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鸾 第1章 替鸾

大周庆年春，暴雨如注。

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帘，要将这世间的污浊彻底洗净，却怎么也冲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大理寺卿楚府，今夜满门抄斩。

青灵山后，泥泞的山道上，两道身影正在狂奔。

楚穗死死咬着牙，肺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每呼吸一次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她不敢停，身后是大理寺卿府被抄斩后的冲天火光，还有那一群如恶鬼般紧追不舍的官兵。

“穗儿，快跑！”

前面的男人猛地停下脚步。那是她的师傅，夏沉。

夏沉一把将楚穗推向一处隐蔽的岩壁，指着那后面黑漆漆的洞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进去！顺着密道走！”

“师傅……”楚穗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泪水。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夏沉的衣角，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雨水。

“别管我！”

夏沉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转身，拔刀，独自迎向那些举着火把、面目狰狞的追兵。火光映照下，他的背影决绝得像一座山。

“记住！无论看到谁，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快跑啊！穗儿——”

嘶吼声被淹没在雷声与兵刃相接的闷响中。

楚穗的眼泪混着雨水砸在泥土里。她不知道密道的尽头是什么，也不知道师傅能不能活下来。

突然前面有一道光上官凝看到了楚穗皱了皱眉：穗儿怎么了？师傅呢？楚穗眼泪哗啦哗啦掉在地下哽咽道：我家人都死了，师傅他…楚穗还没说完，官兵就追了上来大叫别跑。

上官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路狂奔。可身后的追兵实在太多，火把的光亮已经逼近了十步之内，刀鞘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们跑不掉了。

上官凝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楚穗推进了一处被巨石遮挡的隐蔽岩洞里，将她死死按在岩壁上。

“别出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上官凝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月白长裙，一把披在了楚穗的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凝姐姐，你做什么？！”楚穗惊恐地想要拉住她。

“活下去。”

上官凝深深看了她一眼，猛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岩洞，朝着与楚穗藏身处完全相反的开阔地带跑去。

“在那边！追！”

官兵们果然被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吸引，如疯狗般朝着上官凝追去。

楚穗躲在岩洞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透过岩壁的缝隙，亲眼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上官凝被十几个官兵团团围住。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站在暴雨中，脊背挺得像一杆枪，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领头的校尉怒吼一声，长刀挥下，带起一阵腥风。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裙。

“噗——”

楚穗眼睁睁看着那个为了救她的女子，被一刀斩倒，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

官兵们上前确认了尸体，骂骂咧咧地举着火把，渐渐消失在雨夜深处。

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楚穗才从岩洞里爬出来。

她踉跄着走到那片泥地前，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残破身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整个人伏在泥水里，痛苦欲绝，浑浑噩噩。她是个罪臣之女，却有一个不知名的姐姐，用命替她挡了死劫。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暗色劲装的女子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是赤夏。

赤夏看着楚穗那张沾满泥污的脸，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她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悲痛咽下，一把将浑浑噩噩的楚穗拉了起来。

“跟我走。”

赤夏带着楚穗，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别院。

将楚穗安置在安全的内室里，确认外面绝对安全后，赤夏才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楚穗面前。

“姑娘，你以为刚才为你引开追兵、替你死的那位，究竟是谁？”赤夏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楚穗浑身一震，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喃喃道：“她是凝姐姐……”

“不。”赤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惊天秘密狠狠砸进了楚穗的耳朵里，“她是当今圣上的女儿，大周的公主，上官凝！”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照亮了楚穗惨白的脸。

楚穗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公主？

那个为了救她，把衣服披在她身上，自己跑出去引开追兵被砍死在泥地里的……是公主？！

赤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将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往事娓娓道来：

“公主自幼身体娇弱，4岁那年，不知为何突然双目失明。太后心痛不已，下令将您送到这青灵山别苑休养，只盼您的眼睛能早日痊愈。”

“一年前，是你亲手治好了殿下的眼睛，让殿下重见光明。本是要即刻接公主回燕京的，可皇上突然来信，说燕京如今是非不断，恐您回京后遭人暗算被害，这才决定推迟一年，让您刚好凑着太后八十岁大寿的寿宴，再风风光光地回京。”

赤夏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中透着无尽的惋惜：“太后从小就最宠爱殿下。可殿下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因生病被迫在这深山中蹉跎岁月。皇上悲叹之余，只能忍痛割爱，将殿下送来此处静养。不过您放心，这别苑里吃穿用度，一切都还是按着公主的最高规制来的。”

“太后派奴婢来贴身伺候、保护殿下。前些年，别苑里还有一批侍卫守着，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查出那些侍卫暗中受人指使，想要谋害殿下。”

赤夏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透着武人独有的果决：“太后震怒，将那些侍卫全数撤走，只留下了奴婢一人。只因奴婢会功夫，且不怕死，由奴婢来守护殿下，太后才稍微安心。”

雨后的别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楚穗跪在那棵刚翻过土的桃花树下，膝盖深深陷入泥泞里。她没有找到师父的尸首，那片乱葬岗被官兵翻了一遍又一遍，她找遍了每一寸土地，只找回了几片破碎的衣角。她只能假设师父已被官兵带走，或是早已化为焦土。

如今，这树下埋着的，是这世上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上官凝。

“砰、砰、砰。”

三个响头，重重地磕在湿润的泥土上。楚穗的额头渗出了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棵在风雨中飘摇的桃树，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凝姐姐……我一定会为你报仇。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公主不能就这样白白惨死。”

一道低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赤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旁，手中的油纸伞倾斜着，替她挡住了残雨。这位曾经只忠于公主的侍卫，此刻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若你要报仇，奴婢愿助你一臂之力。”

楚穗缓缓转过头，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赤夏，声音微颤：“你为什么要帮我？仅仅是因为我治好了凝姐姐的眼睛吗？”

赤夏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棵桃花树，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奴婢跟随殿下多年，深知她虽天真无邪、心地善良，可这份善良在这深宫权谋中，却成了催命的符咒。奴婢一直怀疑，殿下的眼疾并非天生，而是有人暗中下毒所致，只是当年查无实据。如今殿下遭此横祸，奴婢誓要查明真相，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说到这，赤夏单膝跪地，向着楚穗重重抱拳：“而且，楚大人一生清正廉明，乃是天下少有的好官，绝不可能谋反。奴婢愿助姑娘为楚大人翻案，也为殿下雪恨！”

“我爹绝对不会谋反！”

楚穗像是被触到了逆鳞，猛地挺直了脊背，眼中的泪水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坚毅。她咬了咬牙，再次转向那棵桃花树，仿佛透过树干看到了那个在暴雨中为她引开追兵的身影。

风吹过，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桃花树，也对着身后的赤夏，字字千钧地说道：

“此后，世间再无楚穗。”

“只有上官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