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看谁剑 第35章 边关将 (一)

隔壁滩涂大铁找到兄弟说来确实是有招兵的，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地儿。

光秃秃的大地露出牙龈，当真是又干又烈的风一吹就百草折。

无量已经不知道若是自己真的将面上的灰土都给掀开，不敢想象自己一张脸会被残害成什么样。

到那时得了机会再回朝堂中去，别说是文武百官在认不得他，就连自己的亲皇姐恐怕也不能认得。

好在这放马滩的众人极其热爱自己的土地，人人也都是素面朝天，整日被风吹日晒，皮肤皲裂，多也是面色如这大地的色彩一般。

所以有不少人在脸上都会抹一些看起来像是淤泥之类的东西，倒比那黄土有不少用处。

“你们几个，过来到这里。”

招兵的头看起来两个身子还没有他们一个人大，无量知道这手里拿着鞭子指向这群人的招兵头，正在喊他们俩。

大铁和无量本来在人群还算是出眼，一个是壮汉，一个即便是脸上看起来糊上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也不能掩盖那笔直的身姿。

两人相视，不知这人是什么意思，大铁先一步走在前面，无量紧跟其后，两人一同站在那招兵头的后面。

尤其是大铁，站立之高远直接能将招兵头从头到脚看得透彻。

那招兵头将鞭子背在身后，来回摇晃：

“咱们这只是一小方的队伍，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咱们还没有资格加入主力军。”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头一回听到这么稀奇的说法。

“我问你们，你们拿过刀剑么，知道什么叫做军队战略指挥么，洒过热血杀过人么？”

那招兵头眉头越皱越深，尤其是看到在场的个个一个接着一个地摇头，简直就是一问三不知的神态，招兵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说实话叫你们来能干些什么你们恐怕自己都不能知道，不过也无所谓，以后在这军队里头好好干。

有那么好吃好喝报效国家的机会，都听着了没！”

雄赳赳气昂昂的声音顿时响彻云霄，一个两个地露出开心的大牙，直给人笑弯腰。

夜色暗沉了下来，本来招兵的队伍个个都不知离了哪去，留下的都是些被安排好了的新兵蛋子。

个个喝完大锅里头的热汤，到处都是大吼的说话声，哈哈大笑声，仿佛没有一个军队该有的自觉，也没听说明日如何布置安排，是否拉练。

“大铁哥，这里靠不靠谱？”无量一行人围着个吊在火堆上空的大铁锅，弓着身子凑近火堆。

那星星的火焰，舔着火舌头直直要扑到人的面上，看着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火焰光影。

大铁给自己刚盛了碗热汤，想要放入口中就被无量的这句话给阻拦下。

没法子，自己心里头也总觉得不安且有些许疑惑，火焰光影中皱起浓浓的眉头，吧嗒了下嘴，尽量压低声音：

“不能啊，这招军的是我隔壁滩涂多年的好兄弟了，可没什么理由将我往火坑里推。”

“兴许是你多想了。”说着就作势端起左手旁边的肉汤子要往嘴里灌，无量又伸手越过中间的兄弟阻拦了他。

大铁无奈，总是想说无量多想了，刚出声一句，“你这小子……”就见无量目光如同火炬一般对准他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大铁知道那意思，万事还要小心的好。

“都吃的怎么样了！”那招军头目一脸笑嘻嘻地来到大铁他们跟前。

有几个兄弟往日都是很晚才睡，今日就这样因为这句话就在火堆前开始打起了哈欠，不得不让无量警惕。

招军头很热情，对这那几个兄弟关切道：“想必是今天劳累奔波了一整天都累的不行了，赶快回去睡他一美觉，何必急于今日，明日再继续说道也不迟。”

说着还起身对着零散还在吃饭的人说着，“大伙今个都累了，要是觉得困倦就赶紧按照下午分发的帐篷去睡吧。”

一个两个地都陆陆续续回到各自的帐篷里头倒头就睡，隔着帐篷都能听到里头鼾声如雷。

大铁已经手握别在腰上的剑了，刚要趁那招军头目转过身去的空隙功夫，就要抽剑制住这人。

剑身刚探出些头来离开剑鞘就被一双手沉稳地按住，转头，那人是无量，无量又对他摇头。

气极，眼见没了机会一脸藏不住的怒气将剑“砰”地一下大力插回剑鞘里头。

招军头目闻声转过头来，却被无量一步上去挡住想要查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大铁。

无量眯着眼睛看起来也困得不轻，这会儿却变得十分懂事故的油滑模样，半是瞌睡半是奉承道：

“这位将军，我们今日多亏您在这般乌泱泱的人群中慧眼识珠进行提拔，这往后的日子希望能与您上得战场上，还是能继续孝敬您的。”

说着，悄悄摸摸朝那招军头手里头塞了几辆碎钱，一脸为难：

“这不我大哥心里头有个姑娘，来的时候没给人讲明白就这样贸然从了军，没了那姑娘的信，现在正拿着我撒气呢。

大哥生气气来见到啥都想要砍上几刀以求发泄怒火，我这边哄他一会儿就成，要是叨扰了您，您可千万别介意！”

“好说好说。”

那头目被人这样尊敬对待，还被称为将军，一时间得意忘形，提了提身上的腰带，还是佯装威严咳嗽了两声，“既然这样，本将军也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赶快处理好事情，入夜就休息去吧。”

“哎，谢过将军。”

无量简直上演了一出内向小伙秒变外向社交达人。

待那人走远后，大铁起身一个拳头砸在肩上，“你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了，尽是那些京城人士之间的阿谀奉承。”

无量面上已经恢复了一副平整模样，只是被这样直接问了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道：

“我这不是常听您还有咱们兄弟们讲那些京城里头有派头的大人物就学的嘛，都是为了解燃眉之急。”

大铁好像也是知道自己刚刚提剑冲动了，但还是嘴硬道：

“什么京城有脸有头的大人物，都是一帮子残害百姓的作恶人，你可千万不要这般再学下去。”

无量保证下次除非万不得已再也不显露这一面目，就推着他进了帐篷，“今晚我俩一个帐篷，估计是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也好彼此之间有个照应。”

“咕嘎——嘎嘎——咕——”

月上梢头，一群黑漆漆的鸟禽站在枝头上，眼中的凶光时隐时现。

透过漆黑没了光影的树梢中间望去，营地里呼吸多数已经平稳，只有火堆还在时不时噼里啪啦地炸裂。

两个人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还是出了营帐，手里头拿着跟破棍子东倒西歪四处扒拉东西，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无量你这家伙阻拦我做什么，让我直接上去给那家伙砍下来头，本来不发军队用衣，还要搞一下乱七八糟的话术糊弄我们这些听不懂的大老粗就罢了，还将人当傻子了不成？

竟然连我们走了整日的情形都知道，这不明晃晃冲着我们来的！”

“等我砍了他，捉来问这些余孽，再回头策马收拾那几个滩涂势利眼背刺我的的家伙。”

“我呸！”大铁捯饬着还终于捯饬出一些眼熟的东西，朝地上啐了口骂道：

“真他娘的遇到同行的了，这些个野东西拿军队这种事情搞人，也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怎么不给雷劈死，晦气。”

有手底下的将士睡眼惺惺，揉着眼睛趁着夜色从别的帐篷里跑了出来，悄悄问：“怎么了大哥？”

“哼，你们怎么没睡死过去？”

那几人异口同声，“无量兄弟叫我们耐着些心思提高警惕，怕这汤里头有东西。”大铁又趁机问他：

“你们哥几个在这可还好？”

说着似乎是有收拾包袱要走了去提剑砍人的心。

“好什么呀，别瞧见我们住在帐篷里头，但那帐篷就是个摆设，什么破布都往上围，里头竟是些干草地，啥子也没有，昼夜温差大的哥几个都要给冻死了。

实在是没法子了，那些个家伙倒地就睡，鼾声如雷贯耳，咱们盯了半天也没个动静，这才想跑出来给大铁哥唠唠嗑。”

那几个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止不住点头。

无量观察了四周许久，又来来回回晃悠，直到确定了某些事情，喊大铁过来，小声说：

“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好的，你瞧他们后面的帐篷里面。”

说着递给大铁一把烧起来的火把，大铁拿了狐疑地凑近那些看似普普通通的帐篷。

“不用怕把里面的人吵醒，都给打点好了。”

无量抱臂在胸前，提醒大铁，让他放开些手脚。

大铁秉着民不与官斗的心态，尽管这些人是与他们同行，但是能在上头眼皮子底下干出这些事来的，一定有人在背后罩着他们。

他大铁一个人无所谓，但背后还有好些年轻的兄弟们，不能叫他们白白受了牵连。

心里想着，皱着眉脸色凝固，动作上还是轻手轻脚地要去掀那帐篷，但来回总是找不到衔接处。

无量瞧见他这样谨慎，事先知道了里面情况的他直接放下手臂，走上前去一把扯开了缝合处的帐篷。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兽类图腾铁笼，尽管是在黑夜，仍旧散发着刺骨耀眼的银光。

几人注意力全被这家伙吸引过去，苦思冥想，但鼻尖还是嗅到了难以呼吸的恶臭，几乎是像铁笼上的兽类亮着锋利的爪牙扑面而来。

有年轻的兄弟较少跟着出滩涂，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绑着布匹的双手捂着嘴忍不住朝后退去，想要离的远远的。

结果只是片刻时间脚底下踩到什么凸凹不平的家伙，就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上，磕磕绊绊的小石子划破了手掌，手底下还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子，硌地生疼。

回头想要泄愤，站起身来一脚踢了过去，踢飞许多远，这响动引来了正在聚精会神盯着那大铁笼研究的几人。

无量早就注意到情况，只在口间比了个手势让这小兄弟噤声。

几人回头却在光亮底下彻底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顿时脸色煞白。

那小兄弟更是在回头看到几人不大好的脸色上脑子一转就联想到些东西，直接跌倒在满是碎块石头的土中。

无量上前一步将人扶起，这小兄弟早就没了力气，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有无量在旁边时时警醒着他，这才没喊出来。

那是，骨头。

他们熟悉各种动物的骨头框架，这个身长，这种形态绝对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任何种，那便是他们从来不会触碰的底线。

森森然的白骨上还挂着混着土块看起来黑漆漆的东西，几人常狩猎的都知道，那就是——

大铁打了个手势让他们不再说下去，几个兄弟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愤怒的神色，不约而同地都想起了一个词，叫做剜肉刨骨。

让人恶心想到这人身生前模样的经历就要呕吐，又是最穷首恶及的那些没了人性的劫匪才会做出来的。

“真他娘的是好样的。”大铁咬牙切齿，鼓起腮帮子脸色暗沉：

“这群没血性的狗东西，居然联合这些没良心的家伙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着抽出腰间的那把剑，阔步就要去抽刀杀了这帮畜牲。

无量由着他去，单大铁一人单枪匹马的气势来回几趟拿剑划破或是挑开帐篷。

后头的都是大铁笼，在往后走甚至还有半是隐没在地下的，哪里有那招军头说的有一个在这睡的老兵？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在帐篷后头，接着，光亮越来越大。

“来了，有敌军来啦！快快，快都起来，到后面的笼子里赶快待好！”

有一个小兵模样的生面孔敲锣打鼓扯着嗓子大喊，就从乌漆麻黑的山坡上连滚带爬地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后面，是贯彻入耳的铁蹄声。

“跑老兵的地儿，通知他们保护你们！”

不过一瞬间，数百名听了声音的新兵，从最前面的帐子里头连滚带爬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还没弄清情况就被一批批人带了节奏，齐齐涌向方才无量和大铁他们在的地儿。

那里，是散发滔天血腥恶气与罪恶的牢笼。

无量见状挑准时机，一手捉住那敲锣打鼓神色慌乱的小兵，将他堵在破布帐篷，接着对就要蓄势待发冲上去的大铁开口：

“这小土堆像是山上，既然是山上那不太大的地儿总是陡峭的，怎么会有这般整齐的马蹄声。”

说着将那小兵一手摔倒地上，不知到底是使了多大力气，那小兵在地上痛的嗷嗷直叫。

但眼里比着刚才的慌乱确是想要逮着机会从这几人裤｜裆缝隙底下钻过去也好只要能逃走，回去再给几位大人报信去。

大铁回头就瞧见这家伙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见他还不知悔改，一脚踩在那小兵手腕处，疼得那小兵直接嚎啕出来，在地上打滚。

耳边的哭嚎声，慌乱的脚步声已经没有了，一片万籁俱寂，应该是那些新兵都躲在了帐篷里的铁牢里头，声音在这空寂中出奇的清晰。

无量在额头疼得满是汗的小兵面前缓缓蹲了下来，那声音不紧不慢，如同十八层地狱下的里魔鬼甚至鬼魅在小兵耳边幽幽回荡：

“你以为你逃的掉么，就是残破了身子舍弃了肢体，七零八碎地走出去两步……”

“咻——”无量口中作了个利箭划破空中的呼啸急促声，面无表情发出的声音却有些恶劣：

“是剪穿透躯体是声音，再被拉回来，鞭挞，鞭尸，血肉模糊，地上破碎的骷髅上飘起的都是那些冤魂，一起围攻上来，被残害的亡灵撕咬。”

“先是血肉，再是眼睛，鼻子，毛发，太多了，真的太多了，他们堵住了你们呼吸，有几个调皮的从你的毛孔中钻进你的躯体，一点点啃噬你们筋脉，蚕食跳动的血红的心脏。

砰——地炸地四分五裂，就在死亡的前一刻还能清晰感觉到那种疼痛。”

面无表情，语气森然骇人听闻，“想要死去之后逃走，求剑来的剑仙保佑，可是被那群不知名的亡魂死死拽住，拖入万丈深渊，群魔乱舞。

永世不得——超——生。”

本来躲在铁笼里头的人开始探头探脑，被这一番话像是吓得不轻，再配上无量这起伏得当的嗓音，让一群大老爷们毛骨悚然。

大铁听了这话语，面上看不出些什么来，只是越发严肃地板着脸，挨个上前让他们出来听听自己是中了什么圈套，究竟是谁人的计谋。

方才还被那骷髅模样的东西吓得鼻子上都挂着不知名液体的年轻小兄弟此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无量的动作。

一个激灵，脊背上窜起一阵寒意，那眼神怕是要退避三舍，转头就能来一句：

“阿婆——呜呜呜，我要找阿婆！啊啊啊这人隐藏好深，表里不一真是太可怕了！！”

幼小的心灵怕是要留下不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