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看谁剑 第5章 花游园

“新君昨日果真去了那沂合太子的屋中？”

宋绶大清早被自己那个彪悍的老娘不分左右地拉起来好一顿训斥，眼底泛着青黑，像是被打蔫巴的小黄瓜，君子气节哪里也不见。

一旁的又新换的小仆人看到自家往日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的小少爷如今关上门被训斥地这般模样真是又气又心疼！

恨不得给那宋老徐娘一百个耳光都不能解气。

那小厮怒火欲要冲破胸膛，却被自家公子轻飘飘的一眼把将要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这才不情不愿地说：

“是的公子，听他们宫里头的人说，昨个新君大婚，本是在婚房里好像有些不愉快，那新来的太子不懂礼数，拉着脸没什么气色不搭理新君，气得新君转头就离开了婚房，但是后来不知怎的，又冒着几尺的大雪赶回去。”

小厮见公子走神，又多嘴了一句：“貌似……两人还挺激烈的，今日听宫中流出来的只言片语说是新君身上伤痕累累……”说着，将刚沏好的茶向宋绶那边推了推。

“行了，青天白日之下说这个做甚！”宋绶拿起桌上的热茶，恍惚间被手中滚烫的茶水撒了一手，情绪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皱了皱眉，语气中泄露了一丝不耐，“都说是宫里流传出来的了，不过是民间那些不长眼没思想的乌合之人相互讹传而已，说什么你都信，新君恪守礼度，并非那样不知轻重之人。”

那小厮虽是新调来的，但里外伺候公子也算是较长时间了，很少见到公子这般耐不住性子，还以为是不满自己在背后嚼人舌头根子，忙在一旁点头连连说是，又顺着他的话：

“是啊，我们新君怎么可能是那般……那般伏低做小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随着宋绶脸色和缓，小厮的声音越来越大，腰杆子慢慢挺立起来。

宋绶听着越来越狂躁，直接走了出去，转头，神色寒玉不见得有几分好看。

“你你你，站住站住，回来！给老娘停下！”宋母又是一身花里胡哨，身着浅粉宝玉桃花纹珞绮，尤见风致，内衬被分离的小腰繁花杂缬纹彩裙，脚底再是双五色绣鞋，都是京城小姑娘当下最流行的料子。

见着下人偷偷捂嘴发笑，挨个使劲瞪了过去，又撸了撸自己的袖子，拿出粉色绣着精致花花蝴蝶的手绢擦了擦嘴上的油水。

宋绶突然停住倒是叫她吓了一跳。

猛地被吓到，讲话磕磕绊绊，复又昂首挺了挺胸彰显自己的气势：

“怎么，上次叫你给老娘去那疯小子家要人你要不到，我去问那赵疯子非说是把人早早给了你，你俩合着是在耍我了？这次你要给我个什么说法？不妥妥承认你自己是个废物？老娘黄花大闺女就有了你，后来你老爹走的早，老娘我一没再续弦二又是孤家寡母拉扯你们几个长大，怎么？年纪大了想要有个贴心的陪陪还不行！”

嗓门越来越大，嚷嚷得人脑仁疼。

若真是如老妇口中所说，宋家哪里会养些不知从何处跑来认亲的阿猫阿狗。

在宋绶越来越显压迫的眼神下，宋母像是哒哒冲撞悬崖的马车，到最后骤然没了声。

“行吧，我就是没见过沂合那边的小男子，你知道我见不得小年轻，心里总是忍不住怜爱……”那接着的声音像一首沙哑的曲子，缓缓乎飘起：“母亲年纪也大了，确实是需要个人陪着，但老母我又不想将就，终归是找来找去想在这一摞又一摞人里找个有缘人。”

“我找啊……找啊……找啊……你瞧瞧这花都……都成枯破烂了，还是不见郎君。”

不远处低头行走的小厮侍女低头偷摸笑了起来。

宋母没啥大文化，有点丹珠特有的好强，就偏爱装腔作势，搞得自己懂得许多个大道理。这会子在花游园和那些小娘子门学会矫揉造作了，更喜欢那些会了点文墨的才子，最好是再身强力壮些，可文可武，可诗可赋，整日只当自己是那话本子里的佳人当配得上位才子。

每次打着旗号要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课，再顺便拉几个小才子，只可惜还是抵不住猛浪的，常常听了半截就跑去对面的花游园听那丝竹管弦靡靡之音去继续沾花惹草了。

宋母每每坐在第一排，走时动静贼大，搞得在座的人也心痒痒，但瞧见那闪闪发光的金窟地儿再摸摸自己兜子里所剩无几的硬铜钱，也就歇了心思。

说通俗些，宋母最喜欢花游园，逢人便说这游园是女人们找乐子的圣地。

她也就爱这口小调，眯着眼睛躺在裸｜露大片肌肤的小年轻怀里，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虽然她从没承认自己老过，也没为自己容貌而焦虑过。

有时怀里抱上两个，上下其手，隔着薄薄的锦帛一掐一个准，逗的人嘎嘎直乐。

游园里人人见了她都唤她声宋姐姐，会玩，有钱，爱装扮，赶得上京城时髦，说是“及时衣着，梳头京样”可真是不假，再捏着嗓子说话，可一点儿也不逊色那些个扭着细软腰肢儿咿咿呀呀的小娘子。

来到这儿的便是脱去了曾经生养孩子的皮囊，把灵魂和□□一并归来，像她这般的更倒是别有一番风韵。

娘子们见了少不了要问宋姐姐京中哪家流行款衣衫料子，小水粉的小倌儿也乐意给这位“虚心请教”的姐姐解释他们时不时搁那骚文弄墨，在姐姐一声声夸赞与啪啪地大力鼓掌喝彩下总有种也是大才子居于庙堂的感觉，不必屈身于这楼阁。

最里头的掌管人兔儿爷年龄较大，不常出来走动。这人本是南风馆的主事，但最讨厌臭烘烘的男人气，就寻了处破败雅诗阁，合并做成这京城最大的花游园。

瞧瞧，这名字多气派！光是听着都带了许多粉红胭脂香香气。

“母亲这是要那沂合的男子往那里塞过去？”宋绶见宋母又一身华丽，不符年龄，实际很嫌恶这种不干不净地污秽之地，在他尊贵的口中连名字都不配提到，怕直犯恶心。

宋母悄悄看宋绶脸色，下巴上结实的横肉墩了下：“我是想让大伙尝尝鲜，毕竟是异域的上好，再将，上次给仙仙说了要为他带回去位好姐妹，这不掐着手指头算日子要到了……”

宋绶只是听了头一两句，迈开步子理都不理。

“不孝子！好你个不孝子！”再也维持不住园子里学来的风雅，指着宋绶又是留下来背对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

*

花游园是个圣地，能分几面儿，宋姐姐对这里可是熟悉透了：

底层南面是上层人士与文人的附风文雅的归属之地，北面多是层层上好的雕饰对着大门迎客。

东面有个雅间，常请些说书人来这里，西面则是会些个好吃好玩好乐的，抚琴饮酒不可或缺。

光是看一楼还算是正经，那要是目光转移至二层往上可更是个宝地，莺莺燕燕胭脂粉香相互环绕，更是有来来回回提着步子漂亮泼辣媚眼如丝的小娘子，也有坐塌之上悠悠散散躺着的青丝散落一地的神色勾人轻纱的小倌儿。

那些个风流倜傥的小公子和衣冠堂皇的官爷在一楼耍够了，总归到最后定力不好是忍不住的，就能在你情我愿下抱得“美人儿”到二楼泄泄火。

姐姐们平日若是在府上受够了繁缛礼节，或是那个贵族女子妇人得不到自己心爱之人，也想来这温柔乡醉一回，来着找个“替身”暖玉在怀一番，或是单纯语言开解一道，也保准舒舒服服地回去。

说到二层华丽小镂空金木圈起的楼阁，为防止人吃酒闹事，都是用得可便捷替代的玩意儿拼接，成本虽比这别处不大高但贵在精致用心 。

最主要的是这掌事人兔儿爷一手设计的，您可别说，还真是个妙方！

当然，作为这里的消费主客，楼层最上是她宋姐姐一人的欢乐窝。

不过凭她砸了那么多金，了解到肯定还有别人不知道的地儿，比如看似是底层的一楼那脚下面还有别翻天地。

宋姐姐闯进过次，里面挺大的，就是破破烂烂没收拾，温度也冷，不知道将来能干些什么，兔儿爷眼见着还没确定开发的心思。仙仙知道的多，向他打听，说是这园子当家的辛秘，再追问下去，便不愿多说。

宋姐姐软磨硬泡缠了多次，还是在颠鸾倒凤时仙仙温吞吐露了几句，说是兔儿爷想建造一个地下人间。

什么意思？宋姐姐不大懂，接下来语句都被声声喘息给压了下去。

不过才是举国同庆新君大婚的第二天，虽说这新君在百姓心头留下个阴险狡诈的印象，但人人可都期盼着能有个泼辣的仙君管着点，只是听闻这仙君是个金尊玉贵的，哎呦喂！这可怎么着啊！

赶快去花游园打探消息去，那里安全些，能讨论的也不禁口，消息质量保证，多是宫内传来的一线消息，咬咬牙，进去一听！也当作为自己搁那茶馆说书朝拢顾客搜罗搜罗！

房间布置实打实，在这京城算是一大，个个穿着自己最得意的布衫装模作样地直奔东面雅间，即便是楼上带着勾人香气的手绢抛下来也是充耳不闻，目不斜视。但到底还是有人抵不住，匆匆找个理由就往二楼跑去。

见着纷纷摇头，“果真是年轻没点自制力，爽了今日，日后手中再凑不出钱财可有得你小子好受的。”

同行人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一脸意犹未尽：“可不是么，当年老夫我还未被并入这京城名嘴时，也曾醉宿这花柳间，当时还记得这位置叫做雅诗阁，不曾想时过境迁呐。”

有人摇扇：“怎的你这名嘴也算是京城一老了，看你平日不怎么走动规规矩矩，居然年少也轻狂过回，比起昔日雅诗阁和那南风馆，这今日的花游园可如何？”

“自然是好的，只是再也不见我那老相好 ，你可别讲，就连当初日日能见着的兔儿爷如今真是千金难买一面。”那人直摇头摆手：“罢了罢了，不说也罢。”

“你这话也在理，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你还是位俊俏公子翩翩少年郎，谁也未曾想到整日醉生梦死在雅诗阁的浪子如今也会沦落到这般……”那人话头一转，直指名嘴：

“你销在雅诗阁的钱财要是拿去买个官，如今也是官老爷了，还不得享受这上上乘的游园？”

名嘴只笑：“那种时日也没料到如今是那褚瀛灯作新君啊！”

“可不是这个理儿？话说也是，传闻如今新君残暴，可不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别这样说，那新君母亲好在也是个那种国都嫁过来的，民间流落几年，乌七八糟的东西也多，确是也不知当时的君王是看上那妇人哪一点了。”

有人笑道：“不成去问名嘴，问问他究竟是看上那些个妇人哪点，竟不输先王迷人。他到底是念叨上他那老相好几多时日了。”

名嘴以为这几日是要问他心底的那个相好，掰着手指头，粗壮的手指有些费力比了个二，颤动嘴唇努力又珍惜地吐出气声：“二十又一年。”

宋姐姐刚到，想要打听些事，就见这片地儿氛围低落，哀叹气满溢。比在府邸的金银钗头，此时穿戴手工各色桃花装饰更多，一步化作两步，上前打哈哈：

“好啦好啦！进去进去，去听昨个儿新君和他那小仙君到底发生了啥！咱们这些个平民百姓的事哪里值得放在心里头。”

“哎呦宋姐姐！”名嘴上前，“您要是归我们这等平民中那我等倒不知沾了多少福气了。”

“得了得了，别贫嘴，进去，一会儿过了时间可听不得想要的消息了，你再多嚷嚷几下，这京城名嘴不如让给姐姐我来。”

推推搡搡下，诸位进得雅间。

这样的富婆style宋姐姐你们爱么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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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花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