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日常
那些旧物在书桌上放了三天。
我没收,它们摊在那儿——铁皮盒子敞着口,照片散在一边,徽章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每天起床看一眼,睡觉前看一眼。像某种提醒。
苏喻看见过。周二早上她来送新的资料,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叠打印纸放床边:“陈暮大学时期的记录,有空看看。”
我翻了翻。课程表,读书笔记,期末论文。字迹像,但有细微差别——陈暮写“的”字最后一笔喜欢往上勾,我习惯平拖。
这种发现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不同。
但也只是稍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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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我又去了那家甜品店。
推门进去。铃铛叮咚响,柜台后站着个陌生女孩,二十出头,绑着马尾。
“欢迎光临。”女孩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眼橱窗,今天没有栗子蛋糕,换了款草莓奶油。“要这个,打包。”
“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时候,我打量店里。很小,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推荐菜单。收银台旁边的书架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还是《局外人》。
“您常来?”女孩边打包边问。
“第二次。”
“那您肯定见过我们老板。”她把蛋糕盒装进纸袋,“他今天去进货了,不然肯定要亲自招呼。”
“老板是那个……戴眼镜的?”
“对,叶哥。”她笑起来,“他可讲究了,蛋糕摆盘差一厘米都不行。”
我想起叶或龙吃蛋糕时那副认真的样子。“他经常在店里?”
“一周三四天吧。其他时间要跑采访。”她把纸袋递给我,“对了,叶哥交代过,如果是您来,让跟您说一声——下周二会员日,新品试吃。”
我愣了一下。“他还记得我?”
“叶哥记性可好了。”女孩对着我眨眨眼,“他说您是他重要的采访对象。”
重要的采访对象。这话听着有点刻意了。
我拎着蛋糕走出店门,阳光很好。手机震了一下,苏喻发来:“下午六点有朋友来吃饭,你准备一下。”
朋友。又是哪个“设定”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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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还不到四点。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坐在客厅里发呆。那只鸟今天没来,院子里空荡荡的。
五点半,我开始准备晚饭。苏喻说朋友喜欢吃家常菜,我翻了翻冰箱,决定做个红烧排骨,炒个青菜,再煮个汤。
临近六点,门铃响了。
苏喻去开门,我听见一个男声:“苏老师,好久不见。”
声音年轻,带着刻意的热情。我擦擦手走出厨房,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玄关换鞋,三十岁左右,穿着讲究——带暗纹的深色衬衫,修身西裤,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印着某家高级甜品店的logo。
“陈暮。”苏喻叫我,“这是许言,我出版社的编辑,也是你的老朋友。”
许言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和我握手:“陈暮!真是好久不见,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
他的手很凉。“嗯,刚回来不久。”
“气色不错啊。”他上下打量我,“国外生活挺滋润?”
“算不上。”
我们坐到餐桌边。许言很健谈,从出版业趣闻到热门小说,滔滔不绝。他说话时喜欢做手势,动作幅度不大但精准。
“陈暮以前可是我们社的明星作者。”许言对苏喻说,但眼睛看着我,“以前那几篇短篇,现在还有读者来信问呢。”
资料里提过,陈暮在大学时期发表过几篇小说。我按准备好的说:“都是以前的事了。”
“别这么说。”许言喝了口汤,“才华这东西,埋没不了的。对了,你最近在写新东西吗?”
“在准备。”我看了一眼苏喻。
“苏老师可是把你夸上天了。”许言笑道,“说你这次带回来的素材特别精彩,绝对能成爆款。”
素材。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先去吃饭,和你说,陈暮手艺还真的不错了,不输外面那些饭店”苏喻说。
晚饭吃得还算愉快。红烧排骨味道不错,许言夸了两次。
饭后我们移到客厅喝茶。许言从纸袋里拿出那盒甜品——是马卡龙,五颜六色地摆在精致的盒子里。
“知道苏老师不喜欢太甜的,特意选了这家,甜度适中。”他打开盒子,“陈暮,你尝尝,我记得你以前爱吃甜的。”
我又愣了一下。资料里没写陈暮的饮食偏好。
“是吗?”我拿起一个粉色的,咬了一口。确实不太甜,一股淡淡的白桃味。
“你大学经常写稿写到半夜,桌上永远有包糖。”许言靠在沙发上,“有一次截稿日,你熬了通宵,第二天早上我们去看你,发现你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嘴里含含着颗棒棒糖。”许言哈哈地说着
这个画面有点熟悉。不是陈暮的记忆,是我的。大学最后一年赶毕业论文,我也熬过通宵,也喜欢吃糖提神。
“你还记得吗?”许言问我。
“有点印象。”我含糊地说。
九点,许言起身告辞。苏喻送他到门口,我留在客厅收拾茶杯。
透过玄关,我看见两人站在门外说了会儿话。许言的表情很认真,苏喻听着,偶尔点头。最后许言拍了拍苏喻的肩膀,转身上车走了。
苏喻回到屋里,脸色平静。“你觉得许言怎么样?”
“话挺多。”
“他是个好编辑。”她走到窗边,“也很懂市场。他说你的故事很有潜力。”
“我的故事?”
“陈暮的故事。”她转过身,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老师,”我放下茶杯,“那些旧物……小姨带来的那些,是真的吗?”
苏喻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那个铁皮盒子前面,取出徽章。“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有些细节太巧合了。”
“人生本来就是由巧合组成的。”她把徽章放回去,“你相信命运吗,林深?”
这个问题她问过类似的了。我摇头:“不知道。”
“我以前也不信。”苏喻轻轻合上铁皮盒,“但我父亲去世后,我开始想,也许有些相遇真的是注定的。比如你和我,比如你和这些旧物。”
她的话像蛛网,密密地织着,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如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如果陈暮真的存在,他现在在哪?”
苏喻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也许他就在这儿。也许他一直都在,只是需要有人帮他记起来。”
这话太玄了。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早点休息吧。”苏喻说,“明天开始,我们要进入新的阶段了。”
“什么阶段?”
“写作阶段。”她微微一笑,“你负责写初稿,我负责修改。许言说得对,这是个好故事,值得写出来。”
她上楼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新的阶段。写作。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看着昨天写的落款——“陈暮”。
笔迹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最后只写了一行:
“今晚见了许言。他说我以前爱吃糖。我不记得了。”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院子里,黑石头静静地蹲在中央。
我忽然想起叶或龙的话:苏喻的创作方式,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深入。
深入到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叶或龙发来的:
“蛋糕好吃吗?下次试试提拉米苏,酒味浓一点,更适合晚上吃。”
我盯着这条信息,没回。
他不知道我买了蛋糕,除非店员告诉他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街道安静,路灯昏黄,没有人影。
但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脱掉外套。右肩的疤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不疼,也不痒。
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