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王城始终没有传来回音，幽冥生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

“王城的人有没有查出什么异常？”

王荣为难的摇摇头，“如今王城的禁军都掌握在二殿下的手中，宫中的消息严防死守，我们什么都打探不到。”

“你准备一下，过几日我们便动身返回王城。”

“是，殿下，末将这就开始整军。”王荣说着就要退下。

“等等，不必整军，此番本殿只带一小队人马同行，本殿尚在王上下令的流放之期，若是大举带兵返回，恐怕惹人猜忌，惹怒圣心。”

“可是殿下，如今的王城情形不明，若是只带一队人马，难以保证殿下的安全，何况虎营留守极北之地，龙蛇豹三营都被调遣到外地驻扎，万一要是发生什么，我们无处求援，是否整军带兵，还望殿下慎思。”

幽冥生没有回话，而是陷入了思考。

这时候有人来请幽冥生去烟烟的营帐中用膳，幽冥生才察觉已然是午时了。自祈春节那日之后，幽冥生和烟烟之间挑破了彼此心意，便常常腻在一起，每日用膳都必在一起。

烟烟的身子不舒服，本无食欲，只有幽冥生在的时候，才能吃得下去一些。幽冥生见她每日进食很少，于是便命人多送些正餐之外的果子甜点，让烟烟零零碎碎的多进一些。

今日送了些北地的野橘子来，烟烟倒是有兴趣想要尝一尝，刚拿到手里便被幽冥生夺了过去。烟烟落空的手顿在空中，用疑惑带着些许委屈的眼神看向幽冥生。

“殿下要吃，这还多着呢，如何非要抢我手里的。”

幽冥生被她这样误会后的娇嗔状逗笑，“不抢你的，只是怕你吃凉的受不住。”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橘子放在身旁的暖炉子上，细长白皙的手指缓缓翻动着橘子，将它烤热。

看着眼前的场景，烟烟忽地被拉回了许多年前的落霜村，那时候师父也这样为她烤橘子吃，烟烟心中明白，不管经历什么，幽冥生始终是幽冥生，也是他最初见的长生，他可以忘记所有，但是和她有关的东西都放在他的心底里。

幽冥生把橘子剥开递给烟烟，烟烟不去接，而是直接张开了嘴，幽冥生宠溺一笑，然后将橘子喂到了她的嘴里。

“过几日，我们便回王城。”

“好！”烟烟毫不犹豫地回答。

幽冥生对这回答有些猝不及防，“你都且不问如何回去，回去如何？”

烟烟摇摇头，“只要是跟你一起，去哪儿，做什么，都可以。而且你不是说过吗，要带我回去看杏花，咱们如今出发，到了王城，歇上一段时日，便正是杏花开的时候。”

“东殿的杏花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到时候剪了开的最好的，煮上一锅杏花羹，最映这时节。”烟烟兀自遐想，满眼期待和喜悦。

“好。”幽冥生认真的看着烟烟许诺，“此番回去，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嗯。”烟烟点点头。

幽冥生将烟烟揽进怀中，两人在宽大的毡毛坐榻上依偎着，帐篷的门帘被打开，外面稀稀散散的雪景尽收眼底，旁边的火炉上小火沸腾着茶水，浅淡的茶香和药味混合在一起，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便是让这一日和曾经的许多日重叠起来。

煮水烹茶，落雪小景，爱人相伴，是人间难得的恬静安宁美好，极北之地的苦寒都变得没有那么难熬。幽冥生在心中期待，日后每一日都能如今日这般，他们能够永远陪伴彼此，永远相爱下去。

然而世事总与愿违。

烟烟藏在斗篷里的手轻轻的搭上了自己的脉搏，仍旧是凌乱虚弱，她身体的恶化程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返回王城路途遥远颠簸，烟烟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身体能不能撑到抵达王城的那一天。

深夜无人的帐篷中，烟烟手持银针，艰难的为自己施针，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冷汗淋漓，然而她不敢声张，只能死咬着嘴唇独自忍受。也不知道这般挣扎是否有用，但她在心中虔诚祈愿，求上天让她多活一刻，多一刻陪在幽冥生身边。

她这一生数度求死，从未像如今这般渴望生。

然而世间生死无常。

没过两日，王城突然传来消息，湮国王突然暴毙，二殿下幽无常即位。

“王上分明正值壮年，也无沉疴旧疾，怎么会突然暴毙，而且就算是王上真的不幸故去，那也应当迎回世子殿下，由咱们殿下继承王位，如何便是二殿下即位，这实在太荒唐了。”王荣的情绪有些激动，愤愤不平的抱怨声隔着帐篷厚厚的毛毡都能听得见。

幽冥生忘记了旧事，自然也忘记了和湮国王之间的恩怨，于如今的他而言，是自己的父亲故去了，他心中自然是难过大于对于王位的计较。

“依我说，咱们如今就应该整军南下，杀回王城，拨乱反正，将殿下该得的王位夺回来。”

说着王荣便抱拳俯身请命，“请殿下下令整军。”

除了王荣之外的众将早就候在了帐篷之外，如今听到了荣将军此言，便一起冲进了帐篷，齐齐向幽冥生请命。

“请殿下下令整军，我等誓死为殿下夺回王位。”

“王上崩逝，举国哀仪，传本殿令，极北之地所有军队，臣民，立刻为王上举丧。”

帐篷之内的这些人听见之后却没有立刻执行，尤其是王荣，他面露难色上前一步，“殿下，末将等知道殿下因王上崩逝而难过，但此时并非是难过之时，王上故去之因不明，王位落入他人之手，已然是危急存亡之刻，待到他日殿下重回王城，站上王位，再为王上举哀，也能告慰王心啊。”

“请殿下重回王城，夺回王位。”一旁的将士们齐声附和。

幽冥生此时悲痛交心，忧思甚重，时局和亲情，理智和情感，全都杂乱如麻的交织在他的头脑中，让他头痛欲裂，但是尽管如此，他仍然明确自己如今应该做什么。

“本殿说了，先为王上举丧，余下的事情，容后再议。”他的话语虽然听起来是冷静的，但是分明有着爆发之前的压抑。

“殿下。”王荣等不甘心。

“住口！”幽冥生突然发怒，“本殿的话是都不听了吗？好！你们若是要整兵南下本殿绝不阻拦，但若是谁擅自离开极北之地，便不再是我营中之人。”

众人见幽冥生是真的动怒了，这才知道方才是逼得有些急了，纷纷无言退了出去。

这边营帐的动静闹得很大，早已有人去禀报了烟烟。

“我去看看殿下，你们都守在外面，暂且别让人来打扰他。”

帐篷里面没有点灯，一切都是昏暗不明的，幽冥生独自坐在榻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任何表情。烟烟来到他身边坐下，幽冥生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样幽深的眼睛里，满是玄虚，烟烟明白他此时被困住了，困在了一场迷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清楚，但是从迷雾里不断地伸出手来，拉扯着他。

烟烟有些心疼，她轻轻抱住幽冥生，幽冥生将头埋在她的肩颈中，似乎这样才能得片刻安宁和平静。

“殿下若是难过，可以告诉我，若是心里不明白，我陪你一起想，一起找答案，烟烟，一直都在这里。”

“我的父亲死了，但是我的头脑中想不起来一点关于他的事情，甚至我都想不起来他的样貌，我亦不知道是否应该难过，因为那种寻常的应当自由心生的悲痛难过，我都没有。”

“我自觉应该悲痛，但是心里却是自责大于难过，更又生出另一种难过来。”

烟烟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背，柔声说到：“人生一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情义二字，而这情义二字全出于己心。殿下此时此状，此忧此悲，皆出于王上，也算是回了这亲情，了了这恩义。”

烟烟撤回身，看着幽冥生认真说到：“纵然记得如何，忘记又如何，人若是没了，便什么都没了，殿下亦不必纠结。生死无常，纵使牵绊再深，再多不舍，在生死面前也终有一别，殿下亦何苦纠结。”

烟烟此话听起来像是在开解幽冥生，到不如说更像是在为自己的离开铺垫，若是湮国王的死都让他如此难过，若是到了该她离开的那一日，他又将会如何呢？烟烟只想让他看透些生死，这样真到了那一日也不至于难过太多。

幽冥生似乎是在这话中听到了不好的意味，立时将烟烟揽进自己的怀里，再也不松手。

“既然情有牵绊，就不该轻易放手，就算面对生死也罢，我也要拼命留住。”

“烟烟，我已经没有至亲了，我的身边只有你了，答应我，一定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此刻的幽冥生全然没有了一国世子的凌厉威仪，四军将帅的威武强干，只剩下令人心疼的柔软，让人无法拒绝的哀求。可是话到嘴边烟烟也还是说不出来，榻如何能答应，答应即是谎言，可是她又怎样忍心告诉他真相。

“烟烟，你答应我好不好？”幽冥生见她不肯说话，继续哀求，搂住她的双手又加了力，生怕她就要从自己的怀中逃走一般。

“且以情深，相共白首。”烟烟缓缓说出这几个字，心中却像是被针扎得生疼。

极北之地的满天风雪中，白绸白幔四处飞舞，肃杀和悲凉交织，烟烟陪着幽冥生跪在灵堂中，默默听着族巫吟诵祝祷，空灵和玄寂的声音被寒风吹散，然后在极北之地传的极为遥远。

此时，有一行人马正踏着风雪疾奔而来，他们身穿铠甲全副武装，却皆面色俱疲，神情肃穆紧张，身下的千里马因为耗尽了气力，而发出悲哀的嘶鸣，然而他们一刻也不敢停歇，似乎奔向的方向与身后的背负，都是牵生动死乾坤定动的大事。

族巫声闭，哀仪终止，幽冥生和烟烟站起身，相携而行，在茫茫雪地中，两人就这样无言静静行走。

就在这时候，疾奔的一行人冲进了营帐，他们翻身下马，朝着幽冥生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分明都是些身着将帅之服的人，却毫无平日的威仪有状，在雪里扑腾挣扎而来，然后三两落地跪在幽冥生面前。

“豹营副将刘威，参见殿下。”

“蛇营副将林涯，参见殿下。”

“龙营副将薛祁山，参见殿下。”

“我等终于见到殿下了。”几人齐齐说来，声音里满是心酸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