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分,江城法医中心,解剖室三号。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像一只永不疲倦的野兽,吞噬着福尔马林与血液混合的腥气。无影灯惨白的光柱下,周建业那颗被取出、称重、缝合完毕的心脏已经送去病理实验室做进一步切片,但沈清舟依然站在解剖台前,盯着不锈钢托盘上那道空出的凹槽。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充满仇恨与贪婪的心脏,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沈法医,陆明远的名单出来了。”
助手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档案,神色有些凝重。他走到水池边,将档案递给正在反复冲洗双手的沈清舟。
沈清舟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他摘下护目镜,眼眶四周被勒出的红痕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接过档案,纸张上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发型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丝职业性的温和笑意。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形象,与那面被钉在墙上的血肉模糊的“作品”格格不入。
“五年前从中心医院心外科离职的副主任医师,一共三个。”小陈汇报道,“除了陆明远,一个移民加拿大了,另一个去年车祸去世。陆明远的嫌疑最大,而且我们查到,他在离职前半年,曾多次给周建业开过处方药,主要是治疗心律不齐和高血压的。”
沈清舟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下方的“家庭住址”一栏:江城市城西区杏林苑7栋302室。
“住址核实了吗?”沈清舟问,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干涩。
“核实了。”小陈顿了顿,有些无奈,“那是他三年前租住的房子,房东说早就退租了。我们也去实地看过,现在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说是三年前就买下来了。陆明远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新的居住登记,没有驾照,甚至连手机号都注销了。”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地址。
杏林苑。
又是“杏林”,又是“仁心”、“仁爱”。
这个“医生”,不仅懂医术,还懂怎么在法律的缝隙里钻营,把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以为是熬夜太久的正常反应,直到手中的档案纸不受控制地飘落,掉进水池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沈法医?!”小陈惊呼一声,冲上前去。
沈清舟想扶住台面,手指却软弱无力地滑了下去。解剖室的地面仿佛在瞬间倾斜,无影灯变成了无数个旋转的白色光圈,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振翅。
低血糖。
这个词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大脑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坠落,最后撞进了一片柔软而深沉的黑暗里。
……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萦绕的是另一种味道。
不再是消毒水与血腥的混合体,而是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医院特有的、略带甜腻的清新剂气味。
沈清舟睁开眼,视网膜上先是模糊的一片,随后才聚焦到头顶那片白色天花板上。那是医院病房常见的纹路,角落里挂着半卷没拉开的浅蓝色窗帘。
他躺在病床上,左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葡萄糖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导管流入血管。
“醒了?”
病床右侧,谢砚礼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见他醒来,便放下报告,递过一杯温水。
沈清舟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阵虚弱感让他不得不重新靠回床头。
“医生说没啥大碍。”谢砚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却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意,“就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导致的短暂晕厥。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沈清舟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是温热的。他抿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了些许缓解。
“陆明远那边……”沈清舟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线索断了。”谢砚礼把那份检查报告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杏林苑那边是个空壳,三年前就没人住了。不过我们在医保系统的后台数据里,恢复了一些碎片记录。”
谢砚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车流。
“陆明远确实长期服用治疗心律不齐的药物,β受体阻滞剂。有意思的是,他在离职前的一年里,开过很多次安定类药物,处方对象都是他自己。”
沈清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有心脏病、需要靠安定入睡的外科医生。
一个亲手把自己的病人钉在墙上,却又极其“慈悲”地给他插管维持生命的“医生”。
这两种形象在他脑海里重叠,构成了一个更加扭曲、也更加危险的轮廓。
“他在给自己治病。”沈清舟低声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治疗他自己心里的病。”
“也许吧。”谢砚礼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既然医生说没事,你就在这儿老实躺着。下午我让人把技术队汇总的资料送过来,你不用回中心。现场那边有李哲盯着。”
沈清舟点了点头,没反驳。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确实不适合再去触碰那些冰冷的尸体,他需要这点时间来修复这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谢砚礼在病房里待了半小时,处理了几个电话,大多是支队那边催进度的。他接电话时语气依旧温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厉却透过话筒传了过来。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便起身告辞。
“晚上我再来看你。”谢砚礼说,“别乱跑。”
……
时间跳到了晚上七点。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进来,给病房涂上了一层暧昧的橘黄色。沈清舟换下了那身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换上了自己的衬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楼下匆忙的车流。
医院门口的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世界显得格外安静。
病房门被推开,谢砚礼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笔挺的警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保温袋。
“能走了吗?”谢砚礼问,目光扫过他空了的葡萄糖瓶子。
“嗯。”
“带你出去吃点东西。”谢砚礼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医院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你肯定吃不下。而且,病房里谈案子,晦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晚风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吹散了医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谢砚礼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
车子驶过几条街,停在了江边的一家老字号粥铺门口。店里装修古朴,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面零星的灯火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谢砚礼点了一锅生滚鱼片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笼蟹黄包。
“陆明远还没抓到。”谢砚礼把勺子递给沈清舟,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聊天气,“但他肯定还在江城。一个连自己心脏病都控制不好的人,跑不远。”
沈清舟搅动着碗里的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粥汤里翻滚的鱼片,忽然想起解剖台上那颗心脏。
“林建斌在看守所里像变了个人。”谢砚礼夹起一只包子,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它,“什么都不肯说了,只反复念叨一句话:‘手术还没结束,主刀医生还在等。’”
沈清舟抬起头,墨黑的眸子在粥铺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或者……”沈清舟顿了顿,目光穿过玻璃,看向江对岸那片漆黑的阴影,“等一个能看懂这场手术的人。”
谢砚礼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意:“那看来,我们俩都跑不掉了。他是主刀,我们是观众,还是……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
粥铺里的灯光暖黄,照在两个满身疲惫的男人身上。他们一个刚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一个正身处风暴中心。
桌上的粥冒着热气,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黑暗。沈清舟低头喝了一口粥,温润的口感滑过食道,胃里的那种痉挛感终于慢慢平息。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结盟。在这座被阴影笼罩的城市里,他们是对方的锚点,也是唯一能看懂彼此的人。
“明天,”沈清舟放下勺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去一趟杏林苑。既然那是他最后留下的地址,总会留下点什么。”
谢砚礼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阻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好。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