杧杧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她双眼无神,这种状态不知已经维持多久,好似没了知觉。
先前告别木秋宜,她虽然振作了点儿,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遗忘,可究竟是什么,她又想不起来,只能这样呆呆地躺在识海里。
这么躺了会儿,她侧转身呈大字型朝天继续躺着。
识海里什么都没有,她竟也不感到无聊,时常回想以前的一切,能想起多少是多少,还觉得这么躺着发呆挺舒服的。
杧杧在翻滚一圈重新平躺着的时候,终于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事。
记忆里她长在断崖边,有个小老头天天来找她说话。小老头有趣,讲话跟说书似的,越听越精彩,她想一直听,可眼皮不听使唤直打架,杧杧坚持不住合上了。
闭眼前她好像还看见一个男子,他走到小老头身边,也在注视自己。
那个人穿着青黑色的漂亮衣服,长得高高大大,身姿挺拔,模样看不清楚,皮肤很白,应当长得不差。
只见他朝自己伸出手,要干嘛?杧杧来不及细想,已经困得睡过去。
想到这儿记忆就断了。
杧杧猛地坐起来,脑中不断搜索关于他的画面,但始终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他是谁?小老头又是谁?杧杧觉得觉得自己认识他们,可为什么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健忘的人刚刚洗完衣服,出门就忘了,一路上总觉得有根刺扎在心里,忐忑不安地回到家终于想起来要洗衣服,但其实早就洗好了。
杧杧懊恼地拍拍头,烦躁得抓耳挠腮,不愿继续想了干脆重新躺下发呆。
她一连滚了好几圈,尝试每滚一次都是不同姿势,劈叉型、跪趴型、倒立型,甚至鲶鱼型。
是的,她想试试自己的身体能灵活成什么样,便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模仿鲶鱼的样子左扭右扭。
蓦地,一道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杧杧。”
她正玩儿得开心,冷不丁被吓一跳,因这声音小,她以为自己终于疯了,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又一道声音响起。
“杧杧。”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可什么都没有,她不禁失落,看来自己真是疯了,都开始幻听了。
杧杧刚要坐下,然而再一次,那声音从相反的方向响起,她弯了一半的膝盖立马挺直。
“谁在叫我?”杧杧大声喊了句,等了好久除了回声什么都没听到,奇怪地嘀咕道,“是在叫我吧?我是叫杧杧啊,没听错嘛。”
她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始终没听见第四声,就在她以为这位神秘人不会再出声时,她又听见了,这回比之前的更大声,好像就贴在她耳边说。
这么仔细一听,这声音倒很熟悉。杧杧登时感觉自己被捉弄了,她气愤地坐下,决定不再搭理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杧杧。”
“杧杧。”
谁知她刚下决定,这声音好似故意跟她对着干,没完没了叫个不停。
“哎呀烦死了,谁啊!有本事出来说话!”
杧杧抱着手盘坐在地,仰头大喊,她话音刚落,就见斜上方正对她出现一道刺眼的白光,那白光光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闪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抬手去挡,突然之间,她感觉身体在慢慢往白光方向靠拢,或者说这白光有股巨大的吸力。直接把她吸走了。
等她确切感受到自己踩在地面上时,才把挡在眼前的手臂放下。
刚刚被强光照射过,什么都看不见,她闭眼适应一会儿,再次张开,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会被闪瞎了吧?这怎么办,阿朔会不会难过?”她下意识说出后半句话,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朔,是谁?”
下一瞬,脑海中铺天盖地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刺得她脑袋剧烈疼痛,仿佛要炸开一般。
缓了好一会儿,杧杧重新睁开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她一下子愣住。
就在她真的以为自己眼睛坏掉的时候,四周开始出现道微弱的光。
太好了,她没瞎!杧杧松了口气。
这道光越来越亮,发光点离得她很近,杧杧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光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她刚刚吓坏了没反应过来。
杧杧扬起唇,她可是雪杧树,会发光是很正常的,她的果实还能用来做天灯呢,这么想着,杧杧瞬间骄傲得不行。
有了光源,加上极好的夜视能力,杧杧看见脚下有条一人宽的小路,径直通往前方的黑暗。
她蹲下来,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往两边的黑暗中探了探,似乎是空的,不知底下有多深,还好她没有乱跑,不然这会儿说不准已经死无全尸了。
“杧杧。”
她又听见有道声音在呼喊自己,只是这次她能笃定,那个人是常朔。
“阿朔,你在哪儿?你来接我了吗?”
即使杧杧自身的光芒十分刺眼,但这片黑暗空间好似能吞灭光明似的,她最多只能看清离自己两步远距离内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循着小路往前走,生怕不注意踩空了掉下去,一边走的同时心里数着步子。
走了不到一百步,去路被一条黑色荆棘拦住,那荆棘满身尖刺,和路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杧杧眼尖,她的脚恐怕已经被扎成血窟窿了。
察觉到有光亮,那荆棘往黑暗里缩了缩,杧杧走一步,荆棘就缩一点。
发现这些东西畏光后,杧杧就不怕了,她继续往前又走了五六步后停住。
小路的尽头是个小平台,杧杧此刻就站在平台边缘,她脚边是一圈圈盘旋的荆棘,而面前有个被荆棘包裹得只剩脸还露出的人。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荆棘高高挂在两侧,俨然一副赎罪的姿态。
是常朔。
杧杧想朝他走近,可这里的荆棘没那么好惹,见杧杧过来反而将常朔围得更紧。
“阿朔,嘶!”杧杧着急得下意识伸手去抓荆棘,却被刺得猛然缩回手。
尖刺刺进常朔皮肤中,荆棘一收紧,登时有新的血冒出来,并被它的藤蔓吸收。
“阿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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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有没有在听?”
“什么?”常朔回过神,他刚刚仿佛听见杧杧的声音了,这会儿眼睛才重新聚焦到面前白笙无语的脸上,他扯扯嘴角,杧杧怎么会来亡者之地。
“第一次见你走神,想什么呢?”白笙抛了把剥好的花生米进嘴里,边嚼边问。
就在一个时辰前,常朔从梦中惊醒,他靠在雪杧树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出了一身冷汗。
他很清楚刚刚梦里差点被心魔取代,只是何时,心魔已强大到这种地步,他竟然毫无察觉。
常朔拍拍头,让自己清醒了点,便赶紧驾云飞往那处容纳世间一切黑暗,见不得一丝光明,并且绝对能杀死心魔,甚至杀死他自己的地方。
无极洞。
这地方在三界之下,世界最底层。
常朔跪在平台上,任由荆棘架起他的双手,尖刺穿过他的身体,吸取血液。
他刚到识海,就见挣脱锁链的心魔正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一副等了很久不耐烦的样子。
“怎么这么慢。”心魔抬眼,“我还当你临阵脱逃,不敢来了。”
心魔站起身,召来黑剑指着常朔道:“你我终将有一战,别墨迹了,早解决早完事。”
常朔站在原地没动,心魔不屑地嗤笑一声。
“呵,假清高。”
说罢,他不再废话,首先朝常朔发动攻击,然而就在他离常朔仅剩不到一步的距离时,身体却被迫停下,脚被什么东西拴住动弹不得。
“又是这种把戏,你真当困得住我?”心魔只当是先前的锁链,全然不放在眼里,想要重新挣脱出来。
可无论他怎么使劲都没挪动半分,这才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只见水面不知道何时冒出两根墨黑的荆棘藤蔓,正缠在他脚上不断往上攀爬。
“你!”心魔恼羞成怒抬头一看,常朔跟他差不多情形,同样被荆棘缠绕,顿时笑了,“我当你有多大本事,不是人人都夸你心如磐石难以动摇吗?怎么,已经被我折磨得想自杀了?”
神仙在三界的权利大地位高,一举一动都关系着三界的安危,不能自由选择生死,因此无极洞虽为弑神之地,却鲜有人知。
“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吗?常朔,你休想,坚持下来的才是胜者。”
“你本就因我而生,既由我创造,也该一同我毁灭。”
常朔淡然开口,心魔失控过一次后他就动了来无极洞的念头,只是种种原因耽搁了,等到终于做好准备时,心魔在他体内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他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动情已是失职,他本就是戴罪之身,竟还创造出这样一个可能威胁到三界安危的恶魔,他理应做出交代。
心魔还想说什么,但很快,黑荆棘的毒素侵入他全身,他要集中精力抵抗,分身乏术,只能先咬牙坚持,他绝不能输给常朔。
越来越多黑荆棘的毒灌入体内,心魔开始有些站不稳,但看见常朔还站着一动不动,微微弯曲的脊背又挺直起来。
渐渐的,心魔出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额前碎发,毒素最先攻击的是身体,接着便开始侵入精神领域,他站着踉跄了下,视线开始模糊,看人也有重影。
相较来说,常朔看上去从容些,实际上他藏在袖袍底下的手已捏紧拳,跟心魔的状态大差不差,他只是更能忍。
常朔这副样子显然骗过了心魔,他哪里会甘心输给常朔,颤抖的手握着剑斩断几条荆棘,获得一点行动能力后毫不犹豫地剑指常朔而去。
只是刚迈出一步,荆棘便紧随其后抓住他刚挣脱出的脚腕,试图把他重新拉回去。
“蠢货,难道杀了我你就能活吗!这些荆棘巴不得把你的心啃烂!”
心魔恼怒地破口大骂,眼见无法近常朔的身,他改将黑剑御至半空,刚刚不用内力还好,一用功毒素便顺着周身经络迅速蔓延。
黑剑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心魔被荆棘缠得最紧的脚部开始慢慢透明。
“你这么想死,就便宜你跟我同归于尽吧!”说罢,心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黑剑刺进常朔心口。
“求之不得。”常朔没躲,任由细长的剑身贯穿自己。
黑剑没入常朔胸口的同时,心魔的身体也被毒素融化,彻底透明消失不见。
常朔拔出心口的剑,终于忍耐到了极限跪倒在地,撑着剑才没整个倒下去。
他吐出口黑血,嗤笑一声,心魔来得无声无息,消失的时候也同样,而他却没办法回到最开始。
常朔的意识逐渐涣散,自己何时从识海离开的都不知道,再睁眼就到了亡者之地,面前蹲着个剥瓜子的白笙。
“啧啧。”白笙砸吧砸吧嘴,感慨道,“在我之后死的居然是你,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
常朔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里的地板上。
“别碰瓷啊,我今天刚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你躺这儿,一点没动你。”白笙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顺手又抓了把花生捏在手里剥。
常朔无奈笑笑,“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咱俩上次见面就在几个月之前,我能怎么变。”白笙毫不留情地拆台,“倒是你,一天到晚往这破地方跑个什么劲儿?那小姑娘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白笙顿了顿开口问道。
常朔回过神,把心魔的事跟她简要讲了。
“真行。”白笙听完发出由衷感叹,并十分捧场地竖起大拇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白笙确实没想到被誉为云中天最古板无趣的天神会因情生心魔。
“没事的老哥,来了就坐会儿,今天我约了人打麻将,让玄临时有事不在家,刚好三缺一,先陪我玩儿两局。”
“这……我又不会。”
“要的就是你不会,待会儿等着输钱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喊声,“白笙姑娘,在家吗?”
“来了!”白笙不理常朔的拒绝,拉着他就往门外走。
当常朔看清白笙的两个牌友时愣了下,来人一男一女,正是秦娘和楚生。
那两人见到常朔也愣住。
“你不是杧杧的兄长?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了吗?”楚生率先开口问道。
“说来话长。”
“哟,认识啊,那正好不用我再介绍了,来吧赶紧开始。”白笙催促三人到牌桌前坐下。
牌桌上,常朔把跟他们分开后的事情大概讲了下,但没说自己是因为心魔才来这儿。
“原来如此,这姑娘也太可怜了,看着年纪还那么小,谁知出了这样的事,哎。”秦娘摇摇头,为杧杧的遭遇难过。
“是啊,杧杧是个至纯至善的姑娘,为了仇恨把自己逼成那样,可见她的坚毅不是常人能比。”楚生点点头,对常朔道,“实不相瞒,楚某曾为她算过一段姻缘,若不发生那些糟心事,说不定她早已跟心上人修成正果了。”
“呵,你连自己的姻缘都弄不明白还敢给别人算,可别害了人家小姑娘。”秦娘冷不丁呛他一句。
“秦娘,我们不是说好往事不再提吗,你怎么……”楚生委屈道。
原来当日妖宫一别,楚生追着秦娘离开,但怕她见了自己更心烦,只好默默跟着保护她。
秦娘埋怨楚生明明癞皮狗一样跟着她,却不敢来和她解释清楚,甚至不敢来说些甜言蜜语哄哄她,于是心里更加气愤。
她决定不理会楚生,回村子里看看。她当年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跟父母好好道别,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村子可能都没有了,她还是想去找找,至少找到父母的坟墓祭拜一下。
秦娘凭着记忆找了两个月,还真凭某种感应和直觉找到了两个小坟包。
她跪在坟前大哭一场,哭累了又对着身后的林子大喊,“你个懦夫,负心汉,大骗子!有本事这辈子都被跟我说话了,非要我主动去找你吗!你还算什么男人!”
躲在树后的楚生一下被骂醒了,他走出去给秦娘父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拉起秦娘的手表白心迹。
“前世是我负你,秦娘,你能不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把这些年对你的亏欠加倍奉还。”说着他竖起手指发誓,“我楚某在此起誓,我愿用我所剩的全部生命去爱护你,珍惜你,生生死死不离不弃。”
“如违此誓,则教我永堕畜生道,日日承受万箭穿心之苦,不得解脱,并且……”
“好了。”秦娘听不得他发毒誓,止住他的嘴,“我信你。”
两个人把误会说开,不愿意折腾了,决定找个地方住下,同所有普通夫妻一样成亲生子。
他们寓居的村庄在一处不知名山脚下,谁知就在成亲后的第二天天降暴雨,洪水冲刷着泥土淹没了这个小村庄,两人都没能逃出去。
于是又回到亡者之地。
由于常朔之前才将亡者之地的冥差清理了,接替上任的都没什么经验,楚生和秦娘又命格特殊没办法入轮回,只让他们登记了姓名便放入内圈。
在这里两人恰巧遇上白笙,结成牌搭子。
常朔听完有些唏嘘,感叹命运无常。
也就是他们聊天的功夫,白笙便胡牌了,高兴地把三人面前暂替银钱的瓜子抓到自己面前来后,开始下一局。
因为不会,常朔打得并不用心,他心里还想着楚生方才说的给杧杧算过姻缘的事。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问道,“敢问楚兄给杧杧算出的结果如何,方便透露一二吗?”
白笙闻言,手上刚抓的麻将差点掉了,她看了眼常朔,憋着笑把麻将拿回面前,故作镇定地看牌面,实际上心思根本不再那上面。
“这……”楚生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常朔毕竟是杧杧兄长,关心些无可厚非,“当然。”
“杧杧确实有一命定之人,且是她这辈子必须要经理的情劫,甚至要通过生死的考验才可能修成正果。”
“是怎样的生死劫难?”
“这个便不是楚某能算出来的了。”
“那能否算出她这个命定之人是谁,或者有什么线索可以找到?”
楚生沉思片刻,正欲开口,却被白笙抢先一步打断。
“别纠结啦大情圣,根据我的推测,这个人百分百是你。”
“白笙姑娘是不是搞错了,他不是杧杧的兄长吗?”楚生不解地问。
“哦,是吗?”白笙打出一张牌,意味深长看着常朔,“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该不会,是情妹妹吧?”
常朔捏牌的手抖了下。
“笨死了。”秦娘推了楚生一把,这会儿他终于绕出圈来,先前怕是有些误会,合着就他自己不知道?
白笙剥了粒花生进嘴,“嘿,我又胡了,给钱给钱!”
“啊,你什么时候!”
秦娘难以置信要来看白笙的牌,楚生任命地把瓜子分给白笙,而后者一边挡自己的牌一边乐呵呵地数着瓜子。
牌桌上一片欢声笑语,唯独常朔神游在外。
他挂念着杧杧,若楚生的占卜和白笙的推测都没错,那他突然就没那么想死了。
常朔啊常朔,你这般不坚定,想活的理由居然是虚妄的猜测,还为自己找了一大堆借口,怎么配得上她的爱?
“阿朔。”
正想着,他耳边忽然又出现那个声音。
第一次可能是听错,但他还没糊涂到连着两次都听错。
常朔眼前的景象模糊了,白笙跟秦娘在因为麻将争论,楚生充当和事佬却哪边都插不进去。
他们过得很幸福,不需要一个多余的自己,他得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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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无极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