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鸾 第6章 替鸾

随着上官凝指尖的捻转与按压，不过片刻功夫，宁妃原本因为痛苦而紧皱的面容缓缓舒展开来，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轻松了许多。

她微微喘着气，轻咳了几声，在宫女的搀扶下虚弱地坐起身，对着皇上盈盈下拜：“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上官凝收好银针，站起身来，目光清明地看向高座上的皇上，条理清晰地禀报道：“父皇，今日寿宴之上，各位娘娘与贵妇们品鉴的皆是上好的绵延茶，性温养人，殿内绝不可能有凉茶。宁妃娘娘此番腹痛，定是有人暗中蓄意陷害，还望父皇严查，还娘娘一个公道。”

皇上听闻此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他猛地一拍扶手，冷声喝道：“竟有人敢在太后的寿宴上谋害我皇室子嗣！来人，给朕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是！”殿内的禁军统领立刻领命而去。

处理完此事，皇上转头看向上官凝，眼中的阴霾瞬间化作了慈爱与赞赏，温声说道：“凝儿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你治好了宁妃，保住了皇嗣，果然这些年在青灵山没有白待，不仅性子沉稳了，还学得一身高明的医术。说吧，想要什么赏赐？父皇都依你。”

上官凝闻言，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她微微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父皇，这个奖励，凝儿想先收着。等凝儿想好了，再告诉父皇，好不好？”

皇上看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好！父皇一言九鼎，这个奖励随时为你留着！”

殿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刚才那名神色慌张的侍卫又匆匆上前一步，再次跪地禀报：“启禀陛下，那城外发现的无头女尸一案，刑部侍郎沈毅至今未能查出任何线索，实在是不堪大用！”

皇上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愠怒，冷哼一声道：“废物！连几具尸体都查不明白，真是无用至极！”

他目光一转，视线落在了人群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上，沉声唤道：“裴怀瑾。”

裴怀瑾闻言，立刻从席位上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殿前，躬身行礼道：“臣在。”

皇上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朕将这次的无头女尸案交于你全权办理，务必早日查出真凶，给朕一个交代！”

裴怀瑾神色肃然，没有丝毫犹豫，抱拳朗声应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环顾四周，看着殿内还有些惊魂未定的众人，摆了摆手道：“今日是母后的寿宴，方才闹了这么多不愉快，实在扫兴。罢了，都收起那些心思，继续奏乐，继续饮宴！”

皇上看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好！父皇一言九鼎，这个奖励随时为你留着！”

宴席散场后，天色尚早，还未完全暗下来。

上官凝带着赤夏坐上马车，一路疾驰到了青竹林外。她下了马车，转头对赤夏说道：“赤夏，你在外面替我掩护一下，我进去看看。”

赤夏立刻点头应道：“是，殿下万事小心。”

上官凝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那片青竹林。没走多远，她便看到了那个掩埋尸体的坑。走近一看，她不禁微微一愣——这尸坑竟有两米深。

她纵身跳入坑中，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这坑宽约一米多，长约两米，空间并不算大。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坑底的泥土，发现这些土全都是湿的。她又抬头看向坑外的竹子，发现竹子旁边沾着泥，竹竿上也留有明显的泥痕。

上官凝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这里的血迹极少，看来这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尸体是被人移过来的。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瞥见坑底泥土中有一丝异样。她伸手拨开泥土，捡起了一颗珠子，似乎是死者衣服上掉落的。

她刚把珠子攥在手里，正准备翻身上坑，突然听到坑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上官凝动作极快，借着坑壁借力，三两下便翻出了尸坑。

刚一落地，还没等她站稳，身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一只手掌直逼她的后颈抓来！

上官凝眼神一凛，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应急反应。她猛地侧身，反手精准地挡住了那只手，顺势擒住对方的手腕。她刚想发力反制，却在看清来人脸庞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一袭红衣在暮色中格外亮眼，来人正是裴怀瑾。

上官凝瞬间松了手。她心里刚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她想起自己在宴会上一直戴着面纱，上次在街上也是戴着围帽，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才对。

还没等她开口，裴怀瑾那清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没想到五公主不仅医术了得，竟还对这种阴尸恐怖的地方颇为感兴趣。”

上官凝猛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脱口而出：“你……怎么认出我的？”

裴怀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身形，身段，还有你的眼睛。那温柔似水的眼眸里藏着杀气，这可是你独有的。”

他顿了顿，接着又问道：“殿下怎么会刚刚的动作？殿下可是会功夫？”

上官凝咬了咬牙，心里暗骂：居然被这个人看穿了！她眼神微闪，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如直接灭口算了！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迅速掐灭。不行，眼前这人可是内卫府指挥使，身手极高，这青竹林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若是贸然动手，事后他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思及此，上官凝迅速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轻声解释道：“裴大人说笑了，本宫在青灵山时，不过是跟着师父学过几招防身的功夫罢了，当不得真。”

裴怀瑾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上，继续说道：“那五公主殿下大半夜来这青竹林……”

上官凝神色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声道：“本宫甚是好奇，那四具无头女尸，便想前来一探究竟，说不定还能帮上裴大人什么忙。”

裴怀瑾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殿下金枝玉叶，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可别伤了贵体才是。”

上官凝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反唇相讥道：“裴大人多虑了。像你们这种官，一般也是看不起女子能干出什么活来。既不相信本宫，本宫那也先行告退，裴大人好生待着吧。”

说完，她懒得再看裴怀瑾的反应，转身便准备离开。

直到这时，裴怀瑾才终于开口，清冽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殿下若是想看尸身……”

上官凝的脚步猛地顿住。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裴大人还会帮我不成？”

“帮殿下简单。”裴怀瑾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想看尸身，我可以帮你。”

上官凝顿了顿，迎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直接问道：“你想做什么？要什么条件？”

裴怀瑾轻笑出声：“殿下可真是聪明。条件嘛，就是你要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我就带你去看尸身。”

上官凝微微蹙眉：“什么条件？”

“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裴怀瑾慢条斯理地说道。

上官凝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

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道：“现在天色已不早，明日我再带你去看尸身，殿下可否满意？”

“本宫自是可以。裴大人好好待着吧。”上官凝淡淡回了一句，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青竹林。

次日清早，晨光微熹。

上官凝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她将头发梳成了一条侧麻花辫，发尾用一根黄绳沿着发丝蜿蜒卷起，发侧斜斜别着一支精致的桃花簪与一支素净的银簪，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灵动与娇俏。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径直走进了马车。

车厢内，上官凝放好箱子，转头看向一旁的赤夏，轻声问道：“赤夏，你说若是我今日向他提出验尸，他会作何反应？”

赤夏闻言，面露忧色，连忙压低声音劝道：“殿下，您今日这般打扮，可千万要藏好身份，不要暴露了。您一定要记住，你现在只是上官凝。”

上官凝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却异常坚定：“可是，若是我们没有查清这案子，就永远只能躲在暗处。若是我能破了这个案子，借此向父皇禀告，说不定就能讨一个查案的官职来。”

赤夏听罢，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也明白了殿下的苦心，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殿下说的是，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停在了内卫府门口。

上官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提着箱子下了马车。

刚走到内卫府门前，上官凝便看到裴怀瑾正站在那里。他一袭红衣，身姿挺拔，宛如一团烈火。

见上官凝走近，裴怀瑾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殿下可让臣好等。”说罢，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内卫府幽静的回廊上。上官凝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裴怀瑾，问道：“裴大人，为何会答应本宫来看尸首？”

裴怀瑾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殿下想看尸首，臣不敢违抗。”

上官凝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说道：“既不敢违抗，那便再答应本宫一件事情。”

裴怀瑾闻言，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上官凝被帷帽遮掩的面容上，刚想开口问是什么事，上官凝却抢先一步，语气坚决地补充道：“我要亲自勘验尸首。”

裴怀瑾听罢，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道：“若殿下是想勘验尸首，那便算了吧。勘验尸首定会被人问起，若让人知道殿下亲自验尸，那会毁了您的闺誉的。殿下难道不考虑自己的闺誉吗？”

“我的闺誉是我的事。”上官凝毫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说道，“若你肯让我验尸首，本宫会万分感激。”

裴怀瑾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变得冰冷而锐利：“殿下去了趟青灵山，果真不同了，竟喜欢做这些仵□□干的事情。勘验尸首可不是小事，况且这件事情全由内卫府负责。若殿下只是意气行事，毁了这个案子，那遭罪的可是臣呐。殿下莫要开玩笑了。”

上官凝看着裴怀瑾，静静端详着他的神情。她心里暗自琢磨：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该不会真以为本宫是在开玩笑吧？

她抿了抿唇，索性不再同他争辩，径直越过他，继续朝前走去。

“裴大人，本宫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还是赶紧走吧。”她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清冷。

看着她干脆离去的背影，裴怀瑾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轻笑出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慵懒与纵容：“听殿下的。”

说罢，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推开停尸房沉重的大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具无头女尸正安静地并排摆放在停尸台上。

裴怀瑾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上官凝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他心想：这位殿下果然是金枝玉叶养大的，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只怕是来凑个热闹，等会儿被这阵仗吓到，就该哭着喊着走了。

然而，上官凝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退缩。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朝前走去。

她脸色微沉，神色肃穆，停在了第一具女尸前。这具女尸穿着一身极其艳丽的红衣，身上还佩戴着不少金银首饰。上官凝俯下身，目光落在旁边那被砍下的头颅上。她伸出戴着布套的手，轻轻触摸切口边缘，心中暗惊：切口极为平整，没有丝毫拖拽的痕迹，凶手的手法极其熟练，绝非生手。

接着，她微微低头，凑近那干涸的血迹处仔细闻了闻。没有毒发后的腥臭异味，但这股味道……她眉头微蹙，总觉得这气味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她的视线顺着尸体缓缓下移，仔细检查着红衣的褶皱与□□。衣物虽然沾了血，但纹理清晰，毫无撕扯破损的痕迹，□□也未见任何被侵害的迹象。

看完这具，她又转身走向下一具女尸，依旧是那般专注而熟练地查看。

裴怀瑾站在一旁，原本戏谑的目光渐渐变了。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认真思考的神色，完全不像是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倒像是个见惯了生死的仵作。

直到上官凝将四具女尸全部勘验完毕，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裴怀瑾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先前的嘲弄，多了几分探究：“殿下，看出了什么吗？”

上官凝缓缓抬起头，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她迎上裴怀瑾探究的目光，语气清晰而笃定地说道：“死者皆是衣衫整洁，且均身着舞衣，佩戴金银首饰。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头颅都被极其熟练、平整地切割下来。这说明凶手手法利落，且极有可能是死者生前熟悉的熟人。”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裴怀瑾的眼睛继续道：“若能允许我进一步勘验，也许会有下一步的线索。”

裴怀瑾听罢，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忍不住脱口问道：“殿下在青灵山上好生休养，怎会学会这等仵作之术？”

上官凝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似是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她垂下眼帘，轻声答道：“我的一位师傅住在青灵山上，他曾是一位厉害的仵作，且医术了得。是他治好了我的眼疾，我跟着他学习，自然便学会了一些。”

裴怀瑾深深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仿佛要将她看透。他沉默了片刻，刚想继续开口追问，上官凝却抢先一步，语气诚恳地说道：“裴大人，可否让我进一步勘验？我能助裴大人一臂之力。”

说罢，她用一种极其笃定的眼神直视着裴怀瑾。

裴怀瑾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审视：“殿下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上官凝微微仰起头，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用这仵作之术，还天下太平，这本是公主之职。我只想要百姓安宁，这何错之有？裴大人若觉得我是别有目的，那真的是小人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