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而行 第3章 1999年七月 坦白

次日醒的最早的是照进窗户的金色阳光。昨日的疲惫过渡到今天的酸胀，乔青冬遮住脸内心挣扎，床边人忽然颤动一下，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脸上的手不敢放下，好一会儿没动静后他才发觉只不过是个翻身的动作。

乔青冬轻轻放下手，侧头看过去。新娘子还没褪的红妆还印在脸上，墨黑柔软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昨天一直盖着盖头，没能一睹她的芳颜。现在瞧着便觉得文静温顺，睫毛长而直的盖下，扫过眼尾时，那贴着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

生的倒是不错。他盯着挪不动眼，余光里除了床铺的喜红外，还有新娘身上没脱下的喜服。他忽然想起她的行李，不大的布袋子装着，昨天笼统看了一眼，一袋淡极了的白。

乔青冬不再眷恋床上的柔软，轻轻起身走出去。不多时拿进来个布袋子，放在床前的红桌上又静悄悄走了。等他做好饭时新娘才出来，她换下喜服，揉着还会睡醒的眼睛从里屋走出来。乔青冬蹙眉看着她花了的红唇，领着她到洗脸盆架前，提早热好的水往上吹着热气，上方圆镜内印着新娘不全的模糊和乔青冬半张静默。

“把脸上的妆用热水洗了，这样会舒服点。洗完再来吃饭。”这是两人新婚第一天的第一句话。新娘迷迷糊糊的点点头，揉着热水里的帕子，提起来揪干水后往脸上呼。用力擦几下就放下来了，蓝白条纹中间顿时染上红艳。

摆菜的乔青冬留意着她的动作，看她收拾好了，若有所思的端着洗脸盆张望。她不知道把水倒在哪。乔青冬走过去，让她先去桌上吃饭，他便把水倒在外面的土地上。

“你我结婚是父母之命，我对你没有男女情爱。”乔青冬给她夹了块肉，继续说，“我们平常相处就可以，有些事，可以不急。”

她看着碗里送来的肉，低着头抿紧唇。没听见回应的乔青冬抬头看过来，刘海长的遮住她半张脸，可抿唇的动作却看得清晰。他以为自己说的太直白，让这腼腆的妻子难为情了。

“对不起。”新娘没动筷子，双手局促的交织在一起。还没喂进嘴里的菜滑落在桌上，周围晕开淡淡一层油渍。这三个字，滚着气氛里的紧张尴尬送入乔青冬的耳朵，他悬在嘴边的筷子迟迟落不下。他再次开口时，明显轻的多，掩着虚，“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结婚这事，是我们骗了你，”他仍低头，他说的话很多，乔青冬听清了，是清硬的青年声。他终于放下筷子，手指捏在桌角，指尖压得泛起白。

他没什么怒色在脸上，微微蹙眉。昨日接新娘时他家人的反应，新娘的沉默，原来都是有原因。乔青冬直觉脑子被蒙在鼓里，昨日的唢呐声，祝福声，哭笑声都如棍棒敲在鼓面，震得他发懵。

乔青冬的手还死死扣在桌角，指腹传来钝痛勉强将他的理智撤了回来。他看向对面，少年垂着头，双肩紧绷着内扣。

真是又生气又无奈。他突然就笑了，浅浅的，在脸上漾开。他松开桌角，指尖慢慢恢复血色。先吃饭吧。他声音很轻。

吃完饭后，太阳走到天中央，又像昨天那样耀得人眼前恍惚。少年靠在门口，不自在的扣着木门屑。乔青冬收拾好少年的东西，拿那个白色布袋装着红色。少年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扣着手，像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发落。乔青冬关了里屋的木门，轻甩布袋砸在他身上，说，我送你回去。

送回去，然后要回彩礼钱。乔青冬心里盘算，虽然他知道，这钱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少年身躯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又把头垂下去，刘海就完全落下，看不清情绪。乔青冬抬手撩起他的刘海，又顺又软。少年受到惊吓地往后躲了一下，刘海被撩起来后露出一双完整的，清澈的眼睛，像森林里的小鹿。

“你眼睛挺好看的啊，刘海遮住干什么？”乔青冬收回了手。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意外的看向他，和乔青冬直接的视线撞上时扑闪睫毛，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轻颤的睫毛上，宛如刚破茧的蝴蝶，小心翼翼的扇动翅膀想要飞翔。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幕——少年眼睛变成蝴蝶飞走的样子，肯定着急地在原地转圈，想哭，但没了眼睛可以流泪。

小剧场：

蝴蝶这段，王铁恩怎么看？

王铁恩仔细看了一遍，先轻轻嗯一声，算是对这一段的赞许了。他看到蝴蝶时停下来多看了两眼，他摸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当时，不知道他在看我。当时被他撩刘海的时候吓了一跳，我那时太紧张了。然后就没怎么注意，原来他那时候在看我，还……那么仔细。”

我告诉他，也告诉大家：这段是乔青冬写的。

王铁恩低下头笑着。“你笑出声了。”乔青冬戳着他的头顶，毫不留情拆穿他。“哎呀我知道，哈哈哈！”王铁恩抬起头，看着乔青冬，又埋在他臂弯里笑了会。

乔青冬问我：我写的很好笑吗？我耸耸肩，“不啊。”我们齐齐看着王铁恩，看他笑完后，眼角还挂着泪。乔青冬猛然瞪着眼睛看向我，“还说不好笑！”

我：？我也不知道王铁恩在笑什么。

乔青冬不理我，他看着王铁恩，抬手给他擦眼泪。王铁恩握住乔青冬的手，平了平气，解释说，我不是笑你写的好笑啦。我很高兴。我说他的眼泪，他说，哎呀。是觉得很感动嘛。其实，是想告诉他，就算飞走了，他也会接住我的眼泪。

有乔青冬的话：“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到了，然后写下来了。他睫毛动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那个画面。蝴蝶，刚破茧的那种，飞走的时候很轻，翅膀是湿的。我想的是——如果他眼睛真的变成蝴蝶飞走了，他会站在原地转圈，找不到方向，也哭不出来，因为他已经没有眼睛可以流泪了。”

（乔青冬还看着他，不说话。王铁恩左右看一眼，凑过去他亲在脸上，乔青冬又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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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99年七月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