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尘 第5章 第 5 章

穿过混元塔那道漩涡般的大门时，牧尘觉得周身一凉。

接着他就一个人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他等了片刻，四周什么动静也没有。

试炼开始了没？年轻人挠挠头，随意往前探去。没走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他蹲下来一摸，是枚鸽子蛋大小的圆石头，灰扑扑的，一丝灵气都感觉不到。他捡起石头在手中抛了抛，感觉挺趁手，就一边把玩一边继续往前走。

白茫茫的一片中忽然出现了一条路。他眨眨眼，沿路而行。

四周开始浮现光影。牧尘仔细看去，都是这几日他的经历，有不久前飞舟上的情形。

他看见在飞舟上，凌明子房间里，自己听师尊说闯塔的事：“混元塔应是远古前人为普惠后人修造的，

“那件能遮蔽修为的灵物信息极少，但各宗门高层都知有此物。传说是混元塔顶的一颗宝珠，后来在一次天地异变中掉落，落进了塔里。混元塔本就无人能看清全貌，因而我推测**不离十——那宝珠应当也能遮掩修士的气息与修为。

“虽然外面广传此塔给予的法宝是随机的，但多数其实与修士本人非常契合。而意志格外坚定的人，拿到的东西往往正是自己最需要的。”他看见浮影里老头子面上露出几分严肃，“从前我为你寻的锁灵扣已逐渐压不住你如今的修为了，此番入塔能不能如愿，就看你自己的了。”

头一回从别人的视角看自己的日常，倒有几分新鲜。牧尘摸了摸腰间挂了十三年的锁灵扣继续往前走，紧接着浮影里是早两日在归田居时候发生的事，他看了几息，突然想到什么，快走几步，果然是天珩秘境里的情景。

浮影中他还在沉睡，老道士从他身边起身——不，不能叫老道士了，这时的天和道人没了胡子，容颜俊秀，眼尾还挂着没褪尽的潮红。

浮影虽未能让那张脸更清楚，但牧尘依旧觉得比他画下来的还要好看得多。

浮影里的天和道人手在微微发抖。然后他面无表情把储物袋丢下，拢了拢衣襟，挥出一道结界，转身走了。牧尘不自觉抬手想拦，五指穿过浮影，什么也碰不到。人影消失，浮影里只剩下他自己还在酣睡。

他毫不客气地朝那个自己踢了一脚，“睡得跟猪一样。”当然踢不着。

再往前一步，牧尘整个人都变红了，他心虚地朝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确实没有旁人，然后蹲下来盯着看。太刺激了。没多久他就捂着裆落荒而逃。

往前冲了一段路，是他在雾隐峰的日子，因为归渊灵体的关系，他很少出山，除了练习招式，他从不主动修炼。大部分时候他在山上招猫逗狗，在凌明子讲学的时候打瞌睡，缠着大师兄做好吃的，或被红药追着教训。就算懒散成这样，修为还是噌噌往上涨。何慎花费更多的时间替他炼丹，红药也常常出宗去给他寻药材。

这些事他知道，但从旁人的视角回看一遍，又是一番滋味。

接着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请老头子去村口大树下乘凉。再往前几步，是在大伯家生活的那几年。牧尘小跑了一段，找到了自己路还没走稳，正牙牙学语的时候。母亲抱着他，温温柔柔地教他说话。父亲把他扛在肩头，大步往前迈。

牧尘眼眶红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快忘了爹娘长什么样。

他站着不肯挪步，死死盯住那片浮影，盯着父母的身影，直到四周重新变回白茫茫的一片。二十六年的人生，倒着在他眼前放了一遍。

然后新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这一回时间是正着的。

他的人生从幼年起就拐了个弯——爹娘没有在那场山洪中死去。一家人平平安安，后来父亲中了举人，做了大官，他们举家搬进了京城。十二岁那年他被顶级宗门看中收入门下，引气入体的时候没有引发灵气潮涌差点爆体而亡。他正常修炼，顺风顺水成了修真界名动一方的天骄。某一年他结识了天和道人，二人两情相悦，许下终身。画面最后定格在他们双双飞升的一瞬。

牧尘像是真真切切又活过了一辈子。等画面停了，他心里还在咂摸那与天和道人结为道侣的美事。

四面八方突然传来悠远空灵的声音。

“天道不公，让你幼年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予你天生灵体却易爆体而亡，致使你恐惧修炼；引你红鸾星动却又让天和弃你而去...你心中有怨，亦有怒。”

那声音愈低，愈具蛊惑：“若你能重活一次，一切便会不同。”

那声音重重叠叠，围着他打转：

“若能重活一次，父母具在——”画面里父母慈爱地冲他招手。

“若能重活一次，不必恐惧修炼——”画面里他天资卓绝，肆意挥洒。

“若能重活一次，抱得心上人归——”画面里他与天和相拥。

“若能重活一次，飞升成仙——”画面里他立于云端，天门大开。

假如凌明子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心魔试炼。

混元塔不知以何种方式剖开了牧尘的一生，找到了他的不甘、他的恐惧、他心底藏的最深的那几道裂缝，然后试图引动心魔扎下根来。

“吵死了。”年轻人人的声音不大，但瞬间把所有的回响都压了下去，空间倏地安静了，面前跳动的浮影也跟着消散殆尽。牧尘伸出小指头掏了掏耳朵，“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前大伯母拿藤条抽我的时候，也老说‘若能重来一次绝不让你进我家门’。可她总会给我留干净的饭菜。”牧尘好似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什么人听。

“我在村子里惹了许多麻烦，学堂里先生的胡子都叫我拔过，他也说‘若能重来一次绝不收你做学生’。可他从没有真的将我拦在学堂外头，还夸过我头脑灵光。”年轻人想起旧事，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我被老头子带回雾隐峰，大师兄做的饭菜很好吃，二师姐虽然很凶，可是真心为我好，老头子事事替我操心打算。”牧尘吸吸鼻子，“摊上我这么个大麻烦，我却从没听他们说过一句‘重活一次’的话。”

“虽然第一次引气入体时我差点炸了，但不是没炸么。如今不用怎么修炼，修为也飙得飞快，换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要是哪天我倒霉，真炸了，那也是我的命。”

牧尘安静了一会，想到天和道人，想到那场意外的情事。这事从头到尾糊里糊涂，他确实总惦记着要找到天和问个明白。可要说现在就非他不可——好像也没到那份上。

“至于飞升，那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牧尘挠挠头，抬头对着空间上方大声说了一句，“人生就这一回，我得先把这辈子过好了。”心里又补了一句：再说万一倒霉，重活一次还不如这辈子呢？

话音落下，满眼的白光骤然向后退去。牧尘阖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置身一片星空中。有缥缈而遥远的声音响起：

“汝已通过试炼。”

“此物为[不鸣铃]，摇之不响，若遇杀意则生鸣金之音，可退敌数里。”一团金光浮现，中央悬着一枚铃铛。

牧尘眨眨眼，想起老头子说的“意志坚定”，便直直说了：“我要能遮蔽修为的法宝。”

“此物亦可免受悟道境下修士探查。”那声音补充道。

“那能遮蔽我的修为吗？”牧尘问。

那声音沉默了。随即星空晃动起来，让人头晕目眩。等牧尘重新站稳，金光里已换了样东西——看着像只酒葫芦。

“此物为[乾坤醉]，每半年可储一盏灵液，饮一口能随心变幻修为气息，持续一盏茶工夫。”那声音道。

牧尘仔细看了看那葫芦，问到：“半年才一盏？装满要多久？”

“此壶可装九盏灵液。”

年轻人心里算了算，总觉得有些鸡肋。他一边掂量，一边无意识地抛动手里那颗圆石头，“听说塔里有颗宝珠——”

话没说完，那悠远的声音突然“咦”了一声。紧接着星空像是不耐烦似的转了一圈。

牧尘手里的圆石头忽然烫了他一下，抛物线瞬间歪了——那石头拐了个弯直直朝金光撞过去，把酒葫芦撞飞出去，自己倒稳稳当当待在了光团中央。

再细看时，那颗灰扑扑的石头里头，竟隐隐有星云流转。

星空中那声音不像先前那般悠远了，好似忍着怒气又无可奈何。“此物名为[混元珠]。”声音不耐烦再多解释，“且去吧！”

牧尘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扔出了塔。

红药和几名弟子已经出来了，正站在凌明子身边等。见牧尘从漩涡里飞出来，红药快步迎上。

另有落霞宗负责登记的修士也一同走了过来。

“小道友，请问所获宝物何名？有何功效？”

牧尘挠挠头：“好像叫......混元珠。”那登记的人提笔记下，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又问了一遍：“有何功效？”年轻人跟他大眼瞪小眼，道：“没说，我也不知道。”

说着还把混元珠摊在手心里给他看。那人见是一枚灰扑扑鸽子蛋大小的圆石，一丝灵气也感应不到，不由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混元塔偶尔也会出些功效不明的法宝，小道友回去慢慢试，总能试出来的。”说罢便回到登记台后坐着去了。

凌明子听牧尘说了前因后果，点点头。

众人重登飞舟往落霞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