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太子妃 第130章 补救

辰时六刻，谨王在紫霄殿前求见。

慕亦浔略感意外，忙道：“宣。”

见面后，谨王注视了他许久，默然无言。

直到慕亦浔率先开口：“六哥为何这样看着我？”

谨王浅笑：“你还愿叫我一声六哥，这话就好说了。”

自那天过后，兄弟间已有大半年不曾推心置腹，各自遵着君臣礼节，只论政事，从不闲谈。

对面坐下后，谨王拿出一坛佳酿：“当年你很喜欢这甘竹酿，还吃醉了。”

“那年我才十四岁，”慕亦浔端起金杯，“若非六哥帮我隐瞒，不会有今日。”

屏退左右，两人叙起陈年往事，直至酒过三巡。

“七弟，你如今心中是否安宁？”谨王忽而问道。

慕亦浔垂眸不语。

谨王又道：“这长久以来，你实在很辛苦。”

“在其位，谋其事。”慕亦浔将酒杯重新斟满，“且我本就异于常人，这点辛苦还担得起。”

“自十岁那年起，你就总是这个样子，让人不知该如何……心疼你。”谨王无奈苦笑。

说着，他也满饮一杯，道：“元夜时，我在澜水河畔见到一名女子，手里拿着那把名为‘都好’的剑。”

“什么？”慕亦浔心头骤跳，他不确定谨王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见到了叶雪柠？

亦或是，那把剑落在了别人手里？

“我当时也不确定，直到今日晌午，薜萝来见我。”谨王尽量把语调放缓，给他接受的时间，“皇后娘娘如今就在澜京城，我已与她见了一面。”

“她就在澜京！”慕亦浔霍然站起，“还公然抛头露面！薜萝为什么不来向朕禀报，反而找了你？你为何擅自去见她！”

“阿浔，”谨王仰头看他，“冷静些。”

“薜萝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来告诉你，其中缘由你也该想得到。”谨王语调平稳，“只要涉及皇后，你就很容易失控，她哪里敢直接和你说？连我都是斟酌再三之后，才决定对你言明这件事。”

缓缓坐下后，慕亦浔语调低沉：“柠儿她……还好吗？”

谨王笑道：“她很好，打眼看去就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过得很开心。”

言毕，他不再开口，仔细观察着对面的神色。

慕亦浔并未追问，只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或许是浸染了酒气的缘故，他微垂的眼睫上渐渐蒙起一层薄雾。

止住他继续倒酒的手，谨王接着道：“我原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回到澜京来？”

“直到薜萝告诉我，我又亲自去见了一面，才明白了其中缘由。”

“皇后娘娘她，对过去的一切，已是一无所知。”

“除了自己的名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之所以回到澜京，竟然只是听说京中热闹，想来看灯会。”

“失忆？”慕亦浔眸色愈沉，“她竟怨恨我至此，连回忆都要设法消去……”

“不，”谨王打断他，“据我看来，她失忆定然是个意外。”

“若是为了忘掉过去，她必不会如此草率，至少也会提前写下札记，提醒自己要远远避开是非，绝不会冒冒失失地撞回澜京城来。”

“更何况，她身边的朋友还在四处托人问有谁认识她，一路从柯那弗都城打听到这里。”

“照这样下去，即使今天薜萝没遇见他们，消息传到你耳里也是迟早的事。”

“我今天已细细问过她和她那位朋友，两人是去岁七月末认识的，当时她独自在柯那弗境内一片荒无人烟的石林附近……”

将叶雪柠和顾瞻相识的前因后果讲完之后，谨王道：“那顾瞻虽是大誉人，但他自小在柯那弗都城长大，常年跑江湖经商，行事不拘小节，却是个知恩图报的热心人，颇有江湖义气。”

他强调：“知道她已嫁人之后，顾瞻还很开心她终身有靠，惟愿自己的救命恩人能早日与夫君团聚。”

慕亦浔默然半晌，点头道：“柠儿待人诚挚，所幸遇到的是个好人。”

谨王接着道：“我曾看过些杂书逸闻，据传那石林附近有个被称为‘无名村’的隐居地，聚集着许多不为世间所容的能人异士，其中多半倒是从大誉逃过去的。”

“或许她原想在那里暂避风头，只是不知为何会弄到失了记忆。若能找到那无名村，或许还可补救。”

补救？

慕亦浔缓缓闭眼，自己真的还有机会补救吗？

她什么都不记得，却过得比从前更加开心……那些过往对她而言，是否值得找回？

“阿浔，或许你可以暂且卸下担子，以平常人的身份去找她，认清彼此心意。”谨王提议，“以两年为期，我帮你守着这天下。”

“六哥！”慕亦浔惊讶地看向谨王，“你是说，我应该去找她？”

“再不放你走，只怕你又要下雪了。”谨王轻笑，“所以，去吧。”

顿了顿，谨王又缓声道：“可是阿浔，此番若还是不能两全，你就放开手，还她一个自在，也放过你自己，可好？”

“六哥放心，”慕亦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此去，必能带她回来！”

……

叶雪柠下榻在澜京城一家名为“白鹤居”的客栈顶楼雅间。

顾瞻的房间在她对面。

两人从孟宅回来后盘算了许久，但得到的消息毕竟太少，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个“她夫君大概一时难以脱身，只好先让兄长来看她”的结论。

对于自己嫁过人这件事，叶雪柠倒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江湖人不拘一格，有个侠侣也不稀奇。

她对自己这位神秘夫君很有兴趣。

回到房间后，躺在棉被里，她冒出许多疑问。

他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和他兄长一样好看？

他是做什么的？

两人究竟是如何相识，又为何会失散？

他有没有找过她？

见面后第一句话说什么比较好？

想着想着，她就有些迷迷糊糊起来。

睡到夜半时分，她忽然惊醒。

刚才屋里似乎进了人？

她猛然坐起，将放在枕边的佩剑握在手里。

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屏息探查之下，也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看来是错觉——她放心地躺下，很快就再次沉入梦境。

翌日清晨。

叶雪柠和顾瞻一起在楼下吃早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笑笑，商量着今天去哪里玩。

“最好不要去太远，”顾瞻提议，“或许你夫君今天要来寻你，要是久等见不到人，他该着急了。”

她点点头：“也对，那我们就在附近逛逛，过半个时辰就回来看看。”

顾瞻笑道：“看你惦记的这样，不如干脆不要出门，专心等着他！”

叶雪柠白了他一眼。

“昨天好容易有了线索，我也高兴过了头。”顾瞻搁下筷子，“细想起来，孟夫人和后来那位公子都语焉不详，实在古怪。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等见到你那夫君，你一定要把该问的话都问得清清楚楚，不能稀里糊涂就跟他走！”

“这个你不用担心。”她端起粥，粲然一笑，“若不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我肯定不会嫁！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不会出错，只要见面，我就能分辨得出！”

大堂另一边，某人正背对着两人偷听，听到她这句话，那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虽说已过完年节，走在河堤边还是冷飕飕的，叶雪柠裹着绒毛斗篷，慢悠悠地散步消食。

走出半里地后，她开始频频回头张望。

顾瞻好奇道：“在看什么？”

“总觉得身后有人，”她握住剑柄，“可又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你是说，有人在跟踪我们？”他顿觉惊愕，“可这青天白日的，又是天子脚下，应该不会有这么嚣张的劫匪吧？”

“大概是错觉，”她轻叹一声，“这两天我想得太多，过于紧张了。”

他关切道：“你若不能安心，索性回客栈歇着，我瞧你昨天似乎没怎么歇好的样子。”

“也好。”她确实有些心神不宁，“那你逛着，我先回去。”

顾瞻点点头。

回到客栈房间后，叶雪柠侧坐在窗边，一颗接一颗地剥着炒花生。

手边青泥小茶炉烧得正旺，铜壶里的茶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热腾腾的雾白蒸汽不断冒出来，驱散了初春的料峭寒气。

不多会儿，花生壳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圆滚饱满的花生粒已装了满满两碟。

她剥花生并不是为了吃，而是心中纷乱无序，手上有点事情做反而会安定些。

那些原本并不十分在意的过往，在得知自己嫁过人以后，似乎变得不同了。

叶雪柠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魂不守舍？

难道仅仅因为紧张？

那种似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感觉……真的只是错觉吗？

不对！

她不信自己的直觉会出这么大的差错！

这么想着，她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并不很大，也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地方，房顶也……

抬头看去，并没有任何人躲在梁上。

明纸糊的窗子从清晨起就半支着，但她还是觉着有些气闷，索性把它彻底推开。

开窗时，她忽觉灵光一闪，连忙探出头，向屋瓦上仔细探查——依然连个影子都没有。

真见鬼了！

她索性从桌案上拿起佩剑，一个鹞子翻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站在楼顶瓦楞上，她四下巡视，自信方圆十余丈内连只耗子都藏不住。

可看了好几圈，还真就找不到人！

悻悻然从窗口翻回屋内后，她提起茶炉上的铜壶，打算喝碗酽茶，搪搪寒气。

茶水还没入口，门口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夫人！有个说是您夫君的人求见！”

叶雪柠陡然一惊，手里的热茶差点泼出去！

他来了！

她迅速往案几上的妆镜里看了一眼——还行，能见人！

定了定神之后，她向门外道：“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