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江城刑侦支队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空气几乎凝固。
谢砚礼站在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透过玻璃,死死锁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身上。林建斌很安静,安静得反常。自从被押进来,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谢队,陈浩现场初步勘测报告传回来了。”技术队队长李哲压低声音,把平板电脑递过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谢砚礼扫过屏幕,眉头逐渐拧紧。
地点:城西废弃钢结构加工厂三号厂房。
尸体状态:陈浩,男,52岁,被发现悬挂于厂房中央起重机挂钩上。
关键细节:钩尖自下而上贯穿下颌骨,直接损毁延髓。现场无打斗痕迹,无挣扎血迹。
法医初步判断:死后移尸,吊挂为二次加工。
“死后吊上去的?”谢砚礼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咀嚼一块生铁。
“沈法医的判断也是一样。”李哲点头,“而且,我们在钩子上发现了新的痕迹——不是陈浩的指纹,也不是林建斌的。有一枚模糊的掌纹,属于第三人。”
谢砚礼抬起眼,看向玻璃后的林建斌。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缓缓转过头,隔着单向玻璃,嘴角竟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他在等。”谢砚礼沉声道,“他在等我们告诉他,陈浩死了。”
“那我们现在……”李哲请示。
“开门。”谢砚礼掐灭指尖那支并不存在的烟,眼神冷了下来,“我要亲自问问,他到底在等什么。”
审讯室刺眼的白炽灯下,林建斌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他看起来并不狼狈,头发梳得整齐,甚至连衣领都抚平了,只有手腕脚踝上冰冷的手铐,昭示着他囚徒的身份。
“林建斌。”谢砚礼在对面坐下,没有翻阅卷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陈浩死了。”
这句话落下,审讯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真空。
按照常理,一个被指控为连环杀手的人,听到同伙死亡的消息,哪怕是心理扭曲的变态,也应该有情绪波动——惊讶、恐慌、愤怒,或者幸灾乐祸。但林建斌没有。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知道。”林建斌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昨晚十点左右的事吧?那时候我已经在看守所了。”
谢砚礼眼神一凝。这个时间,和他们推算的陈浩死亡时间基本吻合。
“你知道?”谢砚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怎么知道的?你在现场?”
“不在。”林建斌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悲悯,“我不需要在现场,也能知道。那个钩子,是当年吊装钢板的‘大力神钩’,陈浩最喜欢用它。他说过,如果有朝一日要离开,就用那个钩子把自己挂起来,干干净净,像个真正的工人。”
“编得真像模像样。”谢砚礼冷笑,“林建斌,陈浩是你杀的,对吧?你们内部撕破脸了?”
“谢队长,你太执着于‘谁杀了谁’这个问题了。”林建斌叹了口气,像是老师在教导不开窍的学生,“陈浩不是我杀的,也不是自杀。他是被‘修正’的。‘修正失败,清除’——你们的法医应该在现场发现了这句话吧?”
沈清舟此时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出炉的初步尸检报告。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透过镜片看了林建斌一眼,便径直走到谢砚礼身边,将报告递了过去。
“尸僵已经开始缓解,死亡时间确认在48到60小时之间。”沈清舟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颈部创口周围有生活反应,但极微弱,说明他在被钩子贯穿时,已经处于濒死或刚死亡的状态。更重要的是——”
沈清舟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建斌身上:“我们在陈浩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他本人的皮肤组织。经过快速比对,与林建斌先生右手食指的旧伤疤痕DNA不符,但与现场遗留的第三枚掌纹,存在高度关联。”
这是在告诉林建斌:别想抵赖,科学证据就在那里。
然而,林建斌只是笑了笑:“看来,那位‘医生’比我们还要细心。连指甲缝里的东西,都清理得不够干净。”
他坦然承认了陈浩指甲里有别人的痕迹,却完全不提那人是谁。
谢砚礼啪地一声合上报告,声音陡然加重:“林建斌!别再跟我玩这种猜谜游戏!陈浩到底是谁杀的?那个所谓的‘修正’到底是什么?还有,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老周’,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林建斌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谢砚礼,落在沈清舟身上。
“沈法医。”他开口,语气出奇地客气,“作为一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人,你相不相信,有些人的骨头,从出生就是歪的?”
沈清舟面无表情:“我只相信我能检测到的数据。”
“那如果,一个人的灵魂烂了呢?”林建斌追问,“当□□背叛了灵魂,当记忆背叛了现实,是不是需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把它‘矫正’回来?”
“那是精神病学的范畴,不是杀人的借口。”沈清舟淡淡道。
“不,那是‘艺术’。”林建斌固执地说,随即,他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好吧,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名字。”
他看向谢砚礼,一字一顿:“周建业。宏盛家具厂的原厂长,我们都叫他‘老周’。”
“周建业……”谢砚礼迅速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名字,很快,一段尘封的档案浮出水面,“1999年工伤事故后,周建业因为隐瞒安全隐患、挪用安全生产基金,被判了三年缓刑,罚款五万。但他当时一口咬定那是意外,拒不赔偿你们。”
“他不光是拒不赔偿。”林建斌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谢砚礼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真实的恨意,不带一丝伪装,“他当众说我妈是讹诈,说我也是个天生的小偷和骗子。他毁了我妈的名声,逼得她跳了河。然后,他只用五万块钱,就买断了三条人命和一条人命的尊严。”
林建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陈浩一直在找他。我也一直在找。但老周很狡猾,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江城的地下管网里,消失了二十年。”
“所以你们要杀了他?”谢砚礼问。
“不。”林建斌摇头,“我们要‘修正’他。让他也尝尝,骨头被钉进墙里的滋味。让他明白,当年的错误,不是用钱就能抹平的。”
“那陈浩呢?”谢砚礼盯着他,“陈浩为什么会被‘清除’?”
林建斌沉默了。这一次,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审讯桌的金属扣环,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因为他犯了错。他太急躁了,太情绪化了。他没有听从‘指导’。一个不听指挥的士兵,是会害死全队的。”
“指导?”沈清舟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谁的指导?”
林建斌抬起头,看着沈清舟,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疯狂的笑意:“沈法医,你是个聪明人。你见过那么多尸体,你应该能看出来,陈浩的‘处决’方式,和前三起案子有什么不同,对吧?”
沈清舟没有回答,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建斌满意地笑了:“看来你已经明白了。至于那个‘指导者’是谁……”
他话锋一转,看向谢砚礼,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谢砚礼几乎要拍桌子而起。
“我只知道他的代号。”林建斌耸耸肩,手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们叫他‘医生’。我只和他单线联系。他教我怎么解剖,教我怎么止血,教我怎么让骨头安静下来。他告诉我,老周在哪里留下了痕迹,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
“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哪里人?”谢砚礼连珠炮般追问。
“不知道。”林建斌摇摇头,笑容纯真得像个小孩子,“他从不出面。电话是变声器,信息是加密的,见面地点永远是公共厕所或者废弃的电话亭。我只知道,他懂医,懂心理,懂机械,也懂……人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很慈悲。他不会杀我。因为我是他最成功的‘病例’。”
说完这句,林建斌闭上嘴,无论谢砚礼再问什么,他都只是微笑着摇头,或者干脆闭目养神,彻底进入了“沉默模式”。
审讯再次陷入僵局。
谢砚礼走出审讯室时,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奋战,加上被林建斌这种高智商变态戏耍的挫败感,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走廊尽头,沈清舟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晨光还未升起,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蓝色里。
“他没说实话。”谢砚礼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他明明知道那个‘医生’是谁,但他不说。他在护着他。”
“不。”沈清舟却给出了不同的判断,“他在恐惧。”
谢砚礼侧头看他:“恐惧?”
“林建斌不怕死,但他怕那个‘医生’。”沈清舟转过头,墨黑的眸子里映着谢砚礼疲惫的脸,“林建斌把‘医生’当成了精神父亲,或者是某种信仰。他不敢背叛这种信仰,一旦背叛,他这十几年的复仇就失去了意义,他会崩溃。”
“所以他宁愿扛下所有罪名,也要保住那个名字?”谢砚礼皱眉。
“不全是。”沈清舟摇头,“还有一种可能——那个‘医生’,手里握着林建斌不敢反抗的东西。也许是过去的罪证,也许是……他家人的安危。”
这一点,谢砚礼倒是没想到。他看向沈清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沈法医,你对犯罪心理也有研究?”
“只是基于行为模式的合理推测。”沈清舟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林建斌提到了一点很有价值的信息——‘医生’懂医,懂机械,懂心理。而且,他能同时控制林建斌和陈浩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
“说明他有足够的权威性和操控力。”谢砚礼接话,“这样的人,通常年龄偏大,有一定社会地位,甚至可能从事过教育或医疗行业。”
“对。”沈清舟点头,“而且,陈浩的尸检报告里还有一个细节。”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陈浩的指甲缝里,除了皮肤组织,还有一种特殊的粉末。初步检测,是某种高纯度的医用骨水泥粉末,混合了极微量的镇静类药物代谢残留。”
“骨水泥?”谢砚礼眼神一亮,“这是骨科手术常用的材料!那个‘医生’,很可能是一名骨科医生,或者曾经在骨科工作过!”
“不仅如此。”沈清舟放大照片的局部,“这种骨水泥的配方,在五年前就已经停产了,市面上很少见。但在江城,只有两家三甲医院和一家私立骨科诊所还在少量使用库存。”
谢砚礼立刻拿出手机:“我这就让技术队去查这两家医院和那家诊所,近二十年来离职、退休、或者有过医疗纠纷的骨科医生名单!”
“来不及。”沈清舟却拦住了他,“林建斌既然已经招出了‘老周’,说明‘医生’的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他不会给我们时间去慢慢筛查名单的。”
沈清舟抬起眼,看向谢砚礼,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迫感:“谢队长,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医生’要的不只是老周的命,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结局’。而这个结局里,很可能需要一个观众。”
“观众?”谢砚礼心中一凛。
“一个能看懂他‘作品’的观众。”沈清舟的目光落在谢砚礼身上,又移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际线,“比如,一个经验丰富的刑侦队长,和一个……眼光毒辣的法医。”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就在这时,谢砚礼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辖区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谢队!不好了!”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我们在城东废弃的‘仁爱骨科诊所’旧址,发现了一辆可疑的面包车!车牌号是套牌的,但车里找到了大量医用器械和……和带血的绷带!”
“仁爱骨科诊所?”谢砚礼眼神骤冷,“那是周建业失踪前最后工作的地方!”
“对!”警员喘着粗气,“而且,我们在诊所地下室发现了……发现了一面墙!那面墙……和之前案发现场的墙,一模一样!”
谢砚礼和沈清舟几乎是同时转身。
“出发。”谢砚礼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去仁爱诊所。这一次,不管是‘医生’,还是老周,我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沈清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拉紧了随身携带的勘验箱拉链,跟上了谢砚礼的脚步。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在两人匆匆前行的背影上。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当他们赶往那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时,真正的“导演”,早已在暗处等候多时。而他布下的最后一张网,不仅罩住了猎物,也悄然缠上了猎人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