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和周崇的婚事办得异常热闹。张嫣是金枝玉叶,周崇是天之骄子,这郎才女貌,金玉良缘为坊间津津乐道。恰逢北方战事初定,天下太平,刘丹清记得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刘丹清陪在柳霜月的身边,待观礼结束后,二人一同入席。席间,柳霜月见到李若愍刚处理完政务,风尘仆仆地赶到进府。柳霜月一瞧见他便一路提着裙摆小跑去。
刘丹清被抛在一边,身边宾客如云,但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一个人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推杯换盏的人。
正此时,一群女眷朝她走来,为首的红衣中年妇人殷勤地朝她敬酒。
那妇人笑吟吟地举杯:“刘娘子是天家福星,今日赏脸肯来参加犬子的婚宴,也叫我家沾了福气。
原来是周崇的母亲,周夫人。
身旁的另一个贵妇也跟着说:“谁说不是呢?刘娘子一来京都,先是皇孙安然无恙回京,后前线传来捷报。真是福星降世啊!”
刘丹清挑眉,她何时从“外室”变成“福星”了?
她觉得好笑但满眼笑意:“郡王爷能平安回京那是小周大人巡按有功。前线大捷那全仗着周将军英勇善战,运筹帷幄。这周家儿郎文韬武略,既得圣上赏识,又入公主青眼。周家才是真正的福地。”
这话哄得周夫人满面春风,连连摆手。周夫人向她敬酒,刘丹清举手举酒回敬。抬手间她在人群里瞟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又是那锋利的眼神,刘丹清这次没被这眼神吓到,她朝朱萧莞尔一笑,端起酒杯隔空朝她举杯敬酒。朱萧无视了她的举动,旁边的周夫人似没看到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刘丹清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又饮了一杯。
这酒甘甜绵密,香气馥郁,刘丹清惬意地品酒。又盯起来来往往的人,良久终觉无趣,便逃似的走出热闹非凡的席间。
刘丹清走到无人处,月亮落尽竹林里,她误打误撞闯进了一片竹林。
终于听不见喧闹,清静多了。刚饮下的酒此刻像一团火在烧,刘丹清摸着微微发烫的脸,一手扶着影竹的胳膊,走入郁郁葱葱的竹林。
皎洁的月光洒在刘丹清裸露在衣衫外的皮肤上,感到灼烧般的燥热。忽而,竹林晃晃荡荡地摇曳,风声入耳,她才感到灼烧感微微缓释,风中又送来一阵萧声。
这乐曲先是很高昂,而后峰回路转又低沉下去,流水般从竹林里徐徐随风而过。
一曲终了,刘丹清已经如痴如醉于良夜之中。待她缓过神来,不禁笑了。
这萧声不算悲伤,但绝不喜庆。
如此喜气洋洋的好日子,周府里哪来的失意人?
是为着新郎?还是为着新娘子?
念及此,刘丹清虽心中激动,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她也不便撞破。正欲转头离去,忽地,从树上飞下来个庞然大物,发出刺耳的叫声,似孩童的哭啼。
影竹迅速将刘丹清护在身后,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剑。月色下,刃若寒霜,剑锋指向一个刘丹清从未见过的巨鸟:头上还顶着一撮竖着的冠。尾羽半展,伴着刺耳的尖叫,向着影竹张牙舞爪。
“阿花!”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竹林中传来,那巨鸟立即消停下来。
刘丹清闻声望去,斑驳的竹林在风中摇摆。
“周大人?”刘丹清一眼便认出那神仪明秀的郎君。
“刘娘子勿怪。”周觅对刘丹清印象异常,也认出她了:“阿花它怕生。”
周觅看了一眼缩在影竹身后的似鹌鹑般的刘丹清,同印象中伶牙俐齿,胆大妄为的农女不同,忍不住呛她:“我还以为刘娘子胆识过人,也会被只小鸟吓到吗?”
“小鸟?周大人管这个叫小鸟吗?”刘丹清假笑。
“日日要人供养照料,依附于人,可不是‘小鸟依人’?”
刘丹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鸟是什么品种?”
“百鸟之王,孔雀。”
刘丹清恍然大悟:“‘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原来是这么个鸟!”
周觅闻言挑眉勾唇,难得这话能从一个农女口中说出,真难为李常棣了。
月色如银纱绰约,刘丹清瞧见周觅安抚那孔雀阿花的手中露出了半截玉萧。
“这竹林是通向后院的,刘娘子是迷了路吗?”周觅疑惑她缘何在此。
刘丹清摇摇头:“我是专程来寻周大人的。”
周觅安抚阿花的手顿时停住,困惑地看着她。
这婚宴她本是不愿意来,但她想到她受恩于周觅,刘丹清就想看看自己和这位大理寺少卿有没有再见的缘分。况且刘丹清身上还有一件桩通天的冤案,说不定真有一天要找上大理寺。
因而,刘丹清从入周府就暗中四处打量,却始终不见他人影。
嫡兄大婚,做弟弟的不见人影。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竹林见到他。
“周大人秉公无私。那日走得太匆忙,还未好好道谢。”
“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然而这话不是周觅所言,刘丹清听音色便知这无耻之言出自谁人之口。
周觅向来人行礼,而后识趣地领着阿花离开,将幽色的竹林让给二人。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李常棣一进周府便到处寻她的人影,找到这里时,只见二人很亲近般,又是念乐府诗又是道谢的。
“高山仰止,见贤思齐。我喜欢同君子一起,有问题吗?”
“刘娘子是在赞扬我是君子吗?”李常棣露出一抹娇羞的神色。
刘丹清假笑,未回答,莫与小人辩是非。
偏那小人还凑上前来挑衅她。
“专门找他道谢?”李常棣一脸遗憾:“好像刘娘子从来没同我道谢过。”
“道谢?”刘丹清经常能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谢你杀人分尸还是恩将仇报?”
“人非圣贤,刘娘子非要盯着人短处看,更何况我身上并无短处。”
“我不信,”刘丹清摇摇头,双眼上下打量着他:“看看。”
李常棣失笑,又顺着她说:
“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该看出来什么?”刘丹清不解地蹙眉。
李常棣恼她平日里观察入微,怎么对他这么迟钝。换了别人,他勾勾手就该扑上来了。
“那夜……”李常棣修长的手轻轻点在红润的唇角,提醒道。
“只是碰到了。”,刘丹清为了证明那个吻算不得什么,又道:“你不信?我现在可以再碰你一次。”
李常棣惊叹于她的无赖,可双眸不住地往她的红润的脸颊看去,最后停在了她上下翕张的红唇。
刘丹清在他眼眸里看见了混沌的**中倒映出的人影。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什么意思。可她看出来就一定要上赶着吗?
她出身乡野,众人眼中是高攀。能得贵人的青眼,她早应该三叩九拜,感恩戴德。
她偏不,她偏要他向她求,他把心剖开来呈给她看,她才可能信上两分真情。
真可惜,高高在上的贵人对珍宝只会抢不会求。张嫣如此,李常棣亦如此。
蓦然,刘丹清感到身体失去平衡,一时间攻守之势易也。
等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被他逼至角落。耳边是叶叶摇晃发出梭梭声。她的手背在身后抵住修竹上,企图为自己留出一块退路。另一只手则向前要推开男人的凑开过来的胸膛。
她的手腕在抵住胸膛的顷刻被禁锢住。
“眼睛看不到,就亲手来摸。”李常棣见她防备的模样,一下泄气了。放松了握住手腕的力量,引导着她的手掌抚上他乱跳的心。
刘丹清没摸到跳动的心脏,但她顺着他的手努力隔着衣裳感受滚烫厚实的胸肌。
不是感受心意吗?他怎么带她乱摸啊?
她还在叫嚣,摇摇头,失望道:“摸不到,感受不到。不够。”
说着,眼神停在了她手掌下的袍服。
“脱了。”
这一声叫李常棣恍惚,怀疑这声命令是否从眼前的女人的嘴中发出的。
李常棣对着不敬的言行也不恼,反而颇有兴致将她的手领到他的下颌。
大约是醉了酒,刘丹清被人摆弄的手使不上半点力气。指尖擦过他的薄唇,而后摸上了他的下颌,下巴冒着细细的青茬,很粗糙,又扎人。
很奇怪的触感。
刘丹清用指尖来回在他喉结处摩擦,像逗弄喜爱的宠物。
李常棣被迫抬起下巴,让她的手有更多的空间施展。
但他的手依旧没有离开她的手腕,待她研究透那刺人的点点,他继而领着她的手探进衣领内……
“感受到了!”刘丹清见状惊慌地将手抽离他的手。
“那刘娘子的呢?刘娘子没长良心吗?”
李常棣更近一步,试图从她闪躲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真情。
刘丹清抬眸望他:“殿下要是想亲手摸我的良心,我也拦不住。”
暧昧的气氛里双方都心知肚明,可咬碎了牙她都不肯吐露一句真心。
她怎么知道这真心是“磐石无转移”还是“蒲苇一时韧”?对方还没下注,就先把底牌亮出来,到最后满盘皆输。
从前再珍视的宝物都能弃之敝履。香草之于楚王,金屋之于武帝,霓裳羽衣之于玄宗。最后弃捐箧笥中,都是笑话,刘丹清怎么肯真心换真心。
李常棣无奈得后退两步,将更多的缝隙留给风,留给他们。
“你真不懂还是因为要厌弃我了?”李常棣真没辙了,他死皮赖脸地紧逼,她还是榆木般无动于衷。发乎情,止乎礼,他还不能强迫她。
“我朽木不可雕。”
“是我朽木不可雕。”
李常棣终于低下头,静静地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而不敢再有任何一步前进的动作。
也是,凡是他身边的亲近之人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他不敢再向前,偏偏要她有再迈一步的勇气,真强人所难。
他们还是靠的很近,李常棣最后那自嘲般上扬的鼻息带着他身上的清香钻入她的鼻尖。
她踮起脚尖,细嗅那清香和那自嘲所透露的失魂落魄,她寻着,一路靠近,最后在他下颌细腻的皮肤上找到归处。
刘丹清全然忘记了刚刚的盘算,忘了规矩礼制,鬼使神差地就想抚慰俊俏的失意郎。
当她看见他忽然亮了的眼睛,忽然玩心大发,恶劣道:
“我说过,只是碰一下。”
他都快要放弃了,她却又勾住他了。
勾住了,就别怪他像鬼一样缠上来了。
刘丹清先他一步道:“时辰不早了,该闹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