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太子妃 第16章 剑未出鞘

隔天是六月初一，几位皇子照例要去金宸殿向父皇述职。

慕明筹这皇帝当得稀里糊涂，他向来只顾自己玩乐，偶尔上朝也只是搪塞，几乎从不亲自处理政务。

兵权被唐吉大将军一手把控，慕明筹已多年未曾过问，那些调兵遣将的事，他也不怎么懂。

其余各类政务，则由以周太师为首的谋臣文官呈上奏疏，再由几位成年皇子代为批阅。

朝堂本就混乱不堪，这番安排反而达成了某种微妙平衡，众人对此也心照不宣。

自从慕亦浔被立为太子，由他处理的事务就不再交给父皇复核，而是直接以皇太子谕令颁行。

慕明筹对他极为信任，几乎从来不挑毛病，时常还不忘夸几句，诸如：“太子办得很好，朕心甚慰”“浔儿此番辛苦”“如此安排极妙”等语。

四皇子慕亦澈处理的奏疏数量更庞杂，却不能独断，须上呈复核。

实际上，慕明筹根本不会认真看，那些纷繁庶政全靠四皇子费力周旋，可一旦出了纰漏，慕明筹又会斥责四皇子不够尽心，简直是既辛苦又要背锅。

至于五皇子，他虽然平庸却也没闲着，办理的都是些麻烦又无聊的杂务琐事，好在那些事该如何处理都有先例，每次按部就班地呈报完，他就站在旁边发呆。

这天直到巳时末，三人才呈奏完毕，一同走出大殿。

走出两道宫墙后，被留在外面的皇子近卫们立刻迎了上来，各自奉上他们进殿前卸下的佩剑。

四皇子果然留意到神剑月影换了主人，看向慕亦浔，问道：“你倒大方，是什么时候把月影转赠给五弟的？”

慕亦浔：“前几日五哥来闲叙，我便向他讨教剑术，不想五哥愈发精进，想着月影更配五哥气度，就顺手转赠于他——这原非什么要紧事，四哥倒是有心。”

这明显是在鬼扯。

五皇子剑术之平庸大家心里都有数，慕亦浔平常也不喜欢信口开河，今天突然这样，更让四皇子满腹狐疑。

“如此说来，我倒要讨教一二。”说着，四皇子向演武场的方向抬手，“五弟，请。”

德妃早就提醒过五皇子，若四皇子为月影的事向他发难，就顺水推舟地和他闹一场，有太子在旁边，他定然不会吃亏。

眼看此时正是好机会，五皇子忙笑着应了下来：“四哥见教，我当然不敢推辞，请！”

四皇子原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推托怯战，不料他却毫不犹豫地同意较量，不免又增添三分疑虑：难道他的剑术真的精进了？

见三人同向演武场走去，近卫也忙跟上前。

跟着慕亦浔的自然是苏遇，五皇子身边的护卫名叫顾丘，四皇子近卫名为时晴，都是从小就陪在他们身边的心腹，身手自不必说。

无论是否获封，大誉皇子在及冠后就会从宫中挪出去，另开府邸。

如今还住在宫里的只有九皇子慕亦淇，他向来惫懒，所以这演武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五皇子的剑术虽然只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但在月影的加持下，却比他原有实力高了许多，四皇子一时竟不能占上风。

慕亦浔年纪小，刚到演武场时，也曾吃过四皇子好些暗亏。

即使有天赋差距，已经练了好几年的十四岁少年欺负十岁孩子也绰绰有余。

况且大誉向来有兄长训导幼弟的规矩，慕亦浔常带着伤回去。

曦贵妃看见，每每大骂四皇子心黑手狠，甚至要去圣上面前哭闹。

慕亦浔却觉得既然是比武，输了当然会受伤，以后再打回来就是，打输了还要告状反而更丢人，于是拦着不许她去。

如此过了两年，当慕亦浔身手比四皇子更好之后，慕亦澈就几乎不再应战，偶尔推不掉，也只虚晃几招就笑着认输。

若慕亦浔不依不饶，以和为贵的六皇子就会插手，如此一来，慕亦浔也只好作罢。

不过除了慕亦浔，其他人又全都不是四皇子的对手。

大皇子年纪与他们相差较大，且并不擅武。

二皇子十二岁时就被送去陀喇做了质子，后被残害致死。

三皇子早年出家修道，远离了红尘纷争。

六皇子慕亦淮向来不争，练的剑法也偏于防守，轻易看不出深浅。

八皇子早逝，不到上演武场的年纪就夭折了。

九皇子自小被娇生惯养，他常年托病，习武的次数屈指可数。

就只有倒霉的五皇子，自己平庸懦弱，却偏有个整天和皇后作对的母妃，平时就算被四哥欺负，也只能忍着。

不过，打打闹闹都是兄弟们年少时的往事，随着他们逐渐成年，反而各自收敛起来，心照不宣地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

此次比试打了数十回合，五皇子即使拿着月影也渐觉不支，无心再战。

他让出空当：“四哥，今日便到此为止，算我们平手，如何？”

能和四哥打个有来有回，五皇子志得意满。

四皇子却比之前更加气恼：月影拿在平庸的五弟手里，竟然也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威力！可见以前慕亦浔显得那么游刃有余，也多半是这把神剑的功劳！

“月影果然非比寻常。”四皇子冷笑一声，“太子与五弟如此亲厚，将来少不了封你个安乐王，你得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五皇子当然听出了四哥的嘲讽。

若在往常，他只会当作没听懂，今天却不打算吃这哑巴亏：“多谢四哥吉言，我正盼着能当个安乐王，总比心存妄念，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要好！”

这话直直戳中了四皇子痛处：早在数年前，皇后就有把他记在自己名下的打算，甚至暗示只要他同意，就立他为储君，并让唐岚和他定亲。

可那时四皇子不愿受唐家控制，又觉得丽妃虽无权势，毕竟是自己亲娘，轻易抛却未免有趋炎附势之嫌，并未立刻点头。

不料向来与皇后不睦的慕亦浔在母妃获罪之后，居然毫不犹豫地立刻转投在皇后膝下，简直毫无气节可言，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太子得意也就罢了，如今竟连慕亦洛这庸才也敢这样奚落自己！

四皇子满怀愤懑，见五弟毫无防备，竟一跃上前，举手挥剑削下！

兄弟之间比试较量，留点小伤也属平常。

四皇子这一剑算得很准：既能让五皇子遭场大罪，又不至于落下残疾。

刚才慕亦洛虽说过“到此为止”，但他却可以辩说自己并没同意停止比试，是五弟自己轻慢疏忽才会受伤。

就算父皇怪罪，也不过是寻常责罚，他去领受就是。

反正从小到大，父皇无端责罚自己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了，再多一回又能如何？

慕亦浔在旁观战，见状忙飞身挡在两人之间。

他并未抽剑出鞘，只用鞘身轻轻一格，挡住这极狠辣的招式：“四哥，比试而已，何必动怒？”

“你既知道是比试，就不该插手，走开！”四皇子厉声道。

“当年你我二人比试，六哥常来拦在中间，”慕亦浔冷笑，“四哥倒是从没说过这话。”

听太子提到六皇子，慕亦澈不由默然。

刚回过神来的五皇子满脸惊讶：“四哥，方才不是已经说过算平手，你怎么又打？”

五皇子虽然不算聪明，但他身边的护卫顾丘却极机灵，见状忙上前，护在主人身侧。

顾丘当然不敢和皇子们动手，但有他当人盾，四皇子就不能再以比试的名义继续发难。

他这想法自然是没错，却不防四皇子的近卫时晴见状，也一跃而起！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晴猛然出手，竟将太子向后推开半步！

未料四皇子近卫居然如此僭越无礼，在旁的苏遇大惊，忙冲上前去护主。

倒不是怕太子殿下会被四皇子的护卫所伤，但时晴如此没有分寸，闹出这以下犯上的难堪场面，总不能等着殿下亲自和他打。

这四皇子的近卫时晴，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众皇子常有聚在一处的时候，也总有不方便带着近卫的场合，每逢那些时候，侍卫们也喜欢聚在一起闲聊。

皇子之间无论关系好坏，表面总要装作兄友弟恭。

侍卫们也是如此，无论是否投缘，面子上都一团和气，闲聊玩笑，甚至偶尔比划两下，都是常事。

唯独四皇子的近卫时晴格外孤僻，他向来不与别人凑在一处，也从不和人说话。

四皇子在身边时，他的目光就紧紧粘在四皇子身上，那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样子，苏遇也只能自叹不如。

若四皇子不在，时晴就独自发呆，从没见他有过什么表情，甚至有人偷偷猜测他根本就是个哑巴。

时晴究竟是不是哑巴尚待商榷，可以确定的是他耳朵不聋，非但不聋，还格外灵敏。

曾经有个内侍偷偷嚼舌根，说时晴的相貌比寻常女子还要秀美，只怕和四皇子的关系并不单纯。

这话远远落在时晴耳里，他快步上前，将桌上竹筷直扎进那个说闲话的内侍口中，竹筷瞬间从后脑穿出，那内侍当场毙命。

整个过程时晴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丢下那内侍的尸身，又重新回到原位，好像自己刚才不过拍死了一只苍蝇。

四皇子知道这件事以后，给那烂口长舌的内侍多赔了三倍发丧银子，此事也就无人再提。

当时苏遇就觉得看不过眼：背后议论皇子确实不好，但也罪不至死啊！

他还曾经很不忿地嘀咕过几句，慕亦浔听后，只嘱咐道：“往后离那个时晴远些。”

但眼下这场面，苏遇想离得远些也不可能。

两人各护其主，时晴那双黑琉璃珠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苏遇，他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手中弦月短刃却已出鞘，烈烈泛着灼光。

慕亦浔也将视线定在时晴身上。

他以前从没认真观察过四哥这个近卫，只知道他对主人死心塌地，练就了一身极佳的偏门功夫。

毕竟身份不同，自己原不必过多探究一名侍卫的底细。

可刚才时晴冲过来那瞬间，慕亦浔分明感到某种奇异的气息。

那瞬间迸发出的凌厉气势，不像是来护主，倒像蓄意刺杀。

“苏遇，你先退下。”慕亦浔命道。

苏遇略一迟疑，应道：“是。”

慕亦浔不想将事态扩大，时晴此刻紧绷得像支待发利箭，若他和苏遇打起来，只怕苏遇会吃亏。

倒不仅仅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苏遇向来很有分寸，能不伤人就不伤人，这个时晴却明显出手就是杀招。

四哥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以后自己倒是要格外留心。

苏遇退下后，慕亦浔将目光转向四皇子，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管好你的人。

经这么一闹，四皇子的怒火也消了下去。

刚才时晴竟然动手推了太子，若他借此发难，只怕今天会难以收场。

所幸慕亦浔似乎并不打算计较。

四皇子后退两步，收剑回鞘，看向五皇子慕亦洛：“此番比试，我们兄弟平手，五弟果然精进了。”

言毕，他对自己的近卫略一点头：“时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