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江以简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无影灯像一颗倒挂的鸡蛋。
麻醉师在他左手手背上拍了两下,迅速找到血管,针头推进去的时候有点凉。
“放松。”
药液顺着血管往上走,先是手臂发麻,然后是冰凉,再然后就没有知觉了。
有人给他消毒,碘伏的味道很冲。有人在给他插管,动作利落。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手术室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走了进来,身板很直。
“罗教授。”
旁边的研究员递给他一台数据平板,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曲线,点了点头。
“开始生命计划植入。”
江以简想开口,麻药已经淹过了他的喉头。他被吞进彻底的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头顶不是无影灯了。
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没有污渍,没有裂缝。
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金色的条。
江以简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左手手背上有麻醉针孔,已经结痂了。
他把手伸到左腰后方——指尖摸到一层生物胶贴,整整齐齐地封在皮肤上。
不疼。
但那个位置空了。
准确说,不是空了,是原来的东西被取出来了,又有新的东西被放了进去。
他撑着坐起来,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一件条纹衫,橙色条纹,深浅相间,棉料很薄,左胸前印了一组编号——橙2219。
不像病号服。
像囚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
“橙2219,您的胚珠植入手术已顺利完成。目前您在墨尔庄园医疗中心术后观察室,生命体征平稳。请在护士指导下进行首次下床活动。——墨尔庄园医疗中心”
墨尔庄园。
他已经不在A市了。
护士推门进来,动作利落地给他测了体温和血压,在本子上记录了几行字。
“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床走动了,术后三天内饮食以流质为主,不要剧烈运动,没有什么不适的话,就可以去宿舍了。记得每周五回医疗中心做常规体检。”
“我昏迷了多久?”
“三十六个小时。”
江以简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左腰的创口在牵拉时有轻微的钝痛,奇怪的是,脖子处也有不适感。
他走到洗手台前,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也贴了一大块生物胶。
“这个是什么?”江以简摸向脖子。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甲状腺有个结节,会影响胺珠发育,手术的时候顺便切除了,就是个微创,别担心。”
“嗯。”
“另外,田人在墨尔庄园休养期间,会有胚珠体验期福利,胺珠田人几乎感受不到悲伤和愤怒,只有快乐和兴奋。”
她说这话时正低头整理托盘上的纱布,没有看他。
护士走后,江以简把手按在左胸口那个编号上——橙2219。
不是说没有负面情绪,只有快乐?
为什么他这个地方,依旧像压了一块巨石?
脖子上的创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灼热感,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生物胶贴底下翻了个身。
他皱了一下眉,把手从胸口移开,按在脖子上。灼热感已经消失了,快得让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他把手放下来,镜子里的自己盯着他。
这张脸没什么变化,但感觉上像隔了一层保鲜膜。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江以简走过去拿起来,是母亲的电话。他按下接听。
“简简?你怎么样?这几天怎么一直关机?”
“妈。”江以简靠坐在床头,声音压得很稳。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公司有紧急外派任务,要去国外。走之前我给你汇的那二十万就是公司给的外派补贴,我这几天在飞机上,手机没开。”
“对对对,你说过的,我急糊涂了。”
母亲的声音又是哭又是笑,“你爸昨天做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你那边怎么样?到了吗?”
“到了。入职培训,封闭式的,手机刚发回来。”
江以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编号,“妈,公司外派劳务费挺高的,我会每个月往家里汇,爸的康复费用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上班,不用担心家里。你爸醒了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工作怎么样,我跟他说你在大公司做AI,外派出国了,他笑得可高兴了。”
江以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挺好的,跟爸说我这边一切都好。”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工作。国外伙食吃不惯就自己煮一点——”
“妈。”江以简打断她,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不用担心我,你照顾好爸,我这边要忙了。”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很白,他闭上眼。
有人敲门。
节奏很轻,三下,停了一拍,又一下。
不是护士。
“进来吧。”
是庄严,他推门进来,身上穿着绿色条纹衫,身后跟着两个穿橙色条纹衫的年轻人——一个理寸头,一个留长发。
庄严在床沿坐下,整了整领口,“我们三个比你早到一天,住隔壁病房。”
“你这是个单间啊!特殊待遇!”寸头男生摸了摸发顶,“我叫徐华泽,也是A大毕业生,体育生。”
他下巴指向长发男生,“这是渡哥,绿标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我们一个病房。”
“沈渡。”
沈渡简单报了姓名,他将一头长发拢了拢,扯下手腕上的褐色发圈扎了个马尾,走到窗台边随意靠着。
江以简点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庄严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江以简,交换一下信息。你的入职体检机构是不是瑞康?体检报告上是不是出现了‘不明蛋白结构’?offer被撤之后,是不是家里刚好出了事需要一大笔钱?”
江以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庄严又整了整领口,“看来我没说错,因为这四项,我和徐华泽也如出一辙。”
徐华泽坐在床边小沙发上,双手交握枕在脑后,补了一句:“我的体检机构也是瑞康,不过是B市分店,我家在B市,我爸严重烧伤,等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胺珠体验期福利真他妈神奇,我竟然一点伤心愤怒都感觉不到。”
庄严把话头接回去:“两个人可以是巧合,三个人呢?”
庄严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没有继续往下推,他只是把诡异的“如出一辙”摆在桌上,然后看着江以简。
江以简没有接话,心口那块巨石压得他攥紧了拳头。
瑞康体检、不明蛋白结构、撤offer、家人意外出事,四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他试图从拼图边缘找一处缺口,一处也许只是巧合的证据。
找不到。
这不是巧合,是一套流水线,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
所以,他父亲重伤是人为的意外。
他想起父亲躺在ICU里插满管子的样子,指尖攥得发白。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用。答案已经被摆在桌上,像一道谁也咽不下去的菜。
他们没有退路。
江以简低头看了一眼左胸口的编号。之前在艾利维田人中心签约时,那个工作人员叫他“江先生”。
现在没有人叫他江先生了。他叫橙2219。
墨尔庄园田人编号,按胚珠类型加数字,他是第两千二百一十九个胺珠,活像个标本。
他胸口憋得慌,下意识把条纹衫的领口往外扯了一下。
“走了。”沈渡忽然从窗台边直起身,把扎好的马尾紧了紧,“吃饭。”
徐华泽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渡哥难得主动开口。”
沈渡没接话,自顾自走到门口了。
庄严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整了整领口,看向江以简:“你身体撑不撑得住?不行的话我们帮你打饭回来。”
“还行,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徐华泽伸了下腰,摸了摸左腰上的生物胶,“艾利维的手术技术还真不赖,我这才过了几天,已经没啥感觉了。”
江以简从床头柜上拿起休养手册,既然没有退路,就要找出路。
他走在队伍最后,经过走廊时,一个光头蓝条纹正带着几个蓝条纹经过,走了两步,回头扫了一眼这边。
光头的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头顶贯穿眉心。
“看什么看!”
他碎了一口,目光在江以简胸口的橙色编号上停了一下,眯起眼睛辨认上面的数字。
“橙2219。”
他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江以简脖子上的创口忽然刺痛了一下。
“没事吧?”庄严回头看他。
“没事。”江以简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走吧,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