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峻端着粗瓷碗躲到沈棠身后,畏畏缩缩,时而偷瞥江婆子。沈棠谄媚一笑:“江婆婆,您误会了,茅房墙瓦齐全,好着呢。”她指向后院东侧的茅房:“要不,您去瞧瞧?”
江婆子瞥了一眼茅房的方向,心中合计二人也没有胆量拆她的茅房,但方才香气四溢的灶屋为何杂着一股酸臭,令她不解。于是鼻孔微张,细细嗅着酸臭味源头。
刘峻瞧她挪着碎步鼻尖微动,似巷口的狗低头努动细嗅残余堆积一般,心虚地反手探后,将厨橱顶上的酸笋瓷碗往后推,不经意悄悄挪动身体试图遮掩。
沈棠见状,道:“阿峻,将酸笋端与江婆婆瞧一瞧。”
“啊?”
沈棠催促:“快些端出来,江婆婆一会儿要品尝。”
江婆婆一个眼刀,刘峻颤颤巍巍把瓷碗端奉与她。酸臭的味道霎时笼罩着她,直冲天灵盖。她顿时捏住鼻子,嚷嚷着:“这是何物?”
沈棠:“江婆婆,这是酸笋。”
江婆婆:“休得胡言,我老婆子从未尝过酸臭的笋。”
沈棠用竹箸夹起一根淡黄的酸笋,刘峻视线跟随,不禁喉间一动。江婆子把鼻子捏得更紧了,嫌弃地摆摆手:“你离我远些。”
“江婆婆,您平日里吃的笋皆是从市井之中采买回来的新鲜竹笋,剥离笋壳后切块、切片、切条,与肉一起闷炖一盅鲜汤、亦或是焯水后,与肉片煸炒,便是一道鲜笋肉片,清甜微涩的味道勾起食欲,配上一碗米饭,甚是快哉!”沈棠晃了晃夹起的酸笋:“但这酸笋乃是由新鲜竹笋切条后,加入盐巴,清水放入无油脂,无生水的坛子,瓦罐中密封腌制一月有余而成,时间越长,酸臭味越浓。”
沈棠无法用后世的原理向他们说明,为何鲜笋腌制后变得酸臭,只道:“待滚沸的螺蛳粉骨汤一激,气味四散,初闻刺鼻,入口却酸鲜开胃,您且稍候片刻!”
江婆子瞧得真切,瓷碗中所盛之物确是笋条,她狐疑问道:“当真如你所言?”
沈棠诚恳回应,刘峻在一旁也跟着点头。
江婆子沉吟片刻,捂着口鼻样扬手示意:“无须送与我品尝了。”说完,她迈着急促的步伐出了灶屋,在院中一边走一边拂衣拍打,扬散沾染的酸臭味,但味道萦绕着前院,只得敞开院门,站立门阶前深吸清新气息。
李焕沿着院墙一路探寻至院门前,见江婆子,问:“老婆婆,此处可是你家的院子?”
江婆子警惕地打量着他,一边后撤,一边厉声回应:“正是,你有何事?”
李焕面露难色:“您家隐隐溢出一股酸臭......”
江婆子面露不悦,冷哼一声:“公子无凭无据便攀诬我老婆子,是何用意?”
“绝无用意!”李焕后撤几步,与她拉开稍远的距离,他曾在市井之中亲眼目睹一位老婆子靠近别人时猛然摔倒,双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不撒手,两眼泪盈盈地求众人给她主持公道,讹取钱财方肯了事。
“晚辈只是想问问您家发生了何事?若是需要晚辈寻工匠前来修缮茅房...”他话音停顿,江婆子的目光凛冽,泛着寒光,似雪夜里潜藏在暗处的杀人刀。
“你的双眼是长在头顶上吗?”江婆子踏下一阶台阶,破口大骂:“我家茅房好着呢!不劳烦你挂心!”
李焕被劈头盖脸骂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愿与她起争执,若是将一介婆子气出好歹,有损功德,只得悻悻离开。他拐向另一条青石板巷子去寻传闻中的农家自酿杏梅酒。
江婆子用力关上院门,气鼓鼓地朝着后院走去,不料在甬道与沈棠、刘峻遇上。
沈棠讨好笑着:“江婆婆,螺蛳粉做好了,您赏脸尝尝?”
“我不吃。”江婆婆回身迈着大步回堂屋,沈棠、刘峻追在后边,软语请求:“江婆婆,我们二人若吃不上您给的定心丸,这明日也不知是否该去东市寻人打造摊子。”
刘峻面儿薄,低声请求:“江婆婆,您帮帮我们。”
二人一路追着她入了堂屋,软声好语地磨着她,江婆子横竖躲不过去,斜眼瞥他们,直言道:“半个时辰前,灶屋仍是笼罩在浓郁的香味中,方才已是酸臭不散,我如何知晓你们在汤中加入了何物?若是有意毒死我老婆子,我岂不是中了你们的计?”
沈棠、刘峻目瞪口呆,江婆子竟是怕他们在汤中下毒!沈棠悻悻问道:“江婆婆,我们为何要毒死您啊?”
江婆子底气满满:“自是为了我的房屋与钱财。”她自怜道:“我儿女未在跟前尽孝,独身一人守着这几间房屋,免不了有人起了歹心,企图谋夺。”
“何须如此费劲。”沈棠小声嘀咕,不料被江婆子听了去,她扬声:“嗯?”
沈棠实诚指向刘峻,道:“我们姐弟二人若是欲对您不轨,只需在夜深人静时,搬些重物前去抵着院门,我们踹了您的屋门闯入,合力将您勒死,打死,您即便喊破喉咙亦是白费力气,不会有人来救您。”
江婆子闻言,面露惧色,身子不禁往后倾斜。
沈棠将螺蛳粉端至桌上,用竹箸夹起顺滑劲道的圆粉,一手置下方作接住的姿势,先行尝了第一口螺蛳粉。
“您看,我没中毒。”沈棠原地转圈,挑眉得意:“若是下了毒,这会儿我已经毒发身亡了。”
“那倒未必。”江婆子微微偏过身子,远离桌上的螺蛳粉:“你哄骗老婆子动口,待我毒发,你服下解药,仍旧无恙。”
“......”沈棠从未见过如此多疑的老婆婆,耐着性子哄她,但磨了许久,直至斜阳西照,江婆子仍旧不肯松口,沈棠二人只得作罢,回至后院搬了一张矮小方桌,坐在院中大快朵颐,螺蛳粉浓郁的香气、酸笋的臭隔着院墙扑入李焕鼻中。
李焕提着两坛杏梅酒驻足院墙外,是方才熟悉的味道,他努动鼻尖细嗅,浓烈的酸臭中,竟有骨汤香气!他摇摇头:“这家究竟住着何处仙人?茅房塌了竟还有心思炖汤。”他脑海中浮现院中污秽之物遍地,方才破口大骂的婆子领着家人在一旁大口喝汤的情景,不禁打了寒颤:“此般情境下,竟也也喝得下?”
幸而院墙夯实,隔绝了他的声音,否则沈棠定要抄起菜刀追他两条巷子。
翌日,沈棠、刘峻前往东市寻工匠打造摊子,无奈遍问东市各处匠铺,打造她所需的摊子需一贯二百文,无异于是掏空她的钱袋子。
沈棠:“大叔,价格能否再行商议?”
木匠大叔停下磨木头的活计,挺直酸疼的腰背,双手撑着腰侧注视她:“小娘子,一贯二百文已是最低价,您即便寻遍青溪城,亦是这个价,甚至较一贯二百文还多些。”
沈棠所需的摊子,左边共三层,制成厨橱模样,可自由打开橱门,放置瓷碗、备好的配料。右边以铁打造一个小型灶台,放置铁锅,以炭火煮沸骨汤,保温。
囊中羞涩,举步维艰。沈棠、刘峻站在木匠铺内耷眉跨脸,再三恳求,木匠思虑片刻,忽而想起还有一个铺中还有一个摊子,那是一位亲眷经营不善,补不上赊欠他的账,以摊子抵债。
木匠双眼一亮,与沈棠、刘峻简要叙述,迎着他们步至后院察看摊子。
一番察看,沈棠甚是满意,问:“阿峻,你觉着如何?”
刘峻复而拿出沈棠画下的图纸,比对着摊子:“阿姐,缺了置放铁锅的地儿。”
“这好说!”木匠笑意盈盈:“只需六百文,我给二位办妥此事。”
沈棠欣喜:“当真?”
木匠向她保证,定能达到她的要求。
沈棠、刘峻甚是满意,眼前的摊子虽经风吹日晒,木色斑驳,但只需细细打磨一番,刷上一层木漆,便能焕然一新,且省下了六百文!
仅仅三日,摊子在铁匠、木匠手中摇身一变,沈棠的图纸变成了现实,沈棠心怀感激交付了六百文,与刘峻喜笑颜开推着摊子穿过热闹的市井,回至江家。
摊子停在院中,沈棠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朗声催促:“阿峻,快些提木漆前来。”
“一会儿给你刷了漆,你便是我的发财小摊了。”
江婆子背手站在堂屋门口,道:“你明日便是推着这个摊子前去市井中卖螺蛳粉?”
沈棠笑得眉眼弯弯:”正是。”她摊开双手比向摊子:“您觉着如何?”
“还成。”
江婆子又问:“你可寻好出摊的地儿?”
沈棠笑眼眯眯,声中似带了蜜般应:“嗯。”这三日,沈棠、刘峻磨破了脚底,终于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出摊落脚点。
刘峻端着木漆从后院跑来,兴奋地从怀中掏出两把细密的小竹刷:“阿姐,你一把,我一把。”
沈棠接过他递来的竹刷,抬手揉他的后脑勺:“细细刷漆,能不能挣得第一桶金子便靠这发财的小摊了。”
刘峻瞪大双眼:“一桶金子?”
“比喻手法。”
刘峻仍是不解。
沈棠推着他的后背:“快些刷漆,我们就是要挣一桶金子!”
二人雀跃不已,挽起窄袖哼着小曲在温暖的日光中仔细地刷漆,继而在后院忙得脚不沾地备料,以待翌日出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