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谁啊!”比祁霄先说话的是周雨薇,她朝苏雾没好气地嚷道,“谁让你坐那的,说什么鬼话呢?!”
池奕什么都没说,晃着酒杯看这出好戏。
苏雾对周雨薇的话充耳不闻,反而更直接地凑近——她还没看清他的脸——祁霄没动,似笑非笑地看她到底要做什么。但他眉心没松,里面透着一丝不耐烦。
苏雾倾着上身,停在距他一尺的位置,灯光和酒精作祟,不甚清醒的大脑居然指示她往下看,他的唇被扯成一道平直的线,但上唇唇珠和下唇红润饱满,看着似乎很好亲。
苏雾不禁微笑起来,为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
“你——”
祁霄看到她的笑,眉间瞬间皱紧,刚说了一个字,苏雾毫无征兆地缩短距离,在即将擦过他唇角的刹那,祁霄眼中闪过鎏金,抬手控住她将要靠近的身体。苏雾瞬间失神,转而软软垂在他肩上。
“我靠!她干嘛啊!!!”
被她一系列操作惊到的周雨薇直接暴走了,声音大得周围一圈人看过来。
祁霄眼中的鎏金退去,他把苏雾的脑袋推开,让她自己靠在沙发上。
池奕淡定喝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姿态。
方珞可和乔纱注意到这动静,两人探头一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方珞可汗毛乍起,起身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拉过苏雾,仔细检查她的状态,确认是否被人欺负。
“不用担心,你的朋友大概是喝得有些多,走错座位睡过去了。”
池奕放下酒杯,跟她解释。祁霄站起来,越过方珞可往外走。
“你去哪?”
“你去哪?”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问他,但语气不同,方珞可的态度很不客气,生怕他干了什么要跑路,池奕则是好奇。
“上厕所,你们也有兴趣?”
“祁霄——”怒气值拉满的周雨薇跟着站起来,“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祁霄有一说一。
“那她为什么要坐在你身边?还叫你’亲爱的’?”周雨薇追问。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好奇,等她醒了直接问当事人呗。”说完,祁霄没再看在座的几位,转身去了卫生间。
“咳,我说了他脾气不好。”一人面对三位女士的池奕蹭了蹭鼻尖,看回方珞可,“你放心,没发生什么事,她可以作证。”
他指着周雨薇。
被话噎住的周雨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喃喃道:“他说自己不是单身。”
“他的话你随便听听,别当真。”池奕解释得相当熟练。
方珞可的视线从池奕移向周雨薇,又从周雨薇移向池奕,这两人很年轻,一个文质彬彬,一个漂亮稚气,看起来应该在念大学。这几分钟里她听了个七七八八,苏雾跑错了卡座,似乎还……占了刚刚离开那人的便宜?
她收回视线,轻拍苏雾的脸,“雾雾,还好吗?能起来走吗?”
苏雾闻到方珞可的香水味,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
方珞可还是不太放心,要了池奕的电话号码,想等人醒了再次确认。她揽住苏雾肩膀,半抱腰身,把人带回了卡座。
卡座里还趴着另一个醉鬼,方珞可要了温水,无奈盯着两人喝下。
乔纱意犹未尽,甩着脑袋想继续喝,方珞可不由分说断了她的念想。苏雾喝完水缓了会儿,脑子里蒙蒙的,睁着眼发呆。
“咱们坐会儿就撤,你俩至少要能走,否则我一个人弄不动。”方珞可转头看捧着水杯的苏雾,“雾雾,你没事吧?要是有什么你现在就跟我说,我看那俩人还在隔壁。”
“什么事?我没事——”她以为方珞可说的是程景立,摇了摇头。
台上歌手又唱完一首,方珞可一手拖一个往门口走。乔纱走不了直线,数次想奔去前台点酒,好歹又被扯了回来,方珞可努力拽着她,苏雾则自己出了门。
街上依然热闹,夜灯醺然,在眼里映成重影,苏雾蹲在台阶上,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
突如其来的震动,苏雾反映了会儿才意识到震源在自己这儿,掏了半天掏出手机,没看屏幕地接起。
“喂?”
“学妹,你给我打了电话,有什么事吗?”
程景立的声音在手机里听着更低沉,苏雾有片刻的发怔,揉了揉眼睛,确认了来电人,恍惚着没有回答。
程景立没听到她的声音,但周围有明显嘈杂的人声乐声。
“喂?你还在吗?没什么事的话——”
“学长,你订婚了吗?”苏雾终于问了出来。
“嗯?啊,是啊,我订婚了。”程景立有些疑惑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随即想到可能的原因,“你看到我发的朋友圈了吗?”
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刚才没乱打电话,如果程景立没有回过来……她就不用在这进退两难了。
酒吧门被推开,又关上,再推开,又关上,此时的苏雾全不在意。
两个身型卓拔的年轻男子从身前走过,其中一人转头看她,又回过头去,有意放慢了脚步。祁霄不解地盯着池奕,池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雾仍蹲在原地,用浆糊脑袋对手机说:
“学长,你开心吗?”
“……什么?”
“你订婚了开心吗?幸福吗?”
“……当然……学妹,你一个人在外面吗?”
“听够了?走不走?”祁霄甩下这句径直走了,池奕跟上来,“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八卦?”
“如果你想,这距离依然听得到——”池奕笑得坦然,“你就不好奇那女生为什么突然跟你搭讪?还那么直接。”
“你指哪一个?”祁霄明知故问,一边在手机上找代驾。
“你记得哪一个?”池奕倚在车边,将问题抛了回去。
苏雾离开后,周雨薇虽不甘心,还是回了朋友那边,她对今晚苏雾的冒犯行为深恶痛绝,总之苏雾的样貌她是记住了。
“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今晚这两位都不算真心,一位不过被你的皮相迷惑,如果她知道你的秘密,逃跑都来不及。至于另一位,或许她是把你当作了某人的替代……”
“说完了?说完了我不介意连夜把你送回蒙州。”
联系的代驾快到了,祁霄打开车门坐上副驾。
“别啊,我是好心帮你分析,感情对我们来说必然是奢侈品,你如果不想落到和我一样的处境,不妨早做打算。”
-
嗡嗡——嗡嗡——
谁的手机在震动?她不是接了电话吗?
嗡嗡——嗡嗡——
短暂的停歇后,震动继续。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四处探摸,手臂为半径的范围里没摸到,但震动还在。苏雾不得不掀开凉被,眯睁着双眼搜寻吵闹源头。
“雾雾,快点,接电话。”
另一位横躺在床的睡客嚷道,苏雾拍了下乔纱的屁股,终于在床边的枕头下摸到手机,看清来电的那一秒,她的大脑条件反射地刷新了一遍。
苏雾理了理可以住进一窝鸡的乱发,清清喉咙,小心接起电话。
“喂,吴记——”
“苏雾啊,你在盛州吧?是这样,今天下午明大有个小型座谈会,冯教授会出席,你去一趟,机会不容错过,我把时间地点发你了。”
“可是吴记者我在休假——”
“哦,休假啊,没关系嘛,这次你休了几天算几天,后面有机会再休嘛,难得冯教授亲自回来参加,你也知道他最近有新作品出版,热度很高,我们必须抓紧机会拿到他的专访。”
“小苏啊,我听说你很喜欢他的作品,这次机会不可多得,你应该珍惜。”
“但我……”
“就这样啊,小苏你下午好好表现,采访提纲也传你了。”
吴仁浩不容拒绝地挂了电话,苏雾坐在床上,半点睡意也没了。
冯秉先是明大的历史系教授,出版过几本以历史女性和普通人为切入点的研究作品,引发网络关注而逐渐被大众知晓。近半年冯教授一直在国外进行学术访问,鲜少回国,月底他的新作即将上市,必然又是一波文化圈热点,所以苏雾就职的新媒体公司如此关注冯秉先的动向。
但苏雾明明记得,采访冯教授这事儿吴仁浩是安排同事张玥在做,怎么今天这么着急忙慌地把这事儿交给她?
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吴仁浩让她回去,她就只能回去。
乔纱在她接电话时就醒了,苏雾打完电话半晌没动,乔纱揉着酒劲还没散透的脑袋坐起来,“怎么了?珞可什么时候走的?哎我这头可真痛啊,像被人暴打过一顿……”
苏雾本来还沉浸在被迫结束假期的疑惑和不满里,听见乔纱的声音,她心情一松,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体里残留的醉酒后劲。
“让我下午回去上班呢。”苏雾扔开手机,躺回床上。
“啊?你们老大这么离不开你?还是你们公司太剥削?”乔纱也躺下来,两人头挨着头。
“离不开是假的,剥削是真的,可有什么办法?我一个人微言轻的牛马,要挣钱吃饭交房租呢。”苏雾摊开双臂,一只手搁到乔纱软软的肚子上,摸了摸,“珞可是不是昨晚送完我俩再回家的?我现在不想看手机,你看看有没有她发的消息?”
“还真是,她昨晚送了咱俩自己回去的,今天一大早就开工了,问咱俩起来没呢。哇,你看群里咱俩昨晚的丑照,妈呀,我要戒酒了,你俩以后喝酒千万别叫我。”乔纱由着她占便宜,“雾雾,要不你也考研吧?跟我一样回学校?”
“考研得花钱,读研还得花钱,万一延毕……咳咳,就是顺利毕业,我出来还是要找工作,既然无论怎样都要工作,那我还是早点工作吧。”苏雾平静而无奈地说,“而且我不想留在学校里,但我也不像珞可那样目标明确,这份工作至少还专业对口……”
两人躺着聊了会儿,乔纱肚子咕咕咕叫起来,苏雾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乔纱爬起来打算去觅食,苏雾也跟着起来,抓起手机,看昨晚到今天收的一堆消息。
在她接到吴仁浩的电话前,他打过三个,一大早就把座谈会的时间地点发了过来,外加一份采访提纲,千叮万嘱苏雾务必抓住机会。
苏雾在心里轻叹一声,好脾气地回了个“好的”。
在三人小群里,珞可拍了几张她和乔纱的醉酒照,其中一张她仰头蹲在酒吧外的台阶上,眼睛通红,珞可伸手拉她起来,苏雾一副失魂落魄的颓态,和她穿的纯白连衣裙对比鲜明。
苏雾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双眼睛——她昨晚哭过?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昨晚有发生什么事吗?
消息栏里有一条未读来自程景立,苏雾点开:
【你还好吧?】
这句问候让苏雾记起昨晚那通电话,她的确接过一通他打来的电话。
对话从哪里开始,在哪里暂停的?苏雾想不起来。
但潜意识的记忆还在,苏雾点开程景立的头像,看他的朋友圈。
昨晚发布的图文下面,除她之外,还有几个两人共同好友的点赞,几条恭贺祝福的喜气评论。
回到聊天框,其实答案近在眼前,程景立的消息前面,有她拨出的未接电话。昨晚是她先打了电话,程景立才回的。
接电话的她借着酒胆,问订婚的他是否幸福。
九年时间里,苏雾从未对程景立挑明自己的心思,最接近告白的一次机会,发生在大二暑期的运动会志愿活动,一周多的朝夕相处里。
程景立在前方负责采访,苏雾在编辑组里审核修改、汇集稿件。期间正值酷暑,38~40度的高温不歇,连轴转的程景立采完女子800米决赛的冠军,不到十分钟,男子400米决赛也出了成绩。他采完几个运动员回来找水喝,苏雾和同事买了水正往楼里走,苏雾二话不说把刚拧开的水拿给他。
在后台组稿时,她也会经手程景立的稿件,在那些稿件里,她想象自己身临现场,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完成一次次激动人心的采访。
加班至深夜,苏雾有时会遇到从同一层出来的程景立,他常和同事同行,但这天她被幸运之神眷顾,他一个人走在前面。
“学长——”
“学长!”苏雾连喊两声,小跑到他身旁。
“嗯?学妹啊,你也现在才忙完?”程景立高她半个头,头发剪得短短的,清爽干净,几天时间里,他晒黑了,脸颊也瘦了些。
“学长,你们在前面跑很辛苦吧?”苏雾转头看他。
“还好,大家都挺辛苦的,尤其是运动员们,数年辛苦训练,一次比赛决定胜负,跟他们比起来,我们这都不算什么。昨天我采800米决赛的冠军,运动员跑完下来累得没力气说话,但因为我之前采过她,她冲我笑着说了声‘sorry’。我们在赛场外看他们的光辉时刻,那都是拼出来的。”程景立自顾自说得投入,苏雾听得安静,他笑了笑说,“抱歉,我好像一个人说太多。噢对,那天你拿了水给我,忘了说谢谢。”
“不用谢的,学长。”
苏雾眼中的程景立,任何时候都是侃侃而谈、温和俊朗的模样,这种两人并肩而行的时刻,对她实在可遇不可求。
她很乐意听他说话,听他跟她一个人说话。
“学长——”
机会难得,氛围恰当,苏雾张张嘴,想换个话题,换到他身上,换到他最近的感情状况。据她所知,程景立现在单身。
“咦,师兄怎么在这?我得过去打个招呼,学妹我先过去了。”程景立对苏雾挥挥手,很快朝街对面跑去,那边有几个从饭店里出来的男子。
“我……”
苏雾停顿在空气中,晚风潮热,后背被汗水浸透,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独自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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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苏雾准时出现在明大校园。
离座谈会开始还有半小时,时间绰绰有余。这场座谈会规模限于明大历史系学生,没有对外发布广泛通知,但座谈会主讲人是冯秉先教授这点,都能让有兴趣的学生实现座无虚席。
苏雾跟着查到的校内地图没走多久,发现一个小问题:她也许、很大可能在偌大的明大校园里,迷路了。
从正门进来,她走过一条四车通行的主道,道路左边有体育馆和足球场,往里走会路过四教五教和实验楼,但没看到二教三教,更别提她要去的一教。
她方向感不太好,看着地图在学校里兜圈子,沿途问了几个学生,总算弄明白一教在东南角,没和二教三教挨着。
眼看呼哧呼哧走了十来分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苏雾赶忙跑往最后一位学生指的方向。
赶到一教楼外,苏雾叫住身边走过的一位学生,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好,请问一教报告厅从哪边进去更快?”
学生冷着脸睇她一眼,不怎么客气地伸手往右前方一指:“那边。”
苏雾抬头,对上一双墨黑的眼,沉粹得如同一汪静默的湖,男生凌厉浓烈的五官让她一愣,而他的小麦肤色又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这种烈感,周身上下的气息如天地凝合、浑然自若。
祁霄当然记得她。
苏雾缓过神,谢过对方,急匆匆往里走。
她终于看清了祁霄的脸,可她又全忘了。