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到天亮时,已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北平城染成一片素白。
白鹤堂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院里的槐树、石桌、小径,都盖了厚厚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见状忙道:“三少奶奶快关上窗,仔细冻着!这雪下得可真大,听说外头好些路都封了。”
白鹤堂依言关窗,在炭盆边坐下。热水烫了手,又烫了脸,身上才暖和些。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三少爷一早就去学校了,说今日有考试,晚些回来。”春杏一边替他梳头,一边絮叨,“大太太那边传话,说雪大,各院不必去请安了,在屋里好生待着就是。”
白鹤堂点点头,心思却不在这些琐事上。他看向东厢方向——这样的天气,库房的护兵怕是要换班。雪天路滑,正是出“意外”的好时候。
但他按捺住了。时机未到,不能打草惊蛇。
早饭后,雪渐渐小了。白鹤堂披了斗篷,拄着拐杖,说要去园子里看雪。春杏要跟着,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走走就好。
园子里静极了。雪压断了枯枝,偶尔“咔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白鹤堂慢慢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他走到假山后,那里是观察东厢库房的最佳位置。
果然,库房门口的护兵换了人。两个新来的缩在檐下,不停跺脚呵手,枪都抱在怀里取暖。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冻得鼻涕直流。
白鹤堂看了片刻,转身欲走,却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人声。
是梁继勋和王氏。
“你今日必须跟我回去!”王氏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爹娘都在家等着,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我怎么交代?”
“我说了,军务繁忙,走不开。”梁继勋声音冰冷,“你要回自己回,带着孩子。”
“梁继勋!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王氏哭起来,“自打去年纳了那个小妖精,你就再没进过我屋!如今连年都不陪我过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闭嘴!”梁继勋低喝,“大庭广众,嚷嚷什么!让父亲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听见就听见!我王家也不是好惹的!”王氏不依不饶,“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我就去父亲跟前说道说道!”
“你——”梁继勋似乎气极,但又压住了,声音软了些,“行了,别闹。过两日,过两日我抽空陪你回去,行了吧?”
“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
脚步声远去。白鹤堂从假山后转出来,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梁继勋与王氏不合,看来是真的。王家也是北平有头有脸的人家,做绸缎生意,与梁家是利益联姻。若这层关系破裂……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踩雪的咯吱声。回头,见梁仲霆摇着把洒金折扇——大冬天摇扇子,也不知是装风雅还是真不怕冷——正笑吟吟看着他。
“哟,弟妹好雅兴,大雪天出来赏雪?”梁仲霆走近,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这雪衬得人更白了,像雪堆出来的玉人儿。”
白鹤堂垂眼,比划“二哥谬赞”,转身要走。
“急什么。”梁仲霆伸手拦住,折扇虚虚一点他肩头,“这园子里就咱们俩,说说话不成?三弟又不在,没人吃醋。”
白鹤堂后退半步,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来路——意思是该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对着四面墙,不闷?”梁仲霆又凑近,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我那院里有新得的西湖龙井,还有苏州的茶点,去坐坐?我那儿清静,没那些不长眼的下人打扰。”
他说着,竟伸手来拉白鹤堂的手腕。
白鹤堂猛地甩开,动作太大,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梁仲霆顺势要来扶,他却已稳住,拐杖重重顿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啧,脾气还挺大。”梁仲霆也不恼,收回手,摇着扇子笑,“不过你这生气的模样,倒比平日那副病歪歪的样子有趣多了。”
白鹤堂冷眼看着他,手在袖中已握成拳。若此处无人,他真想一拳砸碎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行了,不逗你了。”梁仲霆忽然收起折扇,正了神色,“有正事问你。”
白鹤堂抬眼。
“白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梁仲霆压低声音,“灭门,军刀,不是意外。”
白鹤堂瞳孔一缩。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听说的。”梁仲霆笑,“不过呢,我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再查,也别再想。这宅子里,知道得太多,没好下场。”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尤其是,别让我大哥知道你在查。他那人……心狠。”
说完,他后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摇着扇子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白鹤堂站在原地,雪落了一身。他盯着梁仲霆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转身,往回走。
梁仲霆这话,是警告,还是提醒?他知道什么?梁继勋又知道什么?
他一路沉思,回到小院时,身上已落满了雪。春杏忙迎出来,替他拍打:“三少奶奶这是去哪儿了?一身雪,快进屋暖暖!”
白鹤堂摆手示意无妨,进了屋,在炭盆边坐下。春杏端来姜茶,他捧着,小口小口喝。热茶下肚,冻僵的身子才慢慢回暖。
窗外,雪又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把所有的肮脏都掩盖。
可有些东西,盖不住。
【当日下午,燕京大学】
梁少珩从考场出来,天色已暗。雪还在下,校园里一片银白。他撑了伞,慢慢往校门走,心里还想着那道没解完的题。
“梁同学!”
身后有人喊。梁少珩回头,见是同班的周文珊,穿着洋装,围着红围巾,小跑着追上来。她是教务长的女儿,性子活泼,在班里人缘好。
“周同学。”梁少珩停下脚步。
“考得怎么样?”周文珊跑到他身边,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最后那道题可真难,我算了半天都没算出来。”
“我也没做完。”梁少珩笑笑,“不过应该能及格。”
“你肯定能!”周文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了,听说你成亲了?怎么也不请我们喝喜酒?”
梁少珩笑容淡了些:“家父的意思,没大办。”
“哦……”周文珊察言观色,转了话题,“这雪真大,你怎么回去?要不要我让家里的车送你一程?”
“不用,我坐黄包车就好。”梁少珩婉拒。
两人并肩往校门走。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周文珊偷偷看了梁少珩一眼,少年侧脸在雪光里干净清俊,她心里动了动,小声道:“梁同学,下学期……你还来上学么?”
“来啊,为什么不来?”
“我听说……你家里事多。”周文珊斟酌着用词,“而且,成了亲,总要顾家……”
梁少珩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继续走:“书总是要读的。这世道乱,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周文珊点头,还想说什么,已到了校门口。梁家的车夫已等在那里,见梁少珩出来,忙拉开车门。
“那我先走了。”梁少珩对周文珊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驶离。周文珊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才转身往自家车走去。
车里,梁少珩靠着椅背,闭上眼。方才周文珊的话,让他心里有些乱。
成了亲,总要顾家。
可那个“家”,是梁公馆。那个“妻”,是白鹤堂。
他知道白鹤堂是男子,知道他是代妹出嫁,知道他心里藏着血海深仇。他也知道,自己那点微薄的善意,在那样的仇恨面前,微不足道。
可他还是想对他好。像对着一株长在悬崖边的花,明知随时会凋零,还是想给它浇点水,挡挡风。
马车在梁公馆门口停下。梁少珩下车,拍落身上的雪,正要进门,却见门房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少爷,方才顾将军来了,在前厅等您。”
顾清?梁少珩一愣。他与顾清只有几面之缘,并无深交,怎么会来找他?
“说了什么事么?”
“没说,只说有要事,务必见您一面。”
梁少珩点头,快步往前厅去。
前厅里,顾清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他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下闪着冷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身,看见梁少珩,点了点头。
“顾将军。”梁少珩拱手,“不知您找我,有何要事?”
顾清没答,只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进了偏厅。顾清关上门,开门见山:“梁三少,我今日来,是为谭思源的事。”
梁少珩一愣:“谭思源?百花楼那个戏子?”
“是。”顾清盯着他,“梁二少爷,是你二哥吧?”
梁少珩心里一沉,点头。
“谭思源被他捏在手里,用个不相干的丫头当筹码,逼他就范。”顾清声音冰冷,“他师弟小豆子,两年前被梁仲霆害死,尸骨无存。这些,梁三少可知道?”
梁少珩脸色发白,缓缓摇头:“我……不知。”
“那你现在知道了。”顾清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我来,不是要你主持公道。这世道,没公道可言。我只问你一句,若有一日,我要动梁仲霆,你会如何?”
梁少珩看着顾清的眼睛。那双眼锐利如刀,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知道,顾清说的是真的。他也知道,以顾清的权势,要动梁仲霆,不是不可能。
许久,他缓缓开口:“顾将军,梁仲霆是我二哥,但……他若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自有国法家规处置。”
“国法?家规?”顾清嗤笑,“梁三少,你是真天真,还是装糊涂?在北平,梁家就是法。梁鸿煊会为了一个戏子,一个丫鬟,动自己的儿子?”
梁少珩无言以对。
“我不为难你。”顾清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想告诉你,谭思源,我护定了。梁仲霆若再动他,就别怪我不客气。这话,也请你转告你二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梁少珩一眼:“梁三少,你与他们不同。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顾清的脚步声远去。
梁少珩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许久,才缓缓坐下。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脸。
谭思源。小豆子。梁仲霆。
还有白鹤堂。白家。
这宅子里,到底藏了多少肮脏?
他抬手,捂住脸。掌心冰凉。
【当夜,百花楼】
谭思源唱完最后一折,回到后台,已是子时。卸了妆,换了衣裳,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被管事拦住。
“谭老板,二少爷在雅间等您。”
谭思源脚步一顿,点头,转身往雅间去。推开门,梁仲霆坐在桌边,自斟自饮,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
“来了?坐。”
谭思源在他对面坐下,垂着眼,不说话。
“今日顾清去找我三弟了。”梁仲霆倒了杯酒,推过去,“说了你的事。说我拿个丫头要挟你,说我害死你师弟。思源,你说,我是那样的人么?”
谭思源指尖一颤,没接那杯酒。
梁仲霆也不在意,自己喝了,放下酒杯,看着他:“小翠那丫头,我好吃好喝供着,没动她一根指头。你师弟,那是意外,他自己撞的墙,与我何干?你说,是不是?”
谭思源咬着牙,点头。
“这就对了。”梁仲霆满意地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你跟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等过些日子,我给你赎身,接你进府,不比在这儿卖唱强?”
谭思源垂着眼,睫毛颤了颤。
“不过呢,”梁仲霆话锋一转,“顾清那边,你得想办法稳住。他若真闹起来,我也麻烦。你告诉他,小翠我放了,你师弟的事是误会,让他别再揪着不放。”
谭思源抬眼,看向他。
“怎么,不信?”梁仲霆笑,“明日我就让人送小翠走,送到南边去,给她找个好人家。至于你……只要你乖乖的,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说得诚恳,可谭思源知道,这都是空话。小翠已经不见了——他今早偷偷去别院看过,人去楼空。至于“衣食无忧”……
他慢慢跪下去,额头触地:“思源……谢二少爷恩典。”
梁仲霆弯腰将他拉起来,搂进怀里:“真乖。来,陪我喝一杯。”
酒很烈,辣得人喉咙疼。谭思源一口饮尽,呛得咳嗽。梁仲霆拍着他的背,笑声刺耳。
窗外,雪还在下。夜色深浓,像化不开的墨。
【梁公馆,夜】
白鹤堂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块绣了一半的竹枝。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一针,一线,绣得极其认真。
他在等。等梁少珩回来。
今日梁仲霆那番话,让他心里不安。梁仲霆知道他在查白家的事,梁继勋也可能知道。这宅子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梁少珩的声音:“睡了吗?”
白鹤堂放下绣绷,起身开门。梁少珩站在门外,一身寒气,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还没睡?”梁少珩进来,在炭盆边搓手,“今日雪大,路上不好走,回来晚了。”
白鹤堂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梁少珩接过,捧在手里,却没喝,只是看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怎么了?”白鹤堂在木板上写。
梁少珩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累。”
他顿了顿,看向白鹤堂:“今日,顾将军来找我了。”
白鹤堂挑眉。
“为谭思源的事。”梁少珩声音很低,“说我二哥……逼他就范,还害死了他师弟。”
白鹤堂静静听着,心里却想起秋棠的话——梁仲霆拿个丫头要挟谭思源。原来是真的。
“顾将军说,要护着谭思源。”梁少珩苦笑,“让我转告二哥,别再动他。”
“你怎么想?”白鹤堂写。
“我?”梁少珩摇头,“我能怎么想。二哥的事,我管不了。父亲也管不了。这宅子里,每个人都只管自己。”
他说着,抬眼看向白鹤堂,眼神复杂:“有时候我想,你若没嫁进来,该多好。这地方……配不上你。”
白鹤堂指尖一颤,垂下眼。
“对了,”梁少珩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今日路过‘瑞蚨祥’,见这丝线颜色好,想着你绣花用得上,买了些。”
纸包里是各色丝线,红的,绿的,蓝的,金的,在灯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白鹤堂接过,指尖抚过那些丝线。很软,很滑。
“多谢。”他写下两个字,将丝线仔细收好。
梁少珩笑了,笑容有些疲惫,却干净:“你喜欢就好。不早了,你歇着吧。我回了。”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白鹤堂。”
白鹤堂猛地抬眼——这是梁少珩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不是“望舒”,是“白鹤堂”。
“不管你信不信,”梁少珩看着他,一字一句,“在这宅子里,我只想护着你。哪怕……哪怕你恨梁家,恨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白鹤堂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丝线。丝线很软,可硌在掌心,像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梁少珩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他关上窗,背靠着冰凉的窗棂,缓缓滑坐在地。
不能心软。他对自己说。
可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仰起头,死死咬着牙,将那股热意逼回去。
雪落无声。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