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 第10章 聚餐

晚上七点二十分，江城刑侦支队旁边的“老地方”家常菜馆。

包厢里热气腾腾，暖气开得足，混着饭菜香和淡淡的烟酒气。圆桌上的转盘正飞快地转着，李哲刚把一盘糖醋排骨转过来，笑嘻嘻地给在座各位布菜。

“来来来，张叔，多吃点肉，我看你最近都瘦了，这案子把人熬得不行。”李哲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刚一年多，整个人像颗刚充饱电的电池，浑身都是劲儿。他没女朋友，所有的热情都扑在工作上，此刻正眉飞色舞地给大伙讲上午在实验室比对纤维数据的趣事，“我跟你们说，那台机器老卡壳，我拍了两下就好了，技术活儿，嘿嘿。”

坐在他旁边的老张五十多岁，笑着摇摇头，给李哲倒了杯茶：“你小子，悠着点，别光顾着说话，多吃饭。”

主位上，谢砚礼穿着一件质料柔软的深灰色毛衣，没穿警服，整个人看着比白天温和许多。他手里拿着筷子，正笑着听李哲贫嘴，眼角那点因连日劳累攒下的细纹也舒展开了些。他这人就是这样，在队里是领导，私下却没架子，温和里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劲儿。

“谢队，这案子要是破了，咱是不是得放个长假？”李哲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砚礼，一脸期待，“我都快一个月没回家看我妈了，她说炖了汤，让我回去补补。”

“先把陆明远抓到再说。”谢砚礼笑着敲了敲他的碗边，语气是兄长般的提醒，“案子不结，大家都别想踏实睡觉。不过话说回来，到时候我给你们批假，让你们回去好好歇歇。”

“耶！谢队万岁！”李哲夸张地比了个手势，逗得全桌人都笑了。

沈清舟就坐在谢砚礼左手边。他换了身便装，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衫，衬得脸色没那么冷了。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在李哲讲到精彩处时，嘴角会极轻微地弯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菜上齐了，气氛正酣。李哲端着茶杯，非要敬沈清舟一杯，说是白天多亏了沈法医的尸检报告，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沈法医，我敬你！这杯我干了，你随意！”李哲站起来，豪气干云地把茶杯举得老高。

沈清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端杯，只是淡淡说了句：“别喝太急，对胃不好。”

语气不算热络，但也绝对不冷，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嘿嘿，知道啦。”李哲也不在意，嘿嘿笑着坐下，继续跟老张他们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吃到一半，大概是酒精上头，李哲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他凑近谢砚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没收住：“谢队，你说那个陆明远，脑子是不是真有点那个啥啊？好好的医生不当，搞这些歪门邪道。”

谢砚礼刚夹起一块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哲，又扫了一圈桌上的队员，笑道：“怎么，还没破案，先给人定罪了？”

“我这不是着急嘛。”李哲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觉得挺可惜的，本来救死扶伤的，结果成了杀人犯。不过话说回来，谢队，你当初为啥想当刑警啊？是不是也觉得特帅？”

包厢里稍微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向谢砚礼。

谢砚礼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笑着开口，声音温润：“是有点。”他毫不避讳，坦诚得让人发笑，“小时候看电影，觉得这身衣服帅，能管坏人，特有安全感。后来真干了，才发现帅是帅，就是费头发。”

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引来一阵哄笑。

“不过，”谢砚礼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变得认真，“干了这行，穿上这身衣服，就知道肩上担着啥了。我是咱们中国人，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对得起老百姓，就行了。”

他说得平实，没有半点煽情，却让在座的人都静了下来。

李哲听得一愣一愣的，用力点了点头：“对！对得起这身皮！”

这时候，李哲又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吃东西的沈清舟。他眨了眨眼，好奇地问：“沈法医，那你呢？你咋想的？天天跟那些……咳，跟遗体打交道，不瘆得慌吗？”

桌上又安静下来。

沈清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没生气，只是看向李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尸体不会说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活人会骗人，会演戏，会为了利益颠倒黑白。但尸体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这些鲜活的面孔，又落回李哲年轻的脸上。

“它们只会告诉你，疼在哪里，伤在哪里，死在哪里。”沈清舟的语气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我当法医，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想听懂它们说的话。”

李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哽。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法医，心里装着一座山。

“好了，吃饭。”沈清舟没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给旁边还在发愣的李哲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长身体呢。”

动作自然，语气也缓和。

李哲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谢谢沈法医！”

谢砚礼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沈清舟的杯子，没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沈清舟感觉到了。

整顿饭剩下的时间里，气氛更加松弛。李哲依旧滔滔不绝，讲着警校的糗事；老张偶尔吐槽两句家里的老婆孩子；谢砚礼笑着听，时不时插两句；沈清舟依旧安静，但不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窗外的夜色浓重，包厢里却暖意融融。这一刻，没有案发现场的血腥，没有审讯室里的剑拔弩张，只有一群为了同一个目标奔波的人，在一顿普通的晚饭里，汲取着继续战斗的热量。

散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谢砚礼结了账，回头看见沈清舟站在门口，正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出神。

“走了？”谢砚礼走过去，很自然地问道，“我送你？”

“不用。”沈清舟说，“我叫车。”

“这个点不好叫。”谢砚礼坚持，语气是那种温和的关切，“走吧，车就在前面。送你回去，我也正好透透气。”

沈清舟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晚风把身上的油烟味吹散了些。李哲那群人已经打闹着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刚才，”沈清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你说得对。对得起这身衣服，很重要。”

谢砚礼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那点惯常的锋利。

“你也一样。”谢砚礼笑了笑，“对得起那些……不会说话的人。”

沈清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江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双眼睛。而他们，只是这洪流里，两个暂时歇脚的赶路人。明天，太阳升起，案子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