头，整张脸都烧红了，“是吗？”

“是呀，你以后会找到很好的工作，但你说‘以后也不会’，这是真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黑箐山上，你是唯一的坚持到最后的女性技术组组员。”他隔空对她做了个欧洲人行礼的动作，“祝你步步高升，伟大的女士。”

杨晓茹给他敬了个军礼，转身跑了，一出门，就撞上了章子敬。章子敬非常诧异，因为她平常不会这样着急忙慌地跑，这样跑出来，就让他怀疑刚才屋里发生了苟且之事。

他抓住杨晓茹，搜肠刮肚，只问：“你跑什么？”

杨晓茹整张脸还是红的，又朝他敬了个军礼，随即挣开他在雨中飞奔起来。她明显是在开心。章子敬根本不爱她，因为她丑，但她只进了屋子这么几分钟就喜气洋洋地出来，总归让他很难受。

他知道薛专员瞧不上杨晓茹，薛专员又不是傻子，找女朋友找了个天资卓著的顶级美女——他再嫉妒金雪池，也不得不承认金雪池是个不花心思的天才。可他平视杨晓茹，还花了那么多时间，与这个愣头愣脑的杨晓茹探讨交流，从未见过她高兴忘形的样子。薛专员几句话就做到了。有了天人一般的女朋友，还要撩拨几句看不上的普通女孩。天下女性的仰慕，他不分一点给旁人。

这人有魔力。上层命令说把他关起来，黑箐山从上到下、明目张胆地要送他走。

或许有钱就是魔力吧。章子敬撑着绸伞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又承认他的钱和大家不相关，也因为他长得帅。再走一段路，又承认男人并不吃他长得帅这一套，还因为他说话好听。

这些特质，都需要天赋与机缘，不是仅靠努力就能做到的。在努力这一方面，章子敬问心无愧。不是命运的宠儿，那有什么好说？

雨势渐渐地小了，失去了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气势，砸在地上，迸出一圈泥点儿；仰头看去，青灰的天空上，飘飘洒洒着银丝。在希腊神话里，人的命运就是一截丝线，由命运三女神纺织，小妹妹将丝线扯断时，人的一生就走完了。

他收了伞，极目望去，亿万银丝落进黑箐山混杂着煤渣的泥里，无声无息，随即无踪无迹。唯有泥土更湿润松软、山色更苍翠，春草年年绿，王孙再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